迪絲在走廊盡頭
星期三的華格霍茲,開始像一間真正的學校。
這對提姆・達洛克來說很麻煩。
真正的學校不是開學宴那種一次性的幻覺。幻覺有燭光、歌聲、長桌和所有人都願意相信自己即將重新開始的氣味。真正的學校比較細碎:早晨有人找不到襪子,有人把課本拿錯,有人因為樓梯忽然改主意而遲到,還有人在早餐桌上堅稱自己昨晚夢見的考試很可能是預言。
這些東西沒有戰略價值。
它們卻會重複。
第一日的新鮮感仍可歸類為環境適應。第二日的迷路仍可歸類為情報蒐集。到了第三日,當雲恩・里斯利在早餐桌上宣布自己已經掌握城堡邏輯,然後立刻把鹽倒進南瓜汁裡時,提姆發現自己很難再把一切都寫成任務語言。
「城堡邏輯同調味邏輯係兩樣嘢。」逸麗・赫格說。
雲恩低頭看杯。「我覺得南瓜汁應該主動避開鹽。」
波利・哈特笑得差點把麵包屑噴到課本上。他連忙用手擋住,像害怕自己違反了某條還未讀到的校規。
提姆看著那一幕。
資料:Won 對自身錯誤有極高修辭能力。Germione 會自動替世界建立責任邊界。Porry 笑時會先看別人是否也在笑。
他本應只記錄。
但這一次,他的嘴角先動了。
不是遲半拍。
只遲了四分之一拍。
這比失誤更嚴重。失誤可以修正,進步卻會令人誤會自己正在學習不該學的事。
上午的變形課沒有令情況好轉。拉娜娃・尼剛高教授要求他們把火柴變成針,並用一種不容討論的語氣說:「若有人把針變成火柴,亦不算成功,只算繞了一圈回到原點。」
雲恩低聲問:「如果我由一開始就唔郁佢,算唔算節省魔力?」
逸麗沒有回頭。「算節省前途。」
波利又笑了。
提姆把火柴放在桌上。變成針很容易。太容易。真正困難的是讓它變得像一個十一歲學生剛好能做到的程度:尖端不夠亮,尾部仍有一點木紋,整體看起來值得教授鼓勵,但不值得教授記住。
他做得很好。
「很乾淨的嘗試,Darlock 先生。」尼剛高教授說。
這已經是第二位教授用「乾淨」形容他。
提姆開始討厭這個詞。
更糟的是,波利似乎很佩服。
那種佩服不是崇拜。崇拜比較容易處理,因為崇拜會把人抬高到無法真正接近的位置。波利的佩服很小,很近,只是同桌新生看見另一個新生把火柴變得比自己好一點,於是眼睛亮了一下。
小東西最難處理。
「你剛才真的只差一點就完全成功。」波利下課時說。
「是。」提姆把火柴收進盒裡,「一點。」
那一點是他故意留下的。
波利卻像那是值得替他高興的地方。「我那根火柴變成了一根很有自信的牙籤。」
雲恩立刻舉起自己的火柴。它一半是木,一半是針,正用非常不服氣的角度彎著。「我呢個叫混合型工具。」
逸麗從旁邊經過,毫不留情。「叫失敗。」
「你今日已經用好多次呢個詞。」
「因為你提供很多例子。」
提姆原本只需要把自己的作品交上去,然後離開。可是他停在桌邊,看雲恩試圖說服一根火柴承認自己有多功能用途,看波利認真安慰那根牙籤至少沒有爆炸,看逸麗一邊批評一邊替他們把課本收好,以免遲到。
這些動作沒有戰略價值。
卻有節奏。
一個人若長期站在節奏之外,會以為世界只由命令和結果組成。提姆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以為。現在他發現普通學生的上午可以由失敗火柴、錯誤路線和誰忘了拿羽毛筆組成,而且所有人竟然都願意為這些小事停留幾秒。
幾秒。
足以讓門後的人追上。
下課後,雲恩堅持要帶大家走一條「絕對快捷」的路去魔藥課。那條路先是把他們帶到盔甲收藏廊,再把他們帶到一幅正在練歌的畫像前,最後在一扇門後面呈現出一間堆滿掃帚、壞地球儀和三十七個左腳靴子的儲物室。
「我承認,」雲恩說,「呢條路目前喺情感上比較快捷。」
逸麗抱著書,深呼吸。「我們正在遲到。」
波利推開一個差點自己跌下來的地球儀。「也許另一邊有門?」
「有。」提姆說。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他停了一下,指向最遠處被兩把掃帚交叉擋住的暗門。「那裡的灰塵少一點。有人最近走過。」
逸麗的眼睛又亮起來。「你總是注意到這些。」
「小地方的人要靠觀察生存。」提姆說。
這句話太接近真相,所以聽起來像謊言。
暗門外是一條窄走廊。牆壁比其他地方冷,窗很高,光線從上方落下來,把地面切成一格一格。走廊盡頭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深色長袍,沒有校徽,沒有學生的慌張,也沒有教授的合法感。她的頭髮束得很低,眼神像一枚已經按在紙上的印章,冷靜、乾脆、不打算被收回。
Deatrix Destrange / 迪絲・達斯壯。
提姆的心跳沒有變。
這是訓練。
他的胃卻像被很輕地拉了一下。
這不是訓練。
「你們先去。」提姆說。
雲恩立刻說:「但你識路。」
「我問她路。」
逸麗懷疑地看著走廊盡頭。「她是職員嗎?」
迪絲沒有替他回答。她甚至沒有向他行禮。她只站在那裡,像一個被世界欠下交代的人。
波利看了看提姆。「你可以嗎?」
「可以。」提姆答得太快。
波利皺了一下眉,但雲恩已經被快要遲到的恐懼推走,逸麗也不情願地跟上。三人的腳步聲沿著轉角遠去,留下走廊裡一種過分乾淨的安靜。
迪絲走近。
「你看起來不像被囚禁。」她說。
「這是學校。」
「有時候分別只是鎖比較好看。」
提姆沒有笑。「你不應該在這裡。」
「我沒有在這裡。」她抬起手,指尖掠過牆面。牆上的影子比她本人慢了一拍,「三層折光,一道借影,一名畫像昨晚被我說服今日午睡。若有人問,這條走廊一直空著。」
「本不利波會察覺。」
「他已經察覺太多東西。再多一件,他只會以為自己老了。」
這句話有一點殘忍。迪絲說得沒有快意,只有效率。
「報告。」提姆說。
她從袖中取出一小片黑色扣針。不是完整黑扣針,只是一片殼,像某種昆蟲脫落的背甲。扣針在她掌心輕輕顫了一下。
「保管廊後段紀錄被翻過。不是我們。有人在舊石匣轉移前查過深庫路線。兩名職員記憶被撫平,其中一人的記憶邊緣留下藥味,手法不像魔法部正式修正隊。」迪絲說,「Ragrid 的包裹路線可以確認:保管廊深庫,斜角行側門,華格霍茲三樓北翼。石匣沒有打開過,但外層封印在進校前跳過一次。」
「跳過?」
「像聽到心跳的人忽然停了一下。」
提姆想起灰白色石片鑰匙。
一下。
很輕。
「鑰匙呢?」他問。
迪絲的目光微微一沉,像她早就知道他會先問這個。「校內保管。不是正式門匙名冊。灰白色,邊緣像被水磨過。今早有一名看門職員把它交給北翼巡查員,巡查員之後又交回一個沒有登記的抽屜。抽屜外有本不利波的舊糖味。」
「他親自碰過?」
「至少靠近過。」迪絲說,「也可能是他希望所有聞到味道的人都以為他靠近過。老人有時會把甜味當成煙幕。」
提姆沒有否認。
灰白色鑰匙。沒有登記。北翼巡查表以外的路線。本不利波知道得比課表願意承認的更多。
「還有?」
迪絲看著他。「你的第一道黑令寫得很清楚:追蹤 Ragrid,不接觸 Porry Hatter。」
「波利是任務中心。過早接觸會令本不利波收緊防線。」
「合理。」
「那你為何提起?」
「因為那道命令合理得太努力。」
走廊裡的冷意像慢慢爬上手腕。
提姆說:「你現在開始評估我的語氣?」
「我一直評估。」迪絲說,「其他人聽見黑令,聽的是方向。我聽的是你把哪一部分藏起來。」
他望著她。
她沒有退後。
這就是迪絲最危險的地方。她不像多數追隨者那樣需要恐懼支撐忠誠,也不像純利益者那樣只要算帳就會轉向。她知道他最初說過甚麼,知道那個在廢棄會議室裡講兩界共同語言、共同醫療、共同學校的年輕人,曾經相信不需要先毀掉世界,也可以叫世界開門。
所以她比任何崇拜者都難騙。
「你不是去生活。」迪絲說。
這句話原本在灰信裡。
落到空氣裡時,比紙上重很多。
「我知道。」
「你今天笑得比前兩日早。」
提姆感到某種非常細小的怒意。「你潛入華格霍茲,是為了報告我的面部時間?」
「我是來確認你仍然能分辨偽裝和渴望。」
他想說兩者沒有衝突。
這句話太危險,所以他沒有說。
遠處傳來學生奔跑聲,然後是某個教授怒喝不准在走廊滑行。學校的日常像水一樣從牆縫裡滲進來。
提姆把聲音壓低。「新命令。追蹤石片鑰匙路線,確認北翼巡查表與魔法部反應。暫不接觸學生,不製造學生傷亡。若需要施壓,選擇文件、倉庫、空房間和已參與修正程序的成年人。」
迪絲聽完,沒有立刻記下。
「暫不。」她說。
「這是行動階段限制。」
「`暫不` 是害怕的人最喜歡的詞。他們用它相信自己還沒有選擇。」
「你越界了。」
「是。」迪絲說,「所以你才帶我到今天。」
黑扣針在她掌心收緊,像一顆小小的黑心臟。
她終於低頭,卻不是行禮。只是把扣針收回袖中。
「我會照做。」她說,「因為你的命令仍然服務於夢想。只是下次,若 Porry Hatter 的安全和任務需要不一致,我未必會替你保留那條額外邊界。」
提姆的聲音變得很平。「你會遵從我的命令。」
「我會遵從你真正想完成的事。」迪絲說,「有時候,那比遵從你一時不肯承認的仁慈更忠誠。」
「你以為自己在保護夢想。」
「不。」她第一次露出近似疲倦的表情,「我是在保護那個仍然記得夢想的人。即使他開始討厭被提醒。」
這句話比威脅更難處理。
牆上的影子先退。
她本人後退一步,像從走廊裡被擦走。光線重新落回原位。那裡只剩一幅打呵欠的風景畫,畫中小路空無一人。
提姆站了幾秒。
他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很多年前,迪絲第一次聽他講「入世」時,沒有問要殺多少人,也沒有問自己會得到甚麼位置。她問的是:「如果他們不肯看見我們,你準備用甚麼令他們不能移開眼?」
那時他還未答「恐懼」。
他答的是「證據」。
她記得那個答案。
所以她現在每次帶來的,都不是單純的戰果,而是證據:被撫平的記憶、跳動的封印、錯位的官方說法、每一個足以迫世界承認牆存在的裂痕。她不是拉他走向黑暗的人。她更像一盞燈,冷得令人痛,照出他已經走到哪裡。
這比狂信更難反駁。
然後他轉身,沿著三人離開的方向走。
魔藥課已經開始。薛弗・石立卜站在黑板前,臉色像每一個遲到學生都是世界故意給他的侮辱。雲恩和波利坐在最後一排,正努力把兩張凳之間空出一個位置。逸麗坐得很直,臉上寫著「我已經替你記低開頭三個重點」。
波利一見他,就壓低聲音問:「你沒事吧?」
「沒事。」提姆答得太快。
波利看著他。
這一次沒有笑。
石立卜的聲音從前方切過來。「Darlock 先生,既然你選擇在課堂開始後才出現,也許你願意告訴大家,月露草若切錯方向,會令安眠藥水產生甚麼效果?」
全班回頭。
提姆看著黑板。上面沒有答案。課本上有,但他未翻開。這問題對十一歲學生來說過早,對他來說卻太簡單。
「會令藥水短暫引發清醒幻覺。」他說,停了一下,補上新生該有的猶豫,「我……在預習時看到過。」
石立卜盯著他。
那目光不似本不利波。Bumdlebore 的懷疑像一隻手停在門把上;石立卜的懷疑像刀已經貼著門縫。
「令人驚喜。」石立卜說,「五分。為了答案。扣三分。為了遲到。剩下兩分,勉強證明世界仍有荒謬餘地。」
雲恩在旁邊用氣音說:「你遲到都賺分,呢件事好傷害我。」
逸麗把筆記推給提姆,紙角寫著:他問了三種藥材,兩種危險,不要碰綠色瓶。
波利在下面補了一行:鍋仍然討厭遲到的人。
提姆看著那兩種筆跡。
一個整齊到近乎進攻。
一個歪斜到近乎道歉。
它們並排在同一張紙上,像兩個學生自然而然地為第三個人留了一條回來的路。
提姆坐下,打開課本。書頁上滿是草藥圖樣、熬煮時間和危險警告。他應該立刻把迪絲的情報整理成三條行動線。
但波利把自己的筆記推過來半寸。
那半寸沒有任何戰略必要。
上面寫著:石立卜教授說遲到會令鍋都討厭你。
旁邊還畫了一個很醜的小鍋,正露出憤怒表情。
提姆看了那個鍋。
四分之一拍。
他笑了。
這一次,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