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魔王與失落之石7

迪絲在走廊盡頭

星期三的華格霍茲,開始像一間真正的學校。

這對提姆・達洛克來說很麻煩。

真正的學校不是開學宴那種一次性的幻覺。幻覺有燭光、歌聲、長桌和所有人都願意相信自己即將重新開始的氣味。真正的學校比較細碎:早晨有人找不到襪子,有人把課本拿錯,有人因為樓梯忽然改主意而遲到,還有人在早餐桌上堅稱自己昨晚夢見的考試很可能是預言。

這些東西沒有戰略價值。

它們卻會重複。

第一日的新鮮感仍可歸類為環境適應。第二日的迷路仍可歸類為情報蒐集。到了第三日,當雲恩・里斯利在早餐桌上宣布自己已經掌握城堡邏輯,然後立刻把鹽倒進南瓜汁裡時,提姆發現自己很難再把一切都寫成任務語言。

「城堡邏輯同調味邏輯係兩樣嘢。」逸麗・赫格說。

雲恩低頭看杯。「我覺得南瓜汁應該主動避開鹽。」

波利・哈特笑得差點把麵包屑噴到課本上。他連忙用手擋住,像害怕自己違反了某條還未讀到的校規。

提姆看著那一幕。

資料:Won 對自身錯誤有極高修辭能力。Germione 會自動替世界建立責任邊界。Porry 笑時會先看別人是否也在笑。

他本應只記錄。

但這一次,他的嘴角先動了。

不是遲半拍。

只遲了四分之一拍。

這比失誤更嚴重。失誤可以修正,進步卻會令人誤會自己正在學習不該學的事。

上午的變形課沒有令情況好轉。拉娜娃・尼剛高教授要求他們把火柴變成針,並用一種不容討論的語氣說:「若有人把針變成火柴,亦不算成功,只算繞了一圈回到原點。」

雲恩低聲問:「如果我由一開始就唔郁佢,算唔算節省魔力?」

逸麗沒有回頭。「算節省前途。」

波利又笑了。

提姆把火柴放在桌上。變成針很容易。太容易。真正困難的是讓它變得像一個十一歲學生剛好能做到的程度:尖端不夠亮,尾部仍有一點木紋,整體看起來值得教授鼓勵,但不值得教授記住。

他做得很好。

「很乾淨的嘗試,Darlock 先生。」尼剛高教授說。

這已經是第二位教授用「乾淨」形容他。

提姆開始討厭這個詞。

更糟的是,波利似乎很佩服。

那種佩服不是崇拜。崇拜比較容易處理,因為崇拜會把人抬高到無法真正接近的位置。波利的佩服很小,很近,只是同桌新生看見另一個新生把火柴變得比自己好一點,於是眼睛亮了一下。

小東西最難處理。

「你剛才真的只差一點就完全成功。」波利下課時說。

「是。」提姆把火柴收進盒裡,「一點。」

那一點是他故意留下的。

波利卻像那是值得替他高興的地方。「我那根火柴變成了一根很有自信的牙籤。」

雲恩立刻舉起自己的火柴。它一半是木,一半是針,正用非常不服氣的角度彎著。「我呢個叫混合型工具。」

逸麗從旁邊經過,毫不留情。「叫失敗。」

「你今日已經用好多次呢個詞。」

「因為你提供很多例子。」

提姆原本只需要把自己的作品交上去,然後離開。可是他停在桌邊,看雲恩試圖說服一根火柴承認自己有多功能用途,看波利認真安慰那根牙籤至少沒有爆炸,看逸麗一邊批評一邊替他們把課本收好,以免遲到。

這些動作沒有戰略價值。

卻有節奏。

一個人若長期站在節奏之外,會以為世界只由命令和結果組成。提姆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以為。現在他發現普通學生的上午可以由失敗火柴、錯誤路線和誰忘了拿羽毛筆組成,而且所有人竟然都願意為這些小事停留幾秒。

幾秒。

足以讓門後的人追上。

下課後,雲恩堅持要帶大家走一條「絕對快捷」的路去魔藥課。那條路先是把他們帶到盔甲收藏廊,再把他們帶到一幅正在練歌的畫像前,最後在一扇門後面呈現出一間堆滿掃帚、壞地球儀和三十七個左腳靴子的儲物室。

「我承認,」雲恩說,「呢條路目前喺情感上比較快捷。」

逸麗抱著書,深呼吸。「我們正在遲到。」

波利推開一個差點自己跌下來的地球儀。「也許另一邊有門?」

「有。」提姆說。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他停了一下,指向最遠處被兩把掃帚交叉擋住的暗門。「那裡的灰塵少一點。有人最近走過。」

逸麗的眼睛又亮起來。「你總是注意到這些。」

「小地方的人要靠觀察生存。」提姆說。

這句話太接近真相,所以聽起來像謊言。

暗門外是一條窄走廊。牆壁比其他地方冷,窗很高,光線從上方落下來,把地面切成一格一格。走廊盡頭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深色長袍,沒有校徽,沒有學生的慌張,也沒有教授的合法感。她的頭髮束得很低,眼神像一枚已經按在紙上的印章,冷靜、乾脆、不打算被收回。

Deatrix Destrange / 迪絲・達斯壯。

提姆的心跳沒有變。

這是訓練。

他的胃卻像被很輕地拉了一下。

這不是訓練。

「你們先去。」提姆說。

雲恩立刻說:「但你識路。」

「我問她路。」

逸麗懷疑地看著走廊盡頭。「她是職員嗎?」

迪絲沒有替他回答。她甚至沒有向他行禮。她只站在那裡,像一個被世界欠下交代的人。

波利看了看提姆。「你可以嗎?」

「可以。」提姆答得太快。

波利皺了一下眉,但雲恩已經被快要遲到的恐懼推走,逸麗也不情願地跟上。三人的腳步聲沿著轉角遠去,留下走廊裡一種過分乾淨的安靜。

迪絲走近。

「你看起來不像被囚禁。」她說。

「這是學校。」

「有時候分別只是鎖比較好看。」

提姆沒有笑。「你不應該在這裡。」

「我沒有在這裡。」她抬起手,指尖掠過牆面。牆上的影子比她本人慢了一拍,「三層折光,一道借影,一名畫像昨晚被我說服今日午睡。若有人問,這條走廊一直空著。」

「本不利波會察覺。」

「他已經察覺太多東西。再多一件,他只會以為自己老了。」

這句話有一點殘忍。迪絲說得沒有快意,只有效率。

「報告。」提姆說。

她從袖中取出一小片黑色扣針。不是完整黑扣針,只是一片殼,像某種昆蟲脫落的背甲。扣針在她掌心輕輕顫了一下。

「保管廊後段紀錄被翻過。不是我們。有人在舊石匣轉移前查過深庫路線。兩名職員記憶被撫平,其中一人的記憶邊緣留下藥味,手法不像魔法部正式修正隊。」迪絲說,「Ragrid 的包裹路線可以確認:保管廊深庫,斜角行側門,華格霍茲三樓北翼。石匣沒有打開過,但外層封印在進校前跳過一次。」

「跳過?」

「像聽到心跳的人忽然停了一下。」

提姆想起灰白色石片鑰匙。

一下。

很輕。

「鑰匙呢?」他問。

迪絲的目光微微一沉,像她早就知道他會先問這個。「校內保管。不是正式門匙名冊。灰白色,邊緣像被水磨過。今早有一名看門職員把它交給北翼巡查員,巡查員之後又交回一個沒有登記的抽屜。抽屜外有本不利波的舊糖味。」

「他親自碰過?」

「至少靠近過。」迪絲說,「也可能是他希望所有聞到味道的人都以為他靠近過。老人有時會把甜味當成煙幕。」

提姆沒有否認。

灰白色鑰匙。沒有登記。北翼巡查表以外的路線。本不利波知道得比課表願意承認的更多。

「還有?」

迪絲看著他。「你的第一道黑令寫得很清楚:追蹤 Ragrid,不接觸 Porry Hatter。」

「波利是任務中心。過早接觸會令本不利波收緊防線。」

「合理。」

「那你為何提起?」

「因為那道命令合理得太努力。」

走廊裡的冷意像慢慢爬上手腕。

提姆說:「你現在開始評估我的語氣?」

「我一直評估。」迪絲說,「其他人聽見黑令,聽的是方向。我聽的是你把哪一部分藏起來。」

他望著她。

她沒有退後。

這就是迪絲最危險的地方。她不像多數追隨者那樣需要恐懼支撐忠誠,也不像純利益者那樣只要算帳就會轉向。她知道他最初說過甚麼,知道那個在廢棄會議室裡講兩界共同語言、共同醫療、共同學校的年輕人,曾經相信不需要先毀掉世界,也可以叫世界開門。

所以她比任何崇拜者都難騙。

「你不是去生活。」迪絲說。

這句話原本在灰信裡。

落到空氣裡時,比紙上重很多。

「我知道。」

「你今天笑得比前兩日早。」

提姆感到某種非常細小的怒意。「你潛入華格霍茲,是為了報告我的面部時間?」

「我是來確認你仍然能分辨偽裝和渴望。」

他想說兩者沒有衝突。

這句話太危險,所以他沒有說。

遠處傳來學生奔跑聲,然後是某個教授怒喝不准在走廊滑行。學校的日常像水一樣從牆縫裡滲進來。

提姆把聲音壓低。「新命令。追蹤石片鑰匙路線,確認北翼巡查表與魔法部反應。暫不接觸學生,不製造學生傷亡。若需要施壓,選擇文件、倉庫、空房間和已參與修正程序的成年人。」

迪絲聽完,沒有立刻記下。

「暫不。」她說。

「這是行動階段限制。」

「`暫不` 是害怕的人最喜歡的詞。他們用它相信自己還沒有選擇。」

「你越界了。」

「是。」迪絲說,「所以你才帶我到今天。」

黑扣針在她掌心收緊,像一顆小小的黑心臟。

她終於低頭,卻不是行禮。只是把扣針收回袖中。

「我會照做。」她說,「因為你的命令仍然服務於夢想。只是下次,若 Porry Hatter 的安全和任務需要不一致,我未必會替你保留那條額外邊界。」

提姆的聲音變得很平。「你會遵從我的命令。」

「我會遵從你真正想完成的事。」迪絲說,「有時候,那比遵從你一時不肯承認的仁慈更忠誠。」

「你以為自己在保護夢想。」

「不。」她第一次露出近似疲倦的表情,「我是在保護那個仍然記得夢想的人。即使他開始討厭被提醒。」

這句話比威脅更難處理。

牆上的影子先退。

她本人後退一步,像從走廊裡被擦走。光線重新落回原位。那裡只剩一幅打呵欠的風景畫,畫中小路空無一人。

提姆站了幾秒。

他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很多年前,迪絲第一次聽他講「入世」時,沒有問要殺多少人,也沒有問自己會得到甚麼位置。她問的是:「如果他們不肯看見我們,你準備用甚麼令他們不能移開眼?」

那時他還未答「恐懼」。

他答的是「證據」。

她記得那個答案。

所以她現在每次帶來的,都不是單純的戰果,而是證據:被撫平的記憶、跳動的封印、錯位的官方說法、每一個足以迫世界承認牆存在的裂痕。她不是拉他走向黑暗的人。她更像一盞燈,冷得令人痛,照出他已經走到哪裡。

這比狂信更難反駁。

然後他轉身,沿著三人離開的方向走。

魔藥課已經開始。薛弗・石立卜站在黑板前,臉色像每一個遲到學生都是世界故意給他的侮辱。雲恩和波利坐在最後一排,正努力把兩張凳之間空出一個位置。逸麗坐得很直,臉上寫著「我已經替你記低開頭三個重點」。

波利一見他,就壓低聲音問:「你沒事吧?」

「沒事。」提姆答得太快。

波利看著他。

這一次沒有笑。

石立卜的聲音從前方切過來。「Darlock 先生,既然你選擇在課堂開始後才出現,也許你願意告訴大家,月露草若切錯方向,會令安眠藥水產生甚麼效果?」

全班回頭。

提姆看著黑板。上面沒有答案。課本上有,但他未翻開。這問題對十一歲學生來說過早,對他來說卻太簡單。

「會令藥水短暫引發清醒幻覺。」他說,停了一下,補上新生該有的猶豫,「我……在預習時看到過。」

石立卜盯著他。

那目光不似本不利波。Bumdlebore 的懷疑像一隻手停在門把上;石立卜的懷疑像刀已經貼著門縫。

「令人驚喜。」石立卜說,「五分。為了答案。扣三分。為了遲到。剩下兩分,勉強證明世界仍有荒謬餘地。」

雲恩在旁邊用氣音說:「你遲到都賺分,呢件事好傷害我。」

逸麗把筆記推給提姆,紙角寫著:他問了三種藥材,兩種危險,不要碰綠色瓶。

波利在下面補了一行:鍋仍然討厭遲到的人。

提姆看著那兩種筆跡。

一個整齊到近乎進攻。

一個歪斜到近乎道歉。

它們並排在同一張紙上,像兩個學生自然而然地為第三個人留了一條回來的路。

提姆坐下,打開課本。書頁上滿是草藥圖樣、熬煮時間和危險警告。他應該立刻把迪絲的情報整理成三條行動線。

但波利把自己的筆記推過來半寸。

那半寸沒有任何戰略必要。

上面寫著:石立卜教授說遲到會令鍋都討厭你。

旁邊還畫了一個很醜的小鍋,正露出憤怒表情。

提姆看了那個鍋。

四分之一拍。

他笑了。

這一次,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