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新生入隊
飛行課之後,華格霍茲用一個上午證明了城堡比任何報紙都更懂傳播消息。
早餐時,燭獅院長桌已經有三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波利・哈特在草地上一手抓住失控學生,一手抓住掃帚,還順便向教授敬禮。
第二個版本:波利・哈特在空中做了一個高年級都做不到的急轉,令整排掃帚自慚形穢。
第三個版本由雲恩・里斯利提供,可信度最低但娛樂價值最高:「佢其實救咗嗰個青蛇院,救咗掃帚,救咗教授面子,同埋救咗我對飛行堂嘅信心。」
逸麗・赫格把麵包切得非常整齊。「你昨日大部分時間都在和掃帚協商。」
「協商都係一種飛行前外交。」
波利把頭低到粥碗後面。「可唔可以唔好再講?」
「不能。」雲恩說得很莊嚴。「呢個係歷史。歷史需要見證人,而我剛好坐喺最佳觀眾席。」
提姆・達洛克坐在旁邊,聽著笑聲沿長桌滑過。
這種聲音很輕,像刀背上的水。沒有重量,卻會留下痕。他本應只把昨日飛行課歸入資料:Porry Hatter 空中反應速度高,救援本能先於自保,容易在目標受威脅時違反指示。這三項都很有用。
但他記得更多。
記得波利離地後忽然安靜下來的臉。記得那把掃帚像等了他很久。記得他問「我剛才做錯?」時,聲音裡不是想被稱讚,而是真的害怕自己救人的方式也會傷人。
這些不應該成為資料。
太細碎。
太不方便。
「哈特。」
一個高年級男生站在燭獅院長桌盡頭。他高、瘦、肩膀因長年騎掃帚而有一種向前追風的姿勢,頭髮亂得像每根都對重力有私人意見。他穿著燭獅院飛翼球隊的深紅練習袍,胸口繡著一隻展翼獅頭。
長桌安靜了半拍。
雲恩倒吸一口氣。「奧利・木德。」
波利茫然。「邊個?」
雲恩的表情像聽見有人問太陽是甚麼。「隊長。飛翼球隊隊長。追翼手。上年對青蛇院,佢一個人守住三次逆風反攻,第四次撞落泥地都仲話係策略性落地。」
逸麗皺眉。「撞落泥地通常不是策略。」
「所以先型。」
奧利・木德沒有理會旁邊的評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可怕,像一個人剛找到失散多年的戰術圖。「我聽講你昨日空中反應很好。」
波利立刻說:「我唔係故意違規。」
「我不是教授。」木德說。「我關心的是你怎樣違規。」
逸麗把刀叉放下。「這句話非常令人擔心。」
木德終於看了她一眼。「安全很重要。」
逸麗鬆一口氣。
「但勝利也很重要。」木德補充。
雲恩用一種受到啟迪的聲音說:「我喜歡佢。」
木德轉回波利。「下午下課後到球場。帶掃帚。」
波利的臉一下白了。「我冇掃帚。」
「學校有。」
「我係一年級。」
「我有眼睛。」
「一年級唔係唔可以入隊咩?」逸麗立刻問。
「通常不可以。」木德說。「所以我要先確認他值不值得讓我同院長吵。」
雲恩整個人快要從椅子上飛起來。「你要同院長吵?為咗波利?」
木德非常認真。「為了燭獅院今年不再輸給青蛇院。」
波利看起來完全不知道這究竟算不算好事。
提姆本來只旁觀。
木德卻忽然把視線轉向他。
「你也來。」
提姆抬眼。
雲恩嘴巴張開。「Tim?」
逸麗更快:「為甚麼他也要去?」
「昨日草地上,我看見他。」木德說。
「我沒有做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提姆說。
「正因為如此。」木德的表情變得更有興趣。「有些人藏拙時,會只顧藏自己。有些人藏拙時,還會順手調整身邊三個人的位置,令自己看起來更普通。後者很少見。」
提姆安靜了一瞬。
木德看見了。
這個高年級不是智者,不是謀士,不會拆灰信,不會理解失落之石。他只是長年把風、速度、距離和人放在同一片空中看,所以知道誰在看球,誰在看人,誰在看整個場。
這很麻煩。
波利小聲問:「你想去嗎?」
提姆本可以說不。
合理理由很多:一年級學業、校規、北翼調查、石片鑰匙拓印、迪絲催促、成人防線。任何一項都比一群學生在空中追球重要。
但長桌上所有人都在看波利。
第一次,那些眼神裡不是「反咒男孩」。
不是疤痕,不是傳說,不是父母死亡留下的空洞。
他們看見的是一個可能會飛的人。
提姆忽然不想在這一刻把波利獨自留在那些眼神裡。
「下午。」他說。
雲恩拍桌。「太好了!我兩個朋友入隊,等於我半隻腳入隊!」
逸麗冷冷說:「你的半隻腳沒有通過任何安全測試。」
「但有熱情。」
「熱情不是防摔咒。」
下午的球場在湖風裡展開,草地被壓成一大片亮暗交錯的綠。看台高得過分,像專門提醒人類不應輕易相信木板和歡呼。幾個高年級隊員在空中繞圈,掃帚尾枝劃過風,留下一聲尖細的哨。
波利站在入口,手指抓著袍邊。
「我覺得我應該先學多幾堂。」他說。
雲恩立刻把一條紅色圍巾纏到自己脖子上,雖然天氣不冷。「你已經學識最重要嗰堂:唔好跌。」
逸麗抱著一本《校際飛翼球安全守則及歷年傷亡統計》。它厚得像可以直接用來防守。
「根據第四章,一年級學生參與高空隊制運動,必須經院長、隊長、醫療老師和監護人同意。」她說。
雲恩震驚。「你幾時借咗呢本?」
「午餐前。」
「你午餐前已經準備阻止快樂?」
「我準備阻止頭骨裂開。」
提姆看向那本書。監護人同意。Lana Darlock 的名字在學生檔案裡會回覆得很乾淨,太乾淨。迪絲會看見申請,會知道球場意味甚麼。
開闊。
高速。
目擊者太多,真相太少。
事故在這種地方最容易看起來像事故。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木德帶他們到場中央。三隻練習翼球被鎖在箱子裡,球面有薄薄翅片,像金屬小鳥正在生悶氣。旁邊還有幾個鐵環門,懸在不同高度。
「簡化規則。」木德說。「今天不談完整賽制。你們只要飛、轉、避開、傳球、不要撞死自己。哈特,你先。」
波利握住學校掃帚。那把掃帚比昨日的更長、更敏感,手柄有許多被高年級緊張握過的痕跡。
「上來。」波利說。
掃帚跳得太快,差點撞到他下巴。
雲恩在場邊喊:「佢喜歡你!」
逸麗喊:「請不要與高速工具建立浪漫化關係!」
波利笑了一下。
那一笑之後,他飛起來。
不是很高。
只是十多呎。
但他一離地,周圍的聲音像被拉遠。他的肩膀放鬆,背脊不再像被很多看不見的名字壓住。木德放出一隻練習翼球,球立刻向左急閃,像專挑新人的自尊下手。
波利追上去。
第一次太急,差點錯過。
第二次他學會不追球,而是追球要去的位置。
第三次,他伸手把球拍向環門,球撞在邊上彈回,沒有進。
看台上幾個高年級發出遺憾聲。
波利卻笑了。
不是被人要求的笑,不是禮貌,不是尷尬。
是身體比傳說先找到答案時的笑。
提姆看著那個笑,胸口某個地方像被很細的針刺了一下。
他也曾經飛過。
不是這個身體第一次碰掃帚,而是更早、更深的記憶。那時候他還不叫黑魔王,甚至未完全懂得世界會怎樣把孩子分成可留與不可留。他在某個被夕陽燒紅的操場邊緣看見高年級飛過,心裡曾有過一個非常愚蠢、非常普通的念頭:
如果我飛得夠好,也許會有人叫我的名字。
後來很多人叫過他的名字。
用恐懼。
用恨。
用跪地時發抖的忠誠。
再沒有一種像球場上的呼喊。
「Darlock!」木德喊。
提姆收回那段記憶。
他跨上掃帚,讓它遲鈍半秒,像普通學生需要時間取得平衡。他故意把起飛角度壓得笨拙,讓風打到袍角,讓木德看見一點新手應有的遲疑。
木德沒有被騙。
他只是把第二隻翼球放出來。
那球比第一隻更惡劣,先向上竄,再突然下墜。提姆本可直接截住。他沒有。他讓自己追慢一拍,讓指尖擦過球面,失手得恰到好處。
木德喊:「你看的是風,不是球。」
提姆沒有回答。
第三次,木德故意讓兩隻球同時飛向不同方向。波利在左,提姆在右。正常反應是各追一隻。
提姆卻看見高年級隊員所在的位置、風從湖面吹來的角度、波利轉身會遇到的盲點、右邊那隻球假裝逃跑後會折回的路。
他本能地喊:「Porry,低一呎,右肩放鬆。」
波利沒有問。
他照做。
翼球擦過他頭頂,本來會把他逼得失衡,卻因為那一呎高度變成剛好可拍的位置。波利一掌把球送回場中央。提姆同時俯衝,沒有碰第二隻球,只用掃帚尾帶起的風把它逼向木德設好的角度。
兩球幾乎同時穿過環門。
場邊安靜了一秒。
雲恩爆出一聲完全不像人類應有音量的歡呼。「我半隻腳入隊喇!」
逸麗放下書,臉色複雜到像剛看見一條安全規則被漂亮地違反。
木德盯著提姆。「你剛才為甚麼不自己進?」
「角度不夠好。」提姆說。
「夠。」
「風向不穩。」
「你可以補。」
提姆看著他。「Porry 的位置更好。」
木德笑了。
那不是溫柔的笑,是隊長看見一塊可用材料時的笑。但它乾淨。沒有黑令,沒有門,沒有石。只有一個高年級在想:這個新生懂得把場面看成整體。
「你不只是想不被看見。」木德說。「你想讓其他人站到最好位置,然後假裝那不是你做的。」
波利從空中落下,臉頰被風吹紅。「我剛才真係做到?」
「你做到。」木德說。
波利看向提姆,眼睛亮得幾乎令提姆想移開視線。「你嗌得好準。」
信任。
太快。
太自然。
像他們已經在同一隊很久。
木德當場宣布:「哈特,我會向 Nicgongall 教授申請一年級特例。你做追翼手預備位,訓練跟正選。Darlock,你也來。暫定戰術翼位。」
雲恩高舉雙手。「即係我可以做後勤?」
木德看他。「你會修掃帚?」
「我可以食晒多餘餅,減輕隊伍負重。」
「非常無用。」
「但穩定。」
逸麗終於忍不住。「這整件事必須有書面同意、醫療檢查、風險說明和正式訓練限制。」
木德點頭。「好。你幫我寫。」
逸麗愣住。「我?」
「你顯然比我懂那些會阻止我們訓練的句子。把它們寫完,我就知道要避開哪幾項。」
「我不是為了幫你避開!」
「那就寫得更嚴格。」木德說。「嚴格規則可以讓院長更放心。」
逸麗張了張口,第一次發現自己被人用理性反過來拖進一件非常不理性的事。
波利小聲說:「其實佢講得啱。如果有規則,會安全啲。」
逸麗看著他,最後嘆氣。「我會寫。不是因為我同意,而是因為你們沒有我會更危險。」
雲恩感動地說:「呢句好似友情。」
「這是災害管理。」
天色慢慢暗下來,湖面把夕光切成碎片。木德讓高年級繼續練習,波利坐在看台最低一級,仍然抱著掃帚,像怕一放手它就會證明剛才只是夢。
「佢哋以後會點睇我?」他問。
提姆站在他旁邊。「誰?」
「大家。」波利看向空中飛過的隊員。「以前佢哋睇我,好似睇一個故事。今日……好似睇我做咗一件事。」
提姆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句話沒有策略用途。
卻很準。
「故事會被人講。」提姆說。「事情會被人記得。」
波利想了一下。「咁我寧願做事情。」
風從球場上吹過,帶來草、木頭、汗水和遠處晚餐的味道。非常普通。普通到幾乎像另一種魔法。
提姆忽然意識到,他今日也被選中了。
不是被黑暗選中,不是被死亡推回來,不是被迪絲在灰信裡辨認,不是被本不利波用 Theo 測試。
只是被一個過分熱血的隊長指著說:你也來。
這件事刺痛他。
因為它讓他看見一條不該存在的側路。那條路上,Tim Darlock 可以訓練、失誤、被人喊、在泥地裡摔倒、為一次漂亮傳球被拍肩膀。那條路不通向王座,不通向革命,也不通向失落之石。
它只通向一個學生下午該去的地方。
他差點想走上去。
晚飯前,隊員名單被貼在燭獅院公告板旁邊。
Porry Hatter。
Tim Darlock。
兩個一年級名字,被高年級們擠在一串舊榮耀下面,字跡還未乾。
雲恩站在公告板前,表情比當事人更像中選。「我宣布,由今日起,我係官方朋友代表。」
逸麗抱著一疊寫到一半的安全條款。「我宣布,由今日起,你們每次訓練前都要讀一次風險清單。」
波利笑著看向提姆。「同隊。」
提姆看著那兩個名字。
同隊。
很小的一個詞。
小到可以藏進任何校園日常裡。
也小到日後若有人需要一句「相信我」,它會自己站出來替那句話鋪路。
袖口內側的黑色扣針微微發冷,像遠處有人隔著布料碰了一下棋盤。
迪絲會知道。
球場開闊,高速,熱血,證人眾多而真相稀薄。
那是最容易讓事故保持乾淨的地方。
提姆把手指從扣針上移開。
波利仍在等他回答。
他本可以說:這不是重要關係。
他本可以說:只是戰術位置。
最後,他只說:「同隊。」
波利笑了。
提姆沒有笑。
但他沒有把那個詞從心裡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