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滴定管下的夏天
余浩謙第一次記得葉湘瀛,不是因為她拉 cello。
也不是因為她漂亮。
而是因為她在高考前最後幾次化學實驗課裏,明明沒有罵他,卻令他比被老師罵更想補救。
那天中七下學期,窗外熱得像有人把整個操場放進焗爐。實驗室的冷氣永遠只吹到第一排,第三排只有酒精味、洗潔精味,和一班快要高考的人壓著焦躁的呼吸。
浩謙坐在第三排,校服恤衫像借大了半個碼,袖口洗到有點鬆。黑框眼鏡壓在鼻樑上,頭髮被汗和冷氣一齊弄得扁扁的。Oscar 常說他不像中七生,倒像長期留在電腦室替老師睇機的人。
「余浩謙,你支筆又漏墨。」Oscar 在後面提醒。
浩謙低頭一看,實驗簿角落果然多了一點藍色。他用手指抹,愈抹愈大。
「你可唔可以有一樣嘢係型?」Oscar 嘆氣。
浩謙正想回嘴,身邊有人把一張紙巾推到他面前。
葉湘瀛。
她戴著安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很靜。頭髮用黑色髮夾夾住,有幾縷散在臉側。她沒有看他的墨跡,只看著滴定管下的錐形瓶,像全世界只剩下那一滴會不會變粉紅的溶液。
「幾多 ml?」她問。
浩謙望著她的頭髮。
「你頭髮跌咗落嚟。」
湘瀛抬眼看他。
她的眼神沒有生氣,也沒有笑,只是很安靜地停在他臉上。兩秒後,她說:「咁你記咗未?」
浩謙低頭看實驗簿。
空白。
Oscar 在後面忍笑,筆尾敲了敲他的椅背:「余浩謙,今次真係零分情書。」
浩謙回頭瞪他。Oscar 把安全眼鏡推上鼻樑,笑得像剛完成一個偉大的實驗。
老師在前面講什麼「endpoint 唔好過咗」,浩謙一個字都聽不入耳,只覺得手上支筆突然變得很滑。
「對唔住。」他說。
湘瀛沒有鬧他。她只是關上旋塞,把錐形瓶移回白瓷磚中央,語氣平得像在讀實驗步驟:「再做一次。」
浩謙立刻把錯的數據劃掉,重新抄日期、組別、樣本編號。他見湘瀛那份實驗紙被酒精濺到一角,又順手用紙巾按乾,再把燒杯移遠一點。
動作不算瀟灑,甚至有點笨。
但快。
像一個明知自己搞砸了,就會第一時間補鑊的人。
湘瀛看了他一眼。
很短,短到浩謙以為自己看錯。
第二次滴定,他記得很清楚。
第三次也很清楚。
只是第四次時,湘瀛用鉛筆尾在實驗枱邊輕輕敲了三下。他又分了神。
「你係咪對化學敏感?」湘瀛問。
「吓?」
「一入實驗室就失常。」
浩謙原本以為她不會開玩笑,聽到這句,反而愣住。她仍低頭寫數據,唇角卻很輕地動了一下,像只是不小心讓笑意漏出來。
他忽然好想再聽一次。
放學後,他們被留下來補實驗報告。其他人走得七七八八,實驗室剩下幾盞白光管。窗外社團的人在操場叫口號,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變得很遠。
湘瀛坐在靠窗的位置重畫表格。浩謙坐在她對面,用間尺畫線,畫到第三條已經斜了。
「你平時係咪唔用間尺?」她問。
「我有用。」
「用嚟做咩?」
「壓住張紙。」
湘瀛終於笑了。
不是很大聲的笑,只是肩膀微微一鬆,安全眼鏡已經除下來,眼睛彎了一下。那一瞬間,浩謙覺得今日所有失誤都忽然有點值得。
他開始找話題。
「你頭先敲嗰幾下,係咩節奏?」
湘瀛停筆。「咩?」
「你用鉛筆敲枱。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她看著他,像在判斷他是不是又在亂講。過了一會,她說:「一段譜。」
「你玩音樂?」
「Cello。」
浩謙其實只知道 cello 是大提琴,而且很大件。他想了想,問:「係咪要成日搬住周圍去?」
「係。」
「辛苦喎。」
「習慣咗。」
她說得很淡,像那不是辛苦,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浩謙想像她放學後拖著一個比自己半個人還高的琴盒,在巴士站等車。夏天的風很熱,她仍然很安靜,像身邊所有嘈音都跟她無關。
當時他還未明白,湘瀛的安靜不是留白,也不是等人走進去填滿。那只是她自己的地方。
「你下次表演可唔可以話我知?」他問。
湘瀛筆尖停住。
浩謙立刻補一句:「我未聽過現場 cello,純粹想見識下。」
「純粹?」
「都可以唔純粹少少。」
她望著他。
這次她沒有笑。
浩謙覺得自己可能又過了 endpoint。他咳了一聲,低頭假裝很忙,將已經斜掉的線再畫得更斜。
湘瀛沒有接話。她把最後一格數據填好,把實驗簿推到他面前:「你抄啦。唔好再漏。」
那天之後,浩謙開始留意葉湘瀛。
他留意到她小息很少去小食部,通常坐在位上改功課,或者戴著耳機看譜。她和朋友說話時不算冷,只是話少;有人問她意見,她會答得很準,但答完就收聲。
她不是班上最搶眼的人,卻像一支滴定管,不急,不晃,一滴一滴,把自己的節奏落進世界。
浩謙越留意,越覺得她特別。
也越覺得自己完全不是她會留意的人。
直到某個星期五,他在音樂室外面看見她。
她拖著黑色 cello 硬盒,琴盒的輪子在地上發出很輕的聲音。浩謙本來想打招呼,卻聽見牙沈先一步問:「喂,Howard 最近成日搵你喎。」
牙沈和 Oscar、湘瀛、浩謙都是中學同學,又剛好和 Oscar 拍拖,平時兩個人在班房後排像專門收集八卦的天文台,一有低氣壓就會第一時間報告。
湘瀛的聲音隔著半掩的門傳出來。
「佢係熱心啫。」
「咁你覺得佢點?」
浩謙停在門外,手指還搭著門邊。他知道偷聽不對,但腳像被膠水黏住。
裡面安靜了一下。
然後湘瀛說:「佢人係可靠嘅。」
浩謙心口很沒出息地跳了一下。
下一秒,她又說:「但唔係嗰種鍾意。佢太書呆啦,成個電腦室味。」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嫌棄,也沒有不好意思。像在報一個實驗結果:溶液沒有變色,反應沒有發生。不是樣本壞了,只是未有他以為的反應。
浩謙鬆開門邊。
那句話本來應該令他尷尬,令他識趣,令他以後見到她都兜路走。可是他走下樓梯時,心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竟然不是「算啦」。
而是:未啫。
他自己也覺得荒謬。
很多年後,浩謙會知道,最危險的不是被拒絕,而是他在那個夏天,把一句清楚的拒絕聽成了一條未解完的題。
操場邊的樹葉被熱風吹得沙沙響,夕陽照在走廊盡頭,像一小點不肯熄的光。浩謙把實驗簿塞進書包,低頭笑了一下。
葉湘瀛覺得他可靠。
但不喜歡他。
好。
咁就由這一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