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上的螢火蟲4

第四話:高考前的補鑊

高考前一個月,整間學校都像一個巨大的倒數計時器。

走廊少了打波聲,多了翻書聲。小食部的魚蛋賣得慢了,影印房門口卻日日排長龍。連 Oscar 都開始把「溫書」兩個字掛在嘴邊,雖然他所謂溫書,大部分時間是在浩謙旁邊講:「我覺得今年一定出 electrochem。」

「你上星期話一定出 organic。」

「所以我今星期轉咗。」Oscar 很理直氣壯。

浩謙沒有理他。他正在整理化學 practical notes,把每次實驗的誤差、endpoint 顏色、計算步驟重抄到一本細簿裏。

這本簿本來是給自己用。

後來他發現,自己寫得太整齊,反而不像自己。

更像是寫給某個會把重點畫得很直的人。

那天下午,化學老師把最後一次 mock practical 的報告派回來。湘瀛那份被夾在一疊紙中間,老師在封面寫了紅字:計算部分漏了一步,重交。

湘瀛接過時沒有表情。

但浩謙看見她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

很短。

像琴弦被輕輕碰到,沒有發聲,卻震了。

放學後,他在實驗室門口看見湘瀛。她坐在長椅上,面前攤著報告,鉛筆在同一行上停了很久。

浩謙原本已經走過去三步,又退回來。

直接問會不會太冒昧?

不問又會不會太假?

他站在水機旁邊,裝水裝到杯子都滿了,水溢出來滴到手背。

湘瀛抬頭:「你支水樽漏?」

浩謙低頭,立刻關水。「係我漏。」

她看著他,似乎想笑,但沒有笑出來。

浩謙擦乾水樽,鼓起勇氣。「你份 practical 要重交?」

「嗯。」

「係咪計 mol ratio 嗰步?」

湘瀛停了停。「你點知?」

浩謙把書包放到旁邊,拿出自己的報告和那本細簿。「因為我第一次都漏咗。老師上堂講得太快,我之後自己補返。」

他把簿推到她面前。

「你可以睇,但唔一定要用。我寫嘢有時好煩。」

湘瀛低頭翻了兩頁。

細簿裏每一頁都有日期、實驗名稱、常犯錯誤。字不算靚,但整齊得近乎固執。有幾個地方還用鉛筆寫著:「不要忘記單位」、「endpoint 不是越粉越好」、「計完要問自己答案似唔似人話」。

湘瀛看到最後一句,終於笑了。

「你同自己講嘢?」

「我需要有人提醒我。」

「所以你自己做自己老師?」

「人工平。」

她又翻到後面,看見某些地方貼了細細張 memo。不是常見的重點貼紙,而是浩謙自己剪成小條的廢紙邊。

「點解唔買便利貼?」

「貴。」

「你連呢啲都計?」

「唔係計。」浩謙想了想,「係覺得張紙仲用得。」

湘瀛用指尖按住其中一張紙邊。上面寫著:「錯一次可以,錯第二次要知道點解。」

她沒有笑。

「呢句幾似你。」

「邊度似?」

「煩,但有用。」

浩謙覺得這可能是他最近聽過最高級的讚美。

她把笑意收回去,開始對著細簿重算。浩謙坐在旁邊,努力不望她太多,只把自己的計數機放在中間。

「你呢度係咪應該除返 average titre?」湘瀛問。

浩謙湊過去,看了一眼。「係。你前面個 volume 用咗 rough trial。」

「我知。」她皺眉,「我明明有圈住。」

「高考前啲腦會自己 skip 嘢。」

「你都會?」

「我會。我上星期將 sodium thiosulfate 寫成 sodium sorry。」

湘瀛筆尖停住。

「真?」

浩謙翻開自己的舊草稿,指給她看。

她看完,終於笑出聲。

那聲笑在空蕩的走廊裏很輕,卻令浩謙忽然覺得,補交報告、倒數高考、滿手水漬,全都沒有那麼難捱。

他們在長椅上坐到天色暗了一點。操場的人走得差不多,校工開始關課室燈。湘瀛把報告重寫完最後一頁,長長呼了一口氣。

「唔該。」

「唔使。」

「你本簿借我影印得唔得?」

浩謙心裏整個人站起來敬禮,但表面只點頭。「得。」

「聽日還你。」

「唔急。」

「你唔使溫?」

「我有後備 copy。」

他從書包裏拿出另一疊紙,厚得像一塊磚。

湘瀛看著那疊紙,又看他。「你係咪每樣嘢都有後備 copy?」

「重要嘢有。」

「咁如果人呢?」

這句問得太突然。

浩謙一時接不上。

湘瀛像也發現自己問得奇怪,低頭收拾報告。「冇嘢。我亂問。」

浩謙把計數機塞回筆袋,過了幾秒,才說:「人冇後備 copy 啩。」

她抬頭。

「所以先要小心啲。」他說。

湘瀛望著他,眼神很靜。

浩謙不知道這句算不算太認真。他只是忽然想起琴盒、門檻、巴士上的紙巾,還有她說過的「可靠」。如果可靠只是帶多一份 notes,多一個計算步驟,多一隻手托琴盒,那好像太少。

可他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第二天,湘瀛真的把細簿還給他。

封面被透明膠袋包住,四角沒有摺。裏面夾著一張便利貼。

「多謝。你寫得煩,但有用。」

浩謙看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很久。

Oscar 從後面伸手想抽,被他一把拍開。

「咩嚟?」

「高考資料。」

「你望住高考資料笑成咁?」

浩謙把便利貼夾進實驗簿最裏面。「你唔明。」

Oscar 望向窗邊的湘瀛,又望回他,忽然露出一個很欠打的表情。

「我明。你而家由零分情書進化到合格補習社。」

浩謙踢了他一腳。

到午飯前,細簿已經不只湘瀛借過。

先是坐前排的阿聰走過來,問可不可以影印一頁 redox。再來是隔壁組的敏儀,說老師那句「endpoint 唔好過」她完全聽不明。浩謙本來想拒絕,因為那本簿忽然變得太像一件私人東西。

但湘瀛望了他一眼。

不是要求。

只是看他會怎樣做。

浩謙把細簿放到桌中央。「可以影,但唔好整甩啲紙邊。」

Oscar 在後面低聲說:「補習社正式開張。」

浩謙沒有回嘴。

他看見湘瀛低頭繼續畫螢光筆,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被很多人用自己的 notes 也不是壞事。

可靠如果只留給一個人,好像太刻意。

但如果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她看見時,也許會比較相信。

小息時,牙沈坐到湘瀛旁邊,手裏拿著那份影印 notes。

「Howard 幫你搞掂?」

湘瀛沒有立刻回答。她用螢光筆在「不要忘記單位」下面畫了一條線。

「佢係幾好。」她說。

牙沈側頭。「幾好即係?」

湘瀛看向課室另一邊。

浩謙正低頭修正自己眼鏡腳,用透明膠紙纏了兩圈,還很認真地壓平。

她收回視線。

「但真係好書呆。」

牙沈笑到趴在桌上。

湘瀛也笑了一下。

不是嫌棄。

比較像是,一個答案暫時仍然沒有改變。

只是題目旁邊,多了一點鉛筆寫下的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