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高考後第一場雨
Grad din 後第三天,余浩謙仍然沒有約葉湘瀛出來。
不是他不想。
相反,他想得太多。
他在 ICQ 視窗打過「得唔得閒飲嘢」,刪掉。打過「我有啲相想俾你」,刪掉。打過「你今日有冇練琴」,又覺得自己像偷看她時間表,再刪掉。
Oscar 看見他對住電腦半小時都不出聲,忍不住問:「你同個 keyboard 有仇?」
「我諗緊點問。」
「你上次諗完寫申請信,今次打算寫咩?招股書?」
浩謙沒有理他。
他記得牙沈講過,Sandy 話唔想就唔好追問。他也記得湘瀛在 grad din 那句「唔係淨係件衫」。那句話像一張被夾在書裏的相片,他每次翻到都會停一下,但又不敢摸太久,怕一用力就弄皺。
第四天傍晚,天色很暗。新聞說未來幾日有雨,窗外雲壓得低,像高考後一直撐住的天空終於要鬆手。
浩謙打開 ICQ,湘瀛的花仔是綠色。
他深呼吸,打字:
「你今個星期有冇半個鐘得閒?」
發出去後,他立刻後悔。
半個鐘。太似補習。
湘瀛隔了幾分鐘才回:「做咩?」
浩謙盯住螢幕,手心出汗。
「想請你飲嘢。Grad din 張相我有 copy,順便俾你。」
他想了想,又補:「唔方便就算。」
這句補充像他的安全網,講完才敢呼吸。
很久之後,湘瀛回:「星期六。只係飲嘢。」
浩謙看著「只係」兩個字,竟然笑了。
星期六下午,他提早四十分鐘到旺角地鐵站。雨還未落,空氣卻濕得像每個人都被包在透明膠袋裏。他手裏拿著一個信封,裏面放了 grad din 合照的沖印版,是他特登去快相舖曬出來的。
他也帶了傘。
兩把。
一把自己的,一把摺傘,怕她沒有帶。
湘瀛準時到。她穿白色 T-shirt 和牛仔裙,背著布袋,頭髮紮起來。沒有宴會廳燈光,沒有淺綠裙,卻又變回他熟悉的葉湘瀛。
浩謙忽然安心了一點。
「你等咗好耐?」她問。
「冇。」
她看了看他額頭的汗。「你講大話好差。」
「二十分鐘。」
「幾多?」
「四十分鐘。」
湘瀛嘆氣。「你下次可以遲啲。」
浩謙很想問,原來有下次?但他忍住了。這種問題問出口,就會變成逼她答。
他們去了附近一間茶餐廳。下午茶時間,人多,枱細,杯底黏著上一輪客人的糖水。湘瀛點了凍奶茶,浩謙點了檸茶,還把信封推到她面前。
「相。」
湘瀛打開看。相片裏四個人站在宴會廳燈下,浩謙僵得像被點名上台,湘瀛在旁邊笑得不算明顯。
「你特登曬出嚟?」
「嗯。電腦檔案好易唔見。」
「你係咪每樣嘢都要有實體 copy?」
「重要嘢先。」
湘瀛抬眼看他。
浩謙立刻低頭喝檸茶,差點把檸檬籽吸入口。
侍應把西多士放下,碟邊有一小灘牛油。浩謙立刻把紙巾推過去,又在袋裏摸了摸,摸出一張摺好的紙。
湘瀛瞇起眼。「嗰張咩嚟?」
「冇嘢。」
「你每次講冇嘢都即係有嘢。」
浩謙只好把紙攤開。上面寫著幾行字:交相、飲嘢、問近況、不要問太多、四點前送她走。
湘瀛看完,沉默了三秒。「你約人飲嘢都有 rundown?」
「我驚冷場。」
「所以你寫『不要問太多』?」
浩謙耳朵發熱。「提醒自己。」
湘瀛把紙摺回去,沒有取笑得太狠。「咁今日先加多一項。」
「咩?」
「食西多士。唔好淨係望住張紙。」
浩謙拿起刀叉,才發現自己緊張到連牛油都未塗開。湘瀛把碟推到中間,像把一個小小的休戰區推給他。
「一人一半。」她說。
那半件西多士甜得過分,卻令他終於不再覺得每句話都要答得滿分。
他們聊高考後的日子。Oscar 已經開始說自己要睡到放榜,牙沈要去做暑期工,班裏有人約去長洲,有人已經報駕駛堂。湘瀛說她最近練琴多了,因為終於不用把每個晚上都讓給 past paper。
「你呢?」她問。
「我執 notes。」
「考完仲執?」
「唔執好唔舒服。」
湘瀛笑了。「你真係好似未畢業。」
浩謙也笑。笑完,他才慢慢說:「其實我有諗過,之後可能好難成日見。」
她沒有立刻答。
茶餐廳的電視在播音樂節目,侍應把碟放下時叫「借借」,旁邊一枱中學生在講放榜會不會死。世界很吵,但他只聽見她用匙羹攪奶茶的聲音。
「都未知道入邊間。」湘瀛說。
「你想讀護理?」
「嗯。」
「我記得。」
「你又記?」
「你之前同牙沈講過。」
湘瀛看著他。「你聽到?」
浩謙頓時覺得自己又踏到線。「唔係偷聽。係你哋喺課室講得幾大聲。」
「我冇怪你。」她低頭看杯裏的冰,「我只係覺得,你真係會收埋好多細節。」
「會唔會好煩?」
她想了想。「有時似。」
浩謙的心沉了一下。
「但有時,又會令人覺得自己唔係白講。」她補上。
那一刻,外面終於落雨。
雨來得很急,打在茶餐廳玻璃上,街上的人一窩蜂衝到簷下。湘瀛望出窗外,皺了一下眉。
「你冇帶傘?」浩謙問。
「冇諗住落雨。」
浩謙從袋裏拿出那把摺傘。
湘瀛望著他。
「我本來係諗住,如果你有帶,就唔使拎出嚟。」他說。
「你連落雨都有後備 copy?」
「香港天文台有講。」
她終於笑出聲。
雨細一點後,他送她去巴士站。兩人共用一把傘,距離比 grad din 合照還近。浩謙把傘微微偏向她那邊,自己的肩膀很快濕了一片。
湘瀛發現了。「你成邊濕晒。」
「冇事。」
「你把傘係唔係有一半壞咗?」
浩謙把傘移回中間。兩人的手背碰了一下,很輕,像雨點落在葉面。
他們同時安靜。
巴士來時,湘瀛上車前把相片放進布袋,回頭說:「今日唔該。」
「只係飲嘢啫。」
「同埋借傘。」
「傘你攞住先。」
「咁你點走?」
浩謙舉起自己袋裏另一把傘。
湘瀛看著他,似乎想說他誇張,最後只搖頭笑了。
巴士開走後,浩謙站在雨裏,忽然不急著回家。
那晚,湘瀛把摺傘放在房門邊。傘面還濕著,滴水滴到地上,她本來應該立刻攤開晾乾。
但她先打開 ICQ。
Howard 的花仔是綠色。
視窗安靜了幾分鐘,然後跳出一句:
「下次我可以唔可以唔只約半個鐘?」
湘瀛看著那句話,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
窗外雨聲很密。
她慢慢打:「睇吓你下次有冇再早四十分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