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利哈特與茅山學院2

第二章:魔法街與白色信鳥

波利・哈特第一次知道「準備返學」可以準備到懷疑人生。

普通學校的準備很簡單:校服、書包、鉛筆盒,最多加一張舅母寫給老師的字條,說「他最近頸側不舒服,請不要讓他參加太激烈活動」。華格霍茲的入學清單就完全不是同一種生物。

清單第一行寫:黑袍三套。

第二行寫:耐火手套一雙。

第三行寫:基礎魔杖一枝,需經合法杖匠配對。

第四行寫:初階咒語書、魔法史、草藥與危險花盆、魔法生物觀察守則、基礎防護,另請勿購買會在睡眠時朗讀自己的二手課本。

舅母讀到最後一句,望向舅父。

「點解課本會喺睡眠時朗讀自己?」

舅父望向入學指引。指引最後一行寫:如家長無法分辨可合法購買的學生用品,請等候學校派員協助,切勿自行向會眨眼的攤販付款。

舅母的臉色更差。「即係連買書都要有人帶?」

答案在星期六早上自己敲門。

敲門聲很大,大到舅父以為門外有人搬鋼琴。門一開,一個比門框高出半個頭的青年彎腰站在外面,穿著深褐色長外套,肩上掛著一個大帆布袋,袋口伸出半截草繩和一隻似乎正在睡覺的毛茸茸腳掌。

「早晨。」他很努力把聲音壓細,但仍然像在廚房裏推倒一排鍋。「我叫 Hubeus Ragrid,華格。華格霍茲生物照料見習,今日負責帶波利買入學用品。本不利波教授話,校長親自陪買袍太嚇人,也太容易令店主加價。」

舅父看著他,再看著那個帆布袋。「你袋裏面是不是有活物?」

華格低頭看了一眼。「理論上,佢今日應該唔算購物名單一部分。」

波利覺得這句話很不安。但華格笑起來太真誠,像一個連門框都不小心撞過很多次的人,仍然相信每扇門都可以好好講道理。

魔法街藏在城裏一排舊店後面,入口是一部壞掉的汽水機。華格投下一枚不流通的銅幣,再對汽水機說:「檸檬味,但不要太酸。」

汽水機先吐出一聲很不滿的咳,然後整部機向旁邊滑開。

舅父握緊錢包。

舅母第一句是:「呢度有冇正常收據?」

「有,」華格很認真地答,「不過有啲收據會自己逃避稅務問題。」

舅母看起來想立刻回家。

那條街比波利想像中更吵,也更像夢。天上有紙鶴拖著廣告飛來飛去,藥材店門口一盆植物不停打嗝,二手袍店的木模特兒互相嫌棄對方腰圍。每隔幾步,就有東西在叫他的名字,或者看起來想知道他的名字。

「唔好亂答應。」華格提醒。他走在波利旁邊,步子很大,卻每隔幾步就停一停,確定波利、舅父、舅母和表弟沒有被任何攤檔、會唱歌的帽子或免費試食拖走。

「連買東西都會出事?」

「尤其買東西。」華格說,「我第一次嚟買學生手套,差啲帶咗一隻會對我人生選擇發表意見的皮靴返學。」

波利笑了。華格沒有一直盯著他的頸側咒痕,也沒有壓低聲音叫他反咒男孩。這已經令他放鬆了很多。

真正買袍之前,華格先帶他們去了一座白石門面前。

那座門夾在兩間很吵的店中間,安靜得像不想被人發現。門上沒有招牌,只有一行很小的字:家族物品與學生信託保管廊。華格在門環上敲了三下,門環張開一隻眼。

「名。」

「Porry Hatter,波利・哈特。」華格說,「由本不利波教授安排,今日啟用入學信託。」

門環轉向波利。「咒痕?」

波利下意識按住頸側。

華格立刻皺眉。「問名就問名,唔好問人傷口。」

門環像被訓斥的小職員,咔一聲縮回去。門打開了。

裏面不是銀行,也不是店舖,而是一條很長很冷的石廊。兩旁是一扇扇小門,每扇門都刻著不同姓氏。有些門前放著花,有些門前放著封蠟,有些門上貼著「未成年不得獨自領取會爆炸物品」的紙條。

Hatter 家族的小門在走廊深處。

華格把本不利波給他的信放到門前。信封上的銀色簽名伸出一隻小手,敲了敲門。石門慢慢打開,裏面亮起金色、銀色和幾種波利叫不出名字的光。

那不是一小袋錢,而是一整個房間的遺產:一排排硬幣、幾只封好的小箱、一些用布蓋住的舊物,還有一本自動翻頁的帳簿。帳簿翻到最新一頁,寫著:Porry Hatter 入學、生活、醫療與監護信託,按年支取。

舅父吸了一口氣。舅母也罕有地沒有說話。

波利站在門口,一時不知應該覺得安心,還是難過。這不是爽快的富有。這更像一間被時間鎖住的房,裏面每一枚硬幣都在提醒他:有人早已替他想過將來,但那些人不會親自帶他去買校服。

「呢啲都係我嘅?」波利問。

華格的聲音放得很輕。「係你父母留低嘅。唔係叫你一日使晒。係叫你知道,你返學不用覺得欠任何人。」

舅父把手放在波利肩膀上,沒有看那堆錢,只看著他。

「你仍然欠我每年寫信。」舅父說。

波利點頭,喉嚨有點緊。「呢個我還。」

舅母站在旁邊,咳了一聲,伸手從門邊那小袋硬幣裏拈出幾枚金幣,動作快得像普通人偷食餅乾。

波利看見了。舅父也看見了。

舅母把金幣塞進手袋,表情非常正直。「補貼屋企之前壞咗三個水壺、兩幅窗簾、一個電話,仲有你小學三文治自動飛起事件後,我請老師食飯賠罪嗰餐。」

舅父望向天花,像天花突然有很多值得研究的裂紋。

波利想了想,點頭。「合理。」

舅母的嘴角動了一下,像差點笑出來,但最後只說:「算你識計數。」

華格替波利取了入學要用的一小袋錢,又拿出另一封本不利波的短箋。短箋不是給波利的,而是給保管廊。

石廊盡頭另一扇沒有姓氏的小門自己亮起。

「我仲要替教授攞一件研究室物品。」華格說,「同你無關,起碼今日無關。」

「聽落通常會有關。」波利說。

華格咳了一聲,假裝沒聽見。

那扇小門打開時,裏面滑出一只細長木匣。木匣外面包著三層灰布,封條上寫著:波蘭發掘品,東方文字金屬殘件,暫勿開封。灰布底下有什麼東西輕輕一響,聲音不像刀,也不像鐘,反而像很遠的山石被敲了一下。

波利看不見匣裏是什麼,只瞥到封條角落有兩個模糊中文字拓印。它們對他來說只是陌生墨痕。

華格把木匣塞進大帆布袋最深處,表情難得嚴肅。「本不利波教授話,只係舊物。研究用。」

他說「只係舊物」時,帆布袋裏那隻本來睡著的毛茸茸腳掌慢慢縮了回去,好像連牠都不太相信。

離開保管廊後,買東西反而變得簡單。

袍店的皮尺非常自信,差點鑽進波利衣領看頸側咒痕。袍店老女士一把打住它:「有禮貌啲,人哋頸唔係你嘅。」

書店裏,《草藥與危險花盆》被鎖在鐵籠裏,因為其中一頁老是想咬人手指。店員遞給波利一雙夾子。

「一本書而已。」波利說。

「你上次咬人都係一本書而已。」店員對籠裏說。

籠裏的書翻了一頁,好像不服。

舅母站在櫃台前,看著帳單越來越長,嘴角越收越緊。華格把入學信託小袋放到櫃台上,袋口還夾著一張寫著 Hatter 學生用途的窄紙條。

「用波利自己嘅入學信託俾。」華格說,「教材、袍、魔杖同基本防護用品,都由呢個袋支取。」

舅母把帳單折好時,動作明顯輕了一點。

「咁都好。」她語氣硬硬的,「如果唔係,我可能要動用我慳咗三年準備做美容嗰筆錢。到時你返學未學識咒語,我已經先老十年。」

舅父差點笑出聲,又很有求生意志地忍住。

杖店窄得像被兩旁店舖夾住。杖匠拿出第一枝魔杖,波利剛碰到,店裏所有燈泡同時打嗝。第二枝,窗簾自己打結。第三枝,門口雨傘架裏的雨傘全部張開,像一群黑色蘑菇。

到第七枝,波利握住一根深褐色木杖。它沒有爆燈,沒有打結,也沒有嚇雨傘。它只是在他掌心輕輕一震,像有個小小的鐘在遠處敲了一下。

然後,波利頸側的咒痕也跟著熱了一下。

杖匠的表情變得很細微。不是害怕,是小心。

「反應快。」他說,「防護、反制、危險前的本能。好杖,但你要記住,快不一定等於準。」

舅父把魔杖盒接過來時,手指有點僵。「小心用。」

「我會。」

舅母立刻補一句:「更加唔好喺屋企試。」

最後一站是信鳥店。

那間店比書店更吵,因為書最多只會咬人,貓頭鷹會評論人。門口掛著一排小木牌:學生信鳥、家庭郵鳥、遠程包裹鳥、脾氣差但準時鳥。最底下一塊牌很小:本店不保證任何鳥尊重國境線。

舅母一看見滿屋羽毛,立刻退後半步。「點解返學要買貓頭鷹?」

華格說:「唔一定要買,可以用學校公共郵鳥。但自己有一隻方便好多。寫信返屋企、收老師通知、寄功課、寄少量包裹,都靠信鳥。魔法世界好多地方地址會自己變,普通郵差未必找得到,貓頭鷹反而識認人、認氣味、認校徽。」

「可靠嗎?」舅父問。

華格很誠實。「睇鳥。」

店主沒有問波利想要什麼品種,只把他帶到最裏面一排鳥架前。那裏有一隻雪白貓頭鷹,頭頂羽毛蓬鬆得像戴了一頂不太合身的白色假髮。牠本來背對眾人,一聽見波利腳步,就慢慢轉頭,用一雙很嚴肅的眼睛看著他。

貓頭鷹把頭歪向左邊,剛好對準他喉頭側面的咒痕。牠沒有叫,也沒有躲,只是很輕地眨了一下眼。

「呢隻好。」華格低聲說,「佢唔怕你。」

表弟盯住牠頭頂那撮羽毛,忽然說:「佢個頭好似戴 wig。」

貓頭鷹立刻轉向表弟,眼神非常不滿。

波利忍不住笑。「WigHed?」

雪白貓頭鷹沉默了兩秒,然後咕了一聲。

店主點頭。「佢肯應。成交。」

威格頭一路用眼神指揮波利怎樣提籠,提歪了就啄一下籠門。華格替波利買了信鳥皮套、細水瓶和一包乾鼠糧,又很認真地講解:「信鳥唔係即時通訊。遠信要時間,天氣差會慢,跨海會更慢,遇到行政結界會非常慢。包裹唔好太重,唔好放會爆嘅糖,亦唔好叫佢送活物,除非你想收到更嬲的活物。」

威格頭咕了一聲,像補充:尤其不要低估我嬲的程度。

舅父伸手摸了摸籠頂。「咁以後你寫信返嚟,就靠佢?」

波利點頭。「我會寫。」

舅母立刻說:「寫之前先問清楚郵費邊個俾。」

華格笑了。「Hatter 信託可以付學生標準郵費。但如果威格頭自己亂飛去別國咬海關印章,就唔包。」

威格頭把頭轉向另一邊,好像覺得這條款非常冒犯。

離開信鳥店時,華格在街角買了兩個熱得燙手的餅。一個塞給波利,一個塞給表弟。餅外面硬得像小石頭,裏面卻有蜂蜜和草藥香。

「華格霍茲第一課。」華格說,「見到新世界,不一定要即刻明白晒。先食啲嘢,手就冇咁震。」

波利低頭咬了一口,牙齒差點抗議,但心裏暖了一點。

華格擺擺手。「入學之後如果見到細細隻但牙多過腳趾的動物,記得先叫我,唔好自己摸。」

這就是波利和華格友情的開始:不是因為傳說,不是因為咒痕,而是因為一個大得像門框的人,替他拿書、擋住亂飛的廣告紙,還把一個硬得過分的蜂蜜餅當成安慰。

晚上,波利把魔杖盒放在床邊,威格頭的籠子放在窗旁。那隻白色貓頭鷹閉著眼,卻不知怎地仍然像在監督全屋。

波利摸了摸頸側咒痕。它沒有痛,只是微微發熱。

明天,他要坐火車去一間會教他魔法的學校。

而今晚,他第一次覺得,魔法世界不只是追殺、黑咒和大人壓低聲音的秘密。

它還有會咬人的書、會冒犯人的貓頭鷹、替人擋住尷尬目光的大朋友,以及一只不知為何在帆布袋深處輕輕發響的長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