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西方來的夜車
鐵鷹那個噴嚏,比迎新鐘聲更快傳遍華格霍茲。
波利那天穿著不太合身的黑袍,手裏握著一封被封蠟燙到有點捲邊的入學信。風很冷,吹到他喉頭左側那道斜裂咒痕微微發麻。他低下頭,不想看兩旁學生的眼神。
可惜眼神是會拐彎的。
「係咪佢?」
「反咒男孩?」
「The Boy Who Rebounded the Curse?」
英文、低語、拉丁化得過分的讚嘆,一齊在石階上滾落來,好似誰不小心打翻了一整袋細玻璃珠。波利已經知道這些稱號背後是一場黑咒反彈,不是什麼英雄獎章。可是同學只看見報紙標題、傳說名字,和他頸側那道一低頭就更明顯的咒痕。
波利只知道,每逢天氣轉冷,或有人在背後講那個名字,傷痕就會痛,痛得像有一小滴黑墨藏在皮膚下面,慢慢滲開。
華格霍茲是西方最頂尖的魔法學校。它有比城堡還古老的圖書塔,有會自己改樓層的走廊,有決鬥禮堂、魔杖術溫室、拉丁咒語鐘樓,還有一批老師,個個都覺得自己教的科目才是文明的核心。波利入學第一星期,就證明自己不是只靠名聲食飯。
在基礎魔杖術課,老師未講完「請大家保持手腕鬆而穩」,波利手中的魔杖已經自動抬高半寸,咒光像聽到鐘聲一樣彈出來,精準地把一隻失控羽筆停在半空。課室安靜了三秒。
然後全班一齊拍掌。
波利沒有笑。他感到魔杖在掌心裏微微震,反應快得不正常,好像它不是聽他命令,而是比他更早聞到危險。羽筆旁邊的空氣有一線黑色殘響,像燒焦後的煙。老師也看見了,卻只把手帕放到鼻尖前,咳了一聲。
「非常好,Hatter 先生。反應敏捷。只是下次,請等口令。」
下次沒有等到。
在防護咒練習,波利的盾光總比同級學生厚兩層。有人把木球打偏,木球還未撞到他的臉,他的魔杖已經自己畫出一道弧,光罩彈開木球,順便把牆上三幅古校長畫像震醒。畫像中一位留鬍子的老先生大叫:「誰又在走廊打仗?」
大家笑得前仰後合。
波利也跟著笑了半下,但掌心又傳來那種熟悉的震。快,太快。像一道門永遠半開著,門後有人比他更早聽見腳步。
本不利波教授很少在課堂上直接稱讚他。這位華格霍茲最受敬畏的教授有一雙像能穿過厚牆的眼睛,說話溫和,笑起來像很願意請你飲一杯熱朱古力,但你永遠分不清他到底只是在請你飲朱古力,還是在順便安排你的人生去另一個方向。
他把波利放在自己的保護之下。校內有些門,只有本不利波的銀色簽名才會為波利打開;有些走廊,波利走過時會自動避開陌生人;夜裏宿舍外的燭台會把影子照得特別短,免得有東西躲在黑暗裏伸手。
所有人都說:「有本不利波喺,怕咩?」
波利起初也想這樣相信。
直到那年十一月,華格霍茲的墨水開始發黑。
不是普通黑墨,是黑到像洞一樣的黑。最先出事的是圖書塔。逸麗・赫格給波利借來一份舊剪報,內容講到某些黑巫師近期又在翻炒 Deadlly Hollow / 死聖空遺的傳說,說只要集齊死亡留下的空洞,就能避過終局。逸麗在旁邊用細字寫了三行批註,提醒他不要信剪報,尤其不要信標題超過十二個字的剪報。
波利看到一半,剪報上的字忽然化開。黑墨不是向下滴,而是向上爬,爬成一條幼細的蛇形線,繞過逸麗的批註,停在他的名字前面。
P o r r y。
五個字母一個接一個沉入黑裏,像有人在水底讀名。
波利把剪報丟開,魔杖已經指住桌面。防護咒快到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銀光撞落紙上,黑線啪一聲炸成墨星。圖書塔所有書同時翻了一頁。
坐在對面的雲恩・里斯利差點跌落椅。
「你下次可唔可以先講聲?」雲恩捂住心口,「我啱啱以為本功課終於識自己做完。」
華格,就是那位比多數門框還高、對怪獸和草藥有奇怪親切感的朋友,彎腰撿起剪報。他看了看燒焦邊緣,臉色不太好。
「唔似普通惡作劇,Porry。呢啲墨有陣凍味。」
凍味。波利覺得這講法好怪,但又準確。那種黑不是顏色,是溫度。
之後,華格霍茲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每日撥一下。咒語課上,學生念錯音,原本只會令杯子長出小腳,結果杯子長出一排細牙,咬住老師長袍不放。決鬥練習室的假人夜晚自行轉向波利宿舍,第二朝被發現時,木面上寫著一行濕漉漉的字:還給我。
有幾晚,波利夢見一條很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有個人沒有臉,只有一張快要說出他名字的嘴。每次醒來,頸側的斜裂咒痕都熱得像被火柴擦過。
本不利波加厚了校內防護。走廊燈火變得更亮,鐘樓每晚多敲十三下,校醫院的窗上貼了新的靜夢咒。可是滋擾沒有停止,只換成更細、更麻煩、更官僚的方式。
十二月初,西方魔法部的公函像雪崩一樣落到華格霍茲。
第一封很禮貌。
第二封很長。
第三封開始使用「基於公共安全考量」「未成年高危個體」「學校責任範圍」這類一讀就令人想即刻瞓覺的字眼。到了第七封,封蠟上的魔法部徽章已經被黑墨污染,展開時有一股潮濕地窖氣味。信紙邊緣慢慢爬出細小字粒,像蟲一樣重複一句話:
交出反咒男孩,或承擔後果。
魔法部派來的檢查官穿灰袍,戴手套,說話每句都有三個從句。他們量度華格霍茲防護牆的高度,盤問老師夜巡紀錄,甚至要求查看波利的宿舍床位是否「符合追蹤風險最低化安排」。
雲恩聽到之後,問:「即係佢哋覺得你張床擺錯位會引嚟黑魔王?」
逸麗立即糾正:「理論上,如果床位壓住古老通訊線,追蹤風險的確會增加。但魔法部用呢個做藉口就好荒謬。」
華格只說:「如果佢哋夠膽搬你張床,我幫你坐返上去。」
波利笑了,心裏卻不輕鬆。魔法部不是單純怕他。他們怕華格霍茲因為保護他而變成戰場,怕本不利波的威望高過部裏每一張印章,怕黑魔王雖然沒有形體,仍可以透過夢、墨、公函和恐懼,把整個西方魔法世界攪成一間漏水的屋。
那晚,本不利波坐在辦公室裏,面前堆著三疊信。
左邊是魔法部公函,封蠟冷硬,像一排排小棺材。
中間是校內事故報告,由失控咒語、黑墨剪報、夢魘記錄組成,每一頁都寫得很克制,克制到反而更嚇人。
右邊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舊式米色紙,沒有西方魔法部的徽章,也沒有自動朗讀咒。封口是一點淡淡硃紅,像有人用毛筆蘸過山裏的雲。信上用英文寫著本不利波的名字,字跡端正得有點刻意,下面另有一行中文。
清虛。
本不利波把信拿起來,眼神停了一會。
這封信不是剛到的。它在他的抽屜裏放了幾年,來自一位遠東老朋友,Mount Mao Academy 的清虛掌教。當年清虛曾經推薦幾名中國學生到華格霍茲學習西方魔法,信裏寫得非常客氣,說什麼「願東西術法互通有無」「願少年人見識世界之廣」。每一句都像端正茶盞,放得穩穩妥妥。
本不利波當然知道茶盞下面有第二隻手。
清虛想學西方魔杖的快速導能,想看華格霍茲如何把複雜咒語壓縮成一句短音節,想知道決鬥禮儀裏哪些是規矩,哪些是戰術。他不是壞朋友,只是太聰明的朋友。太聰明的朋友來信,通常不只為了問候。
而本不利波自己又何嘗不是?
他早已聽過茅山學院的名字。符籙、步罡、法壇、風水陣,還有那些西方魔法書總是用「東方式神秘技藝」一筆帶過,卻從來沒有真正理解的東西。西方魔法部相信檔案、護照、拘捕令;華格霍茲相信咒語、魔杖、圖書館;黑魔王則把這一切研究得太熟,熟到連恐懼都懂得借封蠟送進來。
本不利波伸手,把魔法部最新一封公函壓在清虛的舊信旁邊。
兩張紙一冷一暖。
辦公室壁爐旁,一件尚未分類的東方古物在研究箱裏輕輕響了一下。那是近來從歐洲某個研究室轉來的東西,有奇怪中文字銘痕,但本不利波沒有分神。今晚真正要修復的,不是古物。
是局面。
半夜,波利被一隻銀色紙鶴叫醒。
那紙鶴不是華格霍茲常用的便條咒。它摺得很細,翅膀上有一點淡紅,飛起來沒有聲,落在波利枕邊時,只用鳥喙啄了啄床欄。波利坐起身,宿舍裏其他人都睡得很沉。窗外雪光灰白,遠處鐘樓剛敲過兩下。
紙鶴攤開,上面只有一句:
來我辦公室。帶魔杖,也帶外套。
本不利波的辦公室比白日安靜很多。那些愛插嘴的畫像全都閉上眼,裝作熟睡,但波利知道至少有三幅在偷聽。壁爐火很低,桌上放著一個銀色茶壺,茶香不像華格霍茲平常的薄荷或肉桂,反而有種很淡的草木氣。
本不利波站在窗前,望著校園外的黑色林線。
「Porry,」他說,「你知道我一直想保護你。」
波利握緊魔杖。「我知。」
「你也知道,我不是萬能。」
這句話在房間裏落下來,輕得像雪,重得像石頭。
波利本來準備好的很多問題,全塞在喉嚨裏。他想問魔法部是不是要趕他走,想問黑魔王是不是已經回來,想問自己是不是又害到學校。他最後只擠出一句:「所以呢?」
本不利波轉身,眼裏沒有平時那種近乎玩笑的光。
「所以我需要你離開華格霍茲一段時間。」
波利胸口一下子冷了。「離開?即係躲起來?」
「不是躲起來。」
「聽落好似。」
「我明白。」本不利波點了點頭,「如果只是找一個地方把你藏起來,世界上大概沒有地方夠遠。The Darklord 失去形體,不代表他失去耐性。他可以透過夢找你,透過墨水叫你,透過魔法部的恐懼迫近你。只要你仍留在他熟悉的棋盤上,我最多只是替你擋下一步。」
波利聽到那個名字,頸側咒痕一熱,喉嚨像被一條冷線勒住。他沒有退後,只問:「你都擋唔住佢?」
本不利波沉默片刻。
這比任何答案都更真。
「如果他有形體站在我面前,」教授慢慢說,「我可以同他打成均勢。運氣好,或者壓住半分。但壓住半分不是勝利。Porry,半分不能替你過一世。」
波利看著自己的魔杖。那根木杖在他手裏很安靜,安靜得不自然。他想起課堂裏快得像本能的防護咒,想起剪報上的名字沉入黑墨,想起夢裏那張沒有臉的嘴。
「你想我去邊?」
本不利波把一張車票推到桌邊。
車票的紙面很深,像夜色壓成的紙。原本印著華格霍茲冬季夜車線,但字母正在慢慢改變,一筆一筆,把熟悉的西方地名推開,露出一行新目的地。
Mount Mao Academy。
茅山學院。
波利讀不懂第二行中文,但他感到那幾個字不像普通墨水。它們安靜,卻有重量,像遠處山門在黑夜裏開了一條縫。
「遠東?」他抬頭。
「中國。」本不利波說,「一個學期交換生。正式文件上,這叫未成年高危學生跨系術法保護與交流特別案。名字很長,表示很多成年人都簽過名,將來每個人都可以說自己只是照程序辦事。」
波利愣住。「我先第一學年。」
「所以才叫特別案。」本不利波把眼鏡摘下來,慢慢擦了一下,「正常交換不會輪到一年生。正常一年生亦不會被一位失去形體但仍然很會寫恐嚇信的黑魔王追蹤。清虛掌教、華格霍茲校董會,以及中國人民道術部的臨時協查窗口,會各自收到不同版本的說明。文件上,它站得住腳。」
「聽落像站得很辛苦。」
「世界上大部分重要文件都是這樣站立的。」本不利波說,「清虛掌教會收你入山,但不會把你當貴賓。你要上課,要守規矩,要學一套你從未真正接觸過的術法。」
波利苦笑。「即係我一邊被黑魔王追,一邊去做 exchange student?」
「人生有時很不體貼。」本不利波說。
「我又唔係行李。」波利的聲音高了少少,「魔法部寫幾封信,你就寄我走?」
「如果我只是因為魔法部寫信,就不配做你的教授。」本不利波的語氣仍然溫和,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我送你去東方,是因為 The Darklord 熟悉我們的牆、我們的咒、我們的恐懼。他知道我們怎樣決鬥,怎樣保護,甚至知道我們的官僚怎樣用印章互相嚇自己。可是他不真正懂符籙,不懂步罡,不懂一座山如何成為陣,不懂力量不一定由魔杖射出去。」
波利沒有說話。
本不利波再輕聲道:「東方不是避難所,Porry。它是破局賭注。」
這句話比「你會安全」可怕得多,也誠實得多。
離開前,本不利波給了波利三樣東西:一封給清虛掌教的介紹信,一枚能暫時遮住西方追蹤咒的封蠟護照,和一只小小的鐵盒。鐵盒裏放著逸麗、雲恩、華格三人的短便條,是本不利波在正式通知他們之前,從幾封「過度關心」的信裏抽出來的。
逸麗寫:記得做筆記,不懂就問,尤其不要因為面子亂用魔杖。
雲恩寫:如果中國零食好食,寄啲返嚟。若果唔好食,也寄,等我判斷。
華格寫:山裏見到細細隻但牙好多嘅嘢,未問清楚前唔好摸。
波利讀完,心裏酸了一下。他把便條收好,沒有讓本不利波看見自己眼眶有點熱。
夜車停在華格霍茲最北面的月台。那月台平常不用,只有在暴雪、戰時、或學校不想被任何人看見某位學生離開時,才會亮燈。車頭沒有號碼,只有一盞綠得像深湖的燈。煙囪吐出的不是煙,而是一卷卷發光的路線圖。
波利踏上車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華格霍茲的塔樓立在雪裏,熟悉得令人心痛。那裏有他第一次真正學會的咒語,有朋友,有晚餐時亂飛的餐巾,有走廊裏永遠修不好的第三級石階。也有夢、黑墨、魔法部公函,和一個連形體都未完全取回,卻已經能把整間學校壓到喘不過氣的黑魔王。
他的魔杖在袖裏輕輕一震。
這次震動不快,也不急,只像提醒他:路已經改了。
車門關上。車票上的字最後一次變形,西方字母沉下去,東方墨痕浮上來。夜車沒有向南,沒有向任何華格霍茲學生熟悉的方向,而是沿著雪地上一條剛剛長出來的鐵軌,慢慢駛入黑夜。
波利把額頭靠在冰冷車窗上。玻璃映出他的臉,也映出頸側那道斜裂咒痕。他看著它,覺得它不像英雄印記。
它不像英雄印記。
更像一個尚未回答的問題。
而答案,在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