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朱砂第一課
波利・哈特在乾元觀第一個早上,是被粥叫醒的。
不是有人叫他起身食粥,而是粥本身在走廊外面叫。
「卯時已過半,遲到之人心氣浮,心氣浮者今日畫符似蚯蚓。」
波利睜開眼,第一反應是摸魔杖。第二反應是想起昨晚鐵冠婆婆講過:不要拿魔杖嚇茶杯。粥應該也算茶杯親戚。他把手縮回來,坐起身,看見石步雲已經在床邊單腳穿鞋,另一隻腳還在被子裏。
「快啲。」石步雲說,「今日雲籙堂第一課,伏籙師叔唔鍾意遲到。佢唔罰你企,佢罰你同自己畫錯的符對望。」
林紙鳶一邊梳頭,一邊把三隻小紙燕塞進袖裏。她看起來很緊張,緊張得袖口不停飛出碎紙。
葉青禾則蹲在盆栽旁邊,問一株細葉草:「你今日想去課堂旁聽?不可以,你上次咬了人家的墨。」
細葉草沙沙兩聲。
「不是墨先挑釁你。」
波利忽然覺得,自己在這裏適應得慢,可能不是因為文化差異,而是因為所有東西都有意見。
早餐在乾元觀小飯堂。粥有三種:白粥、藥粥、問心粥。
林紙鳶把波利的碗往白粥那邊推。「新生先食正常的。」
石步雲已經端起問心粥。粥面浮出一行字:你今日是否會背書?
石步雲沉默一秒,把碗推遠。「我突然想食白粥。」
波利笑到差點被粥嗆到。
雲籙堂在乾元觀往上一段石路盡頭。屋子不高,窗很多,窗外掛著一排晾乾的符紙,符紙在晨風裏輕輕擺動,像一群黃色小旗。門口有一塊木牌:
雲籙堂 初階符咒學 請先洗手,再洗腦中「貼上就有效」之錯覺
通言符把最後一句翻成:Please wash hands, then wash the idea that stickers solve everything.
波利看了兩次,覺得翻譯符今日狀態很好。
課室裏已坐了二十多個學生。有人穿頂宮青邊袍,有人穿印宮墨邊袍,也有幾個下宮學生坐在前排,表情比頂宮學生更嚴肅。波利一進門,低語就像紙張摩擦一樣起來。
「就係佢?」
「一年生交換生?」
「特殊案啦,昨日課務處貼咗通知。」
「通知話高危保護與跨系交流,聽落好似一張會爆炸的表格。」
「佢識唔識畫符?」
「西方人應該用木棍指住空氣叫佢做事。」
波利聽見了,假裝沒聽見。這技巧他在普通學校和華格霍茲都練過,只是茅山學生的議論內容比較新鮮。
石步雲拍了拍他的肩。「唔好介意。他哋見到新制度就會問。山裏通常三年先多一個 exchange,你呢種一年生特別案,比丹房炸出彩虹還少見。」
「丹房會炸出彩虹?」
「上年炸過。味道很差。」
林紙鳶坐到波利左邊,把一疊空白符紙推到他面前。「第一課通常不難。聽、看、不要急、不要叫符紙 spell sticker。」
「我本來都無打算。」
「很好。」林紙鳶鬆一口氣,「有人試過,師叔聽到後三日沒有笑過。」
鐘聲響了一下。
伏籙師叔走進來。
他比波利想像中年輕一點,臉很瘦,眼神很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袖口沾著一點朱砂色。他手裏沒有拿魔杖,也沒有拿劍,只拿著一支長毛筆。那筆管上有舊雷痕,像曾經被閃電劈過但不肯退休。
全班立刻安靜。
伏籙師叔把筆放到桌上。
「今日第一句。」他說,「符,不是貼紙。」
課室裏很多學生低頭記筆記。波利也跟著寫。
伏籙師叔掃了他一眼。「西方來的同學,你聽得明?」
通言符在波利領口微微一熱。
「大致明。」波利說,「符不是 spell sticker。」
全班倒抽一口氣。
林紙鳶臉色白了半度。
伏籙師叔望住波利。
波利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剛剛用最危險的方式證明自己聽懂了。
伏籙師叔沉默三秒,然後說:「如果你是故意講笑,笑位尚可。如果你是真心咁理解,今日下課後留堂。」
波利立刻說:「講笑。」
「勉強。」伏籙師叔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符、咒、籙。
他的字一落板,朱砂色不是留在板上,而是微微向外浮起,變成三個小小紅影。
「符,是路線。咒,是口令。籙,是資格與名籍。你沒有資格,路線畫得再漂亮,也只是紅色塗鴉。你有口令,但不知路線,聲音再響,也只是吵。你借山門之力,便要守山門之規。這裏不是比誰手快,是問你知不知道自己把力量叫去哪裏。」
波利握著筆,忽然想起自己的魔杖。
華格霍茲的咒語很快。魔杖一抬,音節一出,力量就像箭。這裏卻先問路線、資格、去向。怪不得他的防護咒在山門前會歪,昨晚還只保護到威格頭半邊屁股。
伏籙師叔在桌上放出三樣東西:一疊黃符紙、一盒朱砂、一方小硯。
硯台是深紅色,邊緣有呼吸一樣的微光。
「回息朱硯。」林紙鳶小聲說,「呼吸亂,朱砂會變色。心亂,筆會分叉。太想威風,符紙會自己皺給你看。」
石步雲低聲問:「如果太想放學?」
林紙鳶:「符紙會裝死。」
伏籙師叔像背後也有眼睛。「石步雲,今日你第一張符如果裝死,就抄硯台使用守則十遍。」
石步雲立刻坐直。
第一個練習叫定息線。不是完整符,只是一條直線。伏籙師叔說,畫得直不重要,重要是筆下有沒有斷氣。每個學生都要用雲籙堂的練習筆沾朱砂,配合三次呼吸,在符紙上畫出一條能讓小紙鈴響一下的線。
這聽起來很簡單。
波利很快發現,所有聽起來很簡單的課,通常都在等人出醜。
林紙鳶第一個完成。她的線細而穩,小紙鈴叮一聲,聲音清得像水滴。她鬆一口氣,像剛完成一場決鬥。
葉青禾畫得慢。她筆下朱砂有一點青光,旁邊草藥盆裏的葉子跟著她呼吸輕輕起伏。小紙鈴響得不大,但很柔和。
石步雲畫到一半,線突然轉彎,變成一個像迷路蚯蚓的東西。小紙鈴沒有響,只是發出一聲很失望的咳。
「你剛才想什麼?」伏籙師叔問。
石步雲老實回答:「想午飯。」
「至少誠實。」伏籙師叔說,「重畫。」
輪到波利。他拿起筆,發現筆比魔杖難控制得多。魔杖像伸出手指,筆卻像要他把整個人放進一條線裏。他深吸氣,沾朱砂,落筆。
第一筆剛落下,朱砂變得很深。
不是普通紅,而是帶了一點黑。很淡,很快就散,但伏籙師叔看見了。林紙鳶也看見了,她的紙燕在袖口裏不安地動了動。
波利頸側咒痕刺了一下。
他手一抖,線斷了。
小紙鈴沒有響。符紙角落反而自己皺起來,像嫌棄他。
波利臉熱。「Sorry。」
「不要向紙道歉,向你的呼吸道歉。」伏籙師叔走到他身邊,「你一落筆,就把自己當成要被看見的人。符不需要你威風。再來。」
波利握著筆,試著不想自己是反咒男孩,不想同學的眼神,不想黑魔王,不想華格霍茲。越不想,腦裏越擠。
他忽然有點懷念魔杖。
伏籙師叔像聽見了。「你帶魔杖?」
課室裏所有眼神又轉過來。
波利點頭。「帶咗。」
「清虛掌教批准你課堂示範西方魔杖術。」伏籙師叔說,「很好。現在示範一個你最熟的基礎防護咒。小範圍,對準那隻紙鈴。全班看清楚:西方魔法不是不存在,也不是比符籙低一等。它只是另一條路。」
波利站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像昨晚那樣心虛。他是被老師允許示範。這很重要。
他舉起魔杖,指向桌上的小紙鈴。防護咒在華格霍茲是他最熟的東西之一。音節在舌尖上很自然,魔杖在手裏也終於不像濕木棍那麼沉。他念出咒語。
銀光出現。
比昨晚穩。
但仍然比華格霍茲弱。
光罩本來應該完整包住小紙鈴,現在只形成半個薄薄的弧,像一把透明小傘,而且傘柄歪向左邊。紙鈴被保護住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伏籙師叔輕輕一彈指,一粒朱砂點飛過去。被光罩擋住的半邊叮一聲,沒事;露出的半邊啪地染紅。
全班發出各種聲音。
「真係用到。」
「但歪咗。」
「好快喎。」
「如果雨落右邊就死。」
波利忍不住說:「喺華格霍茲唔會咁。」
伏籙師叔點頭。「我相信。在你的學校,地脈、牆、課室、老師的保護咒、魔杖材料,全都習慣了這套語言。你一開口,它們知道要讓路。這裏不一樣。Mount Mao 的風水陣會先問:你是誰?借何力?往何處去?你答得慢,它便不會替你快。」
他轉向全班。「所以不要笑人家弱。若把你們扔到華格霍茲決鬥禮堂,只給你一支魔杖和一句拉丁化咒語,你們多半連自己鞋都保護不到。」
石步雲小聲說:「我可能保護到午飯。」
伏籙師叔沒有回頭。「石步雲,午飯少一碗。」
石步雲低頭,悲痛得很真實。
「但也不要神化西方魔法。」伏籙師叔繼續,「快有快的用處。剛才若是突發碎片,它可以救紙鈴半條命。半條命有時足夠等符陣接上。這就是比較術法的意義。」
波利慢慢放下魔杖。
這段話比單純稱讚或取笑都令他舒服。老師沒有說他的魔法沒用,也沒有說西方魔法高一級。只是把那半把透明小傘放回它應有的位置:有用,但不完整。
「現在,」伏籙師叔說,「把你剛才的防護咒感覺,畫成一條定息線。」
「用筆?」
「不然用鼻?」
課室裏有人低笑。
波利坐下,重新拿起筆。他想像剛才那半個光罩,不再急著把它變大。他只想讓它落地,讓它知道自己往哪裏去。他吸氣,停一瞬,落筆。
朱砂這次沒有發黑。
線仍然不直,有一點歪,像剛學走路的小蛇。但它沒有斷。小紙鈴在桌上輕輕響了一下。
聲音很小。
但是真的響了。
林紙鳶立刻在旁邊用紙燕舉牌:成功,雖然姿勢可改善。
石步雲給他豎起拇指。「好過我條午飯蚯蚓。」
葉青禾說:「草也覺得可以。」
草藥盆裏的葉子微微點頭。
波利笑了。
第二個練習是辨媒介。伏籙師叔拿出幾個小盒:一盒符紙灰、一盒普通香灰、一盒被黑咒污染過但已封好的墨點、一盒南洋行商留下的舊香線樣本。
全班立刻安靜了些。
「今日只看,不碰。」伏籙師叔說,「符咒學不是只教你畫自己的符,也教你辨別別人借什麼媒介來害人。降頭、蠱、厭勝、咒物,名字不同,不等於都可以亂學。你不知道代價由誰付,就不要伸手。」
他把被封住的黑墨點推到玻璃罩裏。那墨點小得像芝麻,卻令波利頸側咒痕微微一緊。
伏籙師叔看向他。「痛?」
波利點頭。
「記住這感覺。不是叫你衝上去,是叫你報告。反咒咒痕能提醒你,但它不替你判斷。」
林紙鳶忽然舉手。「師叔,如果黑咒媒介藏在鬼物身上呢?」
她問得很勇敢,但說到「鬼物」兩字時,紙燕已經躲到她袖裏。
伏籙師叔看了她一眼。「那就先分清是鬼、怪、精、屍,還是你自己夜晚看錯拖把。」
全班笑了。
林紙鳶臉紅,卻沒有把手放下。「如果真係鬼呢?」
「那就找妖怪學課師,找安誠教官,找你同學,不要自己一個人尖叫着畫符。」伏籙師叔說,「怕鬼不是錯。怕到不叫人,才是錯。」
波利看見林紙鳶慢慢點頭,紙燕也從袖口探出半個頭。
下課前,伏籙師叔讓每人交一張定息線。
石步雲交了三張,因為前兩張「午飯味太重」。葉青禾的符紙被草藥葉子偷偷蓋了個綠色小印。林紙鳶那張自然是最穩,穩得小紙鈴自己又響了兩聲,像在拍掌。
波利交上自己那張歪歪的線。
伏籙師叔看了一會,用紅筆在角落寫了四個字:可教,勿急。
波利把符紙拿回來,覺得那四個字比「天才」更實在。
走出雲籙堂時,陽光照在晾符的繩上。符紙一張張在風中擺動,像剛學會呼吸的小鳥。石步雲仍然在哀悼少了一碗午飯,葉青禾答應替他問問飯堂青菜能否安慰他,林紙鳶則突然把一隻小紙燕遞給波利。
「給你。」她說,「如果今晚你的魔杖又想保護威格頭的尾巴,可以先讓紙燕幫你看方向。」
波利接過小紙燕。「多謝。」
紙燕站在他指尖,朝他的魔杖盒鞠了一個很小的躬。
就在那一刻,走廊遠處的陰影裏,有一點黑色像墨珠般縮了一下。
波利頸側咒痕微微一刺。
他轉頭。
那裏只有一排竹箱慢慢走過,箱蓋上貼著課務處封條。其中一個箱子停了半秒,又像什麼也沒發生般跟上隊伍。
波利沒有追。
他記得伏籙師叔剛剛說過:感覺不是判斷。
他低聲對林紙鳶、石步雲和葉青禾說:「我可能見到啲黑墨影。」
石步雲立即不笑了。葉青禾看向地面。林紙鳶雖然臉色發白,仍然把紙燕放飛出去,讓它在走廊上空轉了一圈。
紙燕沒有追到黑影,只帶回一點很淡的冷氣。
「報告師叔?」林紙鳶問。
波利點頭。
以前在華格霍茲,他可能已經衝過去,魔杖比腦快。今日,他手指仍然碰到魔杖盒,卻沒有拔出來。
這不算勝利。
但對第一堂朱砂課來說,已經不是壞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