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2

第二章 茶記初逢 Seven 叔,現金機前見真章

郭正行返到屋企,天已經差唔多光。

屋邨走廊有一種凌晨先有嘅靜,遠處有垃圾車倒車聲,樓下士多鐵閘半開,老闆娘將一疊報紙拖入舖。沙士之後,香港人好似忽然學識咗早睡早起,又好似只係太攰,冇力夜蒲。

阿媽喺客廳張摺枱伏低瞓,電視仲開住,聲量細到像蚊。新聞台重播美國總統講伊拉克,畫面一轉,又講香港經濟復甦。主持人把「復甦」兩個字講得好似天氣報告,郭正行聽落卻覺得好重。

佢輕手輕腳除鞋。

阿媽醒咗,抬頭,眼未完全開。

「返嚟啦?第一日就咁夜?」

郭正行望住佢額頭壓出嚟的紅印,心裡一酸。

「係呀,有啲嘢趕。」

「有冇食飯?」

「有,office 有三文治。」

阿媽皺眉:「三文治當飯?你哋中環人真係奇怪。」

郭正行笑咗笑。佢想講,佢仲未算中環人;但呢句講出嚟,好似連自己都唔肯收自己入門。

佢沖涼,睡咗三個鐘,鬧鐘就響。手機上有一個陌生號碼的 missed call,正是昨晚 Seven 叔。下面仲有一個 SMS:

> 今日七點半,太子金華冰廳。唔好著到似去見 regulator。

郭正行望住訊息,坐喺床邊半分鐘。

第一日返工,已經有人叫佢去茶餐廳講一間準備上市公司的舖頭生意。照 compliance video 教,佢應該 delete message,唔好理,返 office 專心做 deck。但昨晚 `Sensitivity_Do_Not_Print` 嗰個 tab 好似一粒沙,卡喺佢腦入面。

佢最終換咗恤衫,冇打 tie。

太子朝早嘅街,跟中環完全兩個江湖。中環冷氣太勁,太子油煙太真。金華冰廳門口排住人,有人拎住報紙,有人講股票,有人講沙士後邊間舖租平咗。電視播住賽馬貼士,收銀機叮一聲,伙記大叫:

「奶茶走冰!菠蘿油一個!」

Seven 叔坐喺最入角落,面前一碟乾炒牛河,一杯凍檸茶。佢六十歲左右,頭髮花白但梳得齊,身上件舊西裝褸質地好靚,只係袖口磨到起毛。佢望落唔似乞丐,反而似一個曾經可以喺半島 lobby 叫人等佢十五分鐘的男人,後來自己揀咗坐茶記。

「遲咗三分鐘。」Seven 叔冇抬頭。

郭正行坐低。「小巴塞車。」

「中環人第一課:遲到永遠唔係交通問題,係你 buffer 唔夠。」

伙記行埋嚟:「食咩?」

郭正行未答,Seven 叔已經講:「畀佢一個蛋治,一杯熱奶茶。後生仔未識食乾炒牛河,食咗會心火盛。」

郭正行忍唔住:「Seven 叔,你點知我做金滿堂?」

Seven 叔終於望佢。眼細,光銳,好似一把舊刀未生鏽。

「你第一日入萬利門,Project Golden Bun,十點幾已經有人喺茶記講。中環啲人以為自己好 confidential,其實一落街食煙,講電話大聲過樓上裝修。」

郭正行心裡一驚。「咁你同我講呢啲,係咪都唔係好...」

「合規?」Seven 叔笑,「好,有前途,第一日就識驚 compliance。放心,我冇叫你爆 confidential information。係我講,你聽。你可以當我係一個食過太多乾炒牛河的街坊。」

「你話嗰間公司啲舖冇咁旺。」

Seven 叔用筷子撥一撥牛河。

「你份 deck 係咪寫 same-store sales growth 好靚?門店擴張好快?Average ticket 又升?」

郭正行冇答。

Seven 叔點頭:「唔答係啱。聽住就得。金滿堂旺角舖,我啲老友連續坐咗三晚。晚市人流唔差,但 turnover 唔似可以 support 你哋講嗰個 revenue per store。仲有,佢哋啲加盟商,有幾個其實係同一批人頭。」

郭正行手指停喺奶茶杯邊。

「你點知?」

Seven 叔用筷子指一指門口。門口有個中年男人,穿短袖恤衫,手上拎住一個殘舊公文袋,同茶記老闆點頭。

「全金發,Frankie Chuen。以前做 remisier,依家半退休,日日幫街坊睇股票,順便聽晒邊個孖展輸到面青。佢有個客,係金滿堂加盟商個親戚。」

Frankie 行過嚟,望郭正行一眼。

「呢個就係新仔?嘩,西裝都未皺晒,真係第一日。」

Seven 叔:「叫師兄。」

Frankie 即刻笑:「師兄?咁後生都師兄?我係咪要叫祖師?」

郭正行尷尬到想飲奶茶,點知太熱,燙到舌尖。

Seven 叔笑得好開心。「你睇,江湖就係咁。你喺 office 以為花名係笑你,落到街,花名係人哋記得你。」

Frankie 坐低半邊屁股,打開公文袋,抽出幾張收據影印本同手寫 notes。字跡亂到似醫生紙。

「我冇 insider 嘢,唔好嚇我。」Frankie 先聲明,「我淨係講街坊見到嘅。旺角舖收銀機有兩部,一部出單,一部唔知做咩。晚市有啲單,客走咗好耐先打。可能人手問題啦,可能。」

「可能」兩個字,喺茶記枱面落地,比投行 footnote 更有重量。

郭正行望住啲 notes,心跳快咗。佢想起 pitchbook 入面嗰頁 revenue bridge,箭嘴一格格向上,乾淨、漂亮、無懈可擊。

「呢啲可唔可以當 evidence?」佢問。

Seven 叔放低筷子。

「唔可以。」

郭正行一愣。

「咁你叫我嚟做咩?」

「等你知道世界唔止 data room。」Seven 叔語氣忽然認真,「街坊消息唔係證據,但係方向。你唔可以攞住 Frankie 幾張 notes 去同 client 講佢假數。但你可以返去問更好嘅問題。」

「問咩?」

Seven 叔伸出一隻手指。

「第一,加盟商名單有冇集中?第二,同加盟商嘅交易 terms 係點?第三,revenue recognition 係出貨即認,定係加盟商賣到貨先認?第四,cash collection lag 幾耐?第五,門店 level sales 同 company booked revenue 對唔對得上。」

郭正行聽到一半,已經拎出筆記簿寫。

Seven 叔望住佢支筆,笑:「又唔算冇得救。」

Frankie 插嘴:「仲有問吓佢啲麵包係咪真係咁好食。我食過一次,個菠蘿包硬過我當年買嘅電訊股。」

Seven 叔鬧:「你識鬼食咩。」

Frankie 笑住走開。

茶餐廳外面,人流開始多。返工的人,買早餐的學生,戴口罩的阿婆,全部喺玻璃門外穿過。郭正行忽然覺得,自己昨晚做嗰份 pitchbook,像一張從高空影落嚟的地圖;而 Seven 叔俾佢睇的,是地圖上面不會畫的坑。

「Seven 叔,你以前都係 banker?」

Seven 叔夾起一條牛河,慢慢食。

「以前係。依家係無業遊民。」

「萬利門?」

「唔係。比萬利門更舊,更壞,亦更有人情味。」Seven 叔抹一抹嘴,「嗰時冇咁多 model,冇咁多 global memo。你想知間公司掂唔掂,要自己去貨倉聞味,去門市數人頭,去供應商門口食飯。」

「咁咪好慢?」

「係慢。」Seven 叔望住佢,「但慢有慢嘅好。慢到你呃唔到自己。」

郭正行冇出聲。

Seven 叔忽然將碟乾炒牛河推到佢面前。

「你睇呢碟嘢。」

郭正行低頭。

「乾炒牛河要有鑊氣,但唔可以太油;牛肉要滑,但唔可以靠鬆肉粉呃人;芽菜要爽,但唔可以生。Pitchbook 都一樣。故事要香,數要熟,footnote 要夠火候。你昨晚做嗰頁 valuation,有鑊氣,但油浮面。」

郭正行被佢講到想笑,又笑唔出。

「我只係 analyst。」

「咁又點?」Seven 叔反問,「江湖第一招,唔係出掌,係睇路。你今日未有資格改個 deal,但你有資格記低邊度唔對路。」

佢從西裝內袋拎出一張摺到殘的名片,推過去。

名片上寫:

洪施雲

下面英文名:Seven Hung

職銜位置空白,好似故意留低。

「以後有嘢唔明,問。但唔好問我股票冧唔冧,唔好問我邊隻會升,唔好問我點樣快啲發達。呢三樣問出口,我即刻 block 你。」

郭正行收起名片。「點解幫我?」

Seven 叔望出窗外。太子街頭陽光刺眼,照到佢白頭髮一閃。

「你老豆以前幫過我一個細忙。」

「我老豆?」郭正行愣住,「佢只係做屋邨維修。」

「係呀。」Seven 叔笑,「江湖唔係淨係中環先有。你以為得 MD 可以幫人?有時一個維修佬肯夜晚十一點幫你開閘,救到嘅嘢多過一份 term sheet。」

郭正行想再問,Seven 叔已經企起身。

「返工啦,師兄。今日你會好忙。」

「做咩?」

「因為你哋 pitch 今日會 send 去 client。你如果夠膽,就喺 send 之前問 Marcus 一句:有冇 franchisee concentration breakdown。」

郭正行張口,未講嘢。

Seven 叔已經走到門口,回頭補一句:

「記住,唔好講係我講。你就話,你自己諗到。中環最鍾意搶 credit,你偶然搶返少少,唔犯法。」

郭正行返到萬利門,九點零二分。

今次佢預早咗 buffer,但 lift lobby 迫滿人。有人講昨晚美股,有人講 SARS 後租金,有人講邊個 team 裁員。郭正行握住公事包,入到 bullpen,Brian 已經喺位上。

「Morning, C-hing. You look tired.」

「Morning。」

Brian 指住 screen。「Pitch going out at noon. Marcus wants one more turn.」

郭正行坐低,開機。`Project Golden Bun_v17_clean.ppt` 已經喺 shared drive。V17。原來一份 deck 未見 client,已經死過十六次。

Marcus 走過嚟,手上拎住咖啡。

「C-hing, update page 12 footnotes. Also make sure all fonts are consistent.」

郭正行點頭。

Marcus 轉身想走。

「Marcus。」

Marcus 停。

郭正行聽到自己心跳聲,好似 Bloomberg alert。

「Do we have franchisee concentration breakdown?」

Marcus 望住佢。「What?」

Brian 手指停咗停。

郭正行硬住頭皮講:「Since revenue includes franchise fee and supply to franchisees, maybe client will ask whether top franchisees contribute too much. If a few related parties own many stores, revenue quality may be different。」

Bullpen 安靜咗半秒。

Marcus 皺眉。「Where did you get that?」

「From the company description. Franchise model. I just thought... maybe useful for Q&A。」

Brian 望住郭正行,眼神第一次有少少變。

Marcus 冇即刻鬧。佢飲咗一啖咖啡,似乎喺心入面計緊呢個問題值唔值得煩。

「Fine. Add a backup slide. Not in main deck. Brian, can you ask research if we have anything on franchise structures? C-hing, pull together a simple framework. No accusations, just questions.」

郭正行胸口鬆咗一寸。

「Sure。」

Marcus 又補一句:「And keep it clean. We are not trying to kill our own pitch。」

「Understand。」

Brian 轉過嚟,壓低聲:「Not bad, C-hing. Where did you really get that?」

郭正行打開 Excel,唔望佢。

「自己諗到。」

Brian 笑咗。「Okay. 師兄有料。」

呢句聽落仍然似玩笑,但比昨天少咗一分輕視。

上午十一點五十五分,Project Golden Bun pitchbook 終於準備 send。Main deck 仍然靚,valuation range 仍然高,但 backup section 多咗一頁:`Key diligence questions on franchisee network`。Slide 好簡單,五個 bullet,冇指控,冇結論,只係問題。

郭正行望住嗰五個 bullet,心裡有種奇怪的踏實。

佢冇改變個世界。

佢只係喺一份不想被打印的真相旁邊,開咗一條細罅。

中午十二點零一分,Marcus 按下 send。

同一時間,郭正行手機震咗一下。

Seven 叔 SMS:

> 第一掌,唔係打人。係唔好俾人當你冇眼。

郭正行望住訊息,忍唔住笑。

窗外,中環陽光照住玻璃幕牆。每一座大廈都像一份靚到過分的 pitchbook,反光、乾淨、叫人相信故事。

但從今日開始,郭正行知道,故事下面,總有一部 cash regi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