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桃花初試眼，旺角一舖藏千數

桃花資本的門，開得比郭正行想像中快。

星期一朝早，萬利門照舊未到九點已經有人坐滿半個 bullpen。Project Golden Bun pitch 之後，金滿堂那邊回覆很快，說主席對萬利門「印象深刻」，尤其欣賞 team 對 franchise network 的 diligence awareness。

Raymond 收到 email 時，在走廊講電話講到聲音都亮咗半度。

「Yes, Chairman Kam, absolutely. We believe preparation is key. We are ready to move fast.」

Move fast。

投行最喜歡這兩個字。快，代表 client 想做；快，代表 fee 有影；快，也代表好多問題未必有時間慢慢問。

郭正行坐在位上，更新一份 `Indicative Timetable_v3.xlsx`。A1 filing、management interview、site visit、accountants' comfort、legal due diligence，一格一格排落去。Excel 上，每件事都可以有日期，有 owner，有 status。現實入面，每個 status 背後都有一堆人扮冇事。

Brian 行過來，手上拎住咖啡。

「師兄，congrats。」

郭正行望住 screen。「恭喜咩？」

「Golden Bun likes us. Raymond said if we play this well, mandate chance is high。」

「仲有幾間投行 pitch。」

「但我哋有 Yoyo Wong 問嗰頁。」Brian 微笑，「Family office 問到嘅問題，我哋已經有 backup。Good optics。」

Good optics。

郭正行覺得中環有時好神奇。一件事，早上叫 concern，下午叫 insight，第二日就叫 optics。

Brian 壓低聲：「By the way, Yoyo 有冇聯絡你？」

郭正行手指停咗一下。

「點解咁問？」

「佢畀咗卡片你。桃花資本唔係派卡片派得咁 casual。」

「冇。」

講完，手機就震。

螢幕亮起。

Yoyo Wong:

> Lunch? 1:15. 旺角金滿堂。唔好帶 pitchbook。

Brian 望住佢手機，眉尾微微一挑。

「冇？」

郭正行將電話反轉扣在枱面。

「可能 spam。」

Brian 笑了笑，冇追問，只係講：「Careful, C-hing. Family office smiles can be more expensive than MD anger。」

郭正行唔知點答。

中午一點，佢同 Marcus 講出去買 lunch。Marcus 望都冇望，只係揮手。

「Back by two. We may need to update the timetable for client.」

旺角金滿堂喺一條人流很旺的街。舖面裝修比普通麵包舖光鮮，招牌金色，玻璃櫃裡面排住菠蘿包、腸仔包、蛋撻、奶茶樽，牆上貼住「每日新鮮出爐」。Lunch hour 人不算少，但也沒有 deck 裡面寫的「high traffic flagship store」那種氣勢。

Yoyo 已經坐喺最入面靠牆位，面前放住兩個餐盤。一個菠蘿包，一杯熱奶茶，一個餐肉蛋包。她今日穿白 T-shirt 加深色外套，頭髮放低，唔似昨日會議室入面那個冷靜投資人，反而似一個翹課出來食下午茶的大學生。

「遲咗兩分鐘。」她說。

郭正行坐低。「中環人都鍾意咁樣開場？」

Yoyo 笑。「你已經見過 Seven 叔？」

郭正行看著她。

「你同 Seven 叔咩關係？」

「佢識我老豆。」Yoyo 拿起奶茶，「準確啲講，佢哋互相嫌棄咗好多年。」

「你老豆係王約思？」

「你而家先問，算有禮貌。」她咬一口菠蘿包，皺眉，「呢個包同估值一樣，外面靚，入面乾。」

郭正行忍不住望向收銀機。

Yoyo 注意到。

「開始睇嘢啦？幾好。」

「你約我嚟做咩？」

「食麵包。」

「就咁？」

「你哋 pitch 一間麵包舖，連麵包都未食過，唔覺得好荒謬？」

郭正行一時語塞。

Yoyo 指住門口。「由一點十五到而家，入嚟二十七個客。真正買完即走的十九個，坐低食的八個。八個入面，三個係學生，兩個似附近 office，三個阿叔。Average ticket 我估二十幾蚊。你哋 deck 寫呢間 flagship store average daily sales 幾多？」

郭正行沒有回答。

「又 compliance answer？」Yoyo 笑。

「我唔可以講 client information。」

「好。」她點頭，「咁我講 public observation。以呢個人流，如果 revenue per store 真係你哋 implied 嗰個 level，要麼晚市爆到癲，要麼外賣好勁，要麼有 bulk order，要麼有啲收入唔係靠 end-customer demand。」

郭正行手指慢慢收緊。

「你昨日問 related-party spider web，係咪已經知啲嘢？」

「我知一件事。」Yoyo 望住玻璃櫃入面一排蛋撻，「我老豆有時睇一間公司，唔會先睇 model。佢會叫人去廁所。」

「廁所？」

「係。商場、食肆、工廠，廁所最誠實。客量、管理、現金流、員工士氣，有時廁所講得多過 chairman。」

郭正行望住她，分不清她是否講笑。

Yoyo 站起身。「走。」

「去邊？」

「廁所。」

金滿堂的廁所在舖後面，經過一條窄走廊。走廊牆上貼住員工更表，下面有幾個膠箱，裝住包裝袋、紙杯、宣傳單。郭正行跟住 Yoyo 走到一半，覺得自己人生有一秒很荒謬：第一星期入投行，跟桃花資本千金去麵包舖廁所做 due diligence。

廁所不算髒，但洗手盆邊有水漬，垃圾桶半滿，牆角有兩箱未拆的供應商單據。Yoyo 沒有碰，只是低頭看箱面。

「睇到咩？」

郭正行看了一眼。

箱上貼住送貨標籤：金滿堂食品（旺角加盟一店）。供應商名稱不是金滿堂中央廚房，而是一間叫「滿裕貿易」的公司。

「可能係 distributor。」郭正行說。

「可能。」Yoyo 點頭，「又係可能。你哋金融人好鍾意可能。可能 high growth，可能 scalable，可能 premium valuation。」

「滿裕貿易係咪關連方？」

「我唔知。」Yoyo 答得很乾脆，「所以要查。」

二人回到座位。Yoyo 拿出 notebook，畫了一個簡單圖。

金滿堂 listed co。

下面一條線去 franchisees。

另一條線去 supply company。

再一條虛線，把 franchisees 同 supply company 圈在一起。

「如果 franchisees 係同一批人，supply company 又同主席有關，上市公司 revenue 可以好靚，但現金其實只係喺同一個圈入面轉。」Yoyo 用筆敲一下紙，「當然，未必係咁。可能只係一間普通 distributor。」

郭正行望住那個圈。

這比任何 pitchbook slide 都簡單，也比任何 pitchbook slide 都危險。

「你想我做咩？」

Yoyo 微笑。「我想知你想做咩。」

「我只係 analyst。」

「你第二次講呢句。」她說，「師兄，你係 analyst，所以你更加應該問問題。MD 問問題會嚇親 client，analyst 問問題，大家可以當你傻。」

「你係咪想利用我？」

Yoyo 靜了半秒，然後笑。

「終於似中環人。」

郭正行沒有笑。

她放低筆。

「我想投資之前知道自己買緊咩。你想做 banker 之前，也應該知道自己賣緊咩。大家目的唔同，但呢一刻問題一樣。」

郭正行低頭看 notebook 上的圈。

「如果我返去問，Marcus 會問我資料來源。」

「你可以話你做 background research，留意到 store-level supply chain issue。」

「如果佢再問？」

「你就話，桃花資本可能會問。」

郭正行抬頭。

Yoyo 吸一口奶茶。「放心，我真係會問。」

下午一點五十八分，郭正行衝回萬利門。Lift 上升時，佢望住鏡入面自己：恤衫有一點皺，額頭有汗，手上拿著一個金滿堂紙袋。裡面有兩個菠蘿包，係 Yoyo 買的。

「返去俾你 team 食。」她臨走時說，「睇吓有幾多人真係食得落自己賣嘅故事。」

郭正行回到 bullpen，Marcus 正在找他。

「C-hing, where were you?」

「買 lunch。」

Marcus 望住他手上紙袋。「Golden Bun？」

整個附近幾張枱都望過來。

Brian 第一個笑：「師兄真係 dedicated，連 client product 都試。」

郭正行將紙袋放在枱上。「要唔要？」

Brian 拿了一個，咬一口。

「Not bad。」

郭正行望住他。

「如果我話，呢間舖供應商未必係 central kitchen，而係另一間 trading company，你覺得要唔要查？」

Brian 停住咀嚼。

Marcus 的眼神立刻變了。

「What trading company?」

「滿裕貿易。我見到舖頭後面有 supplier label。可能只係 distributor，但如果 supply chain 唔係由 listed group centralised，revenue and margin story 可能要再 understand。」

Marcus 沉默。

Brian 慢慢放低菠蘿包。

「你去咗 site visit？」

「我去買 lunch。」

「同邊個？」Brian 問。

郭正行看著 Excel screen。

「自己。」

Marcus 皺眉。「We cannot run unofficial diligence without coordination.」

「我冇問 staff，冇影相，冇攞文件。只係買嘢食，見到公開位置有 supplier label。」

Marcus 沒有即刻鬧。這是郭正行這幾日學到的信號：當一個 associate 沒有即刻鬧，代表事情可能真的有用，也可能真的麻煩。

Raymond 從房入面走出來。

「What's going on?」

Marcus 用三十秒講完。

Raymond 聽到「supplier label」同「trading company」，眉頭沒有皺，反而笑了一下。

「Good initiative. But next time, tell us before you go around playing detective。」

Playing detective。

郭正行點頭。

Raymond 轉向 Brian：「Check company materials. See if Mun Yu Trading appears anywhere. Also ask legal to prepare a generic supplier diligence request. Keep it soft.」

Brian 答：「Sure。」

Raymond 拿起紙袋入面剩低一個菠蘿包，望一望。

「This is client product?」

「Yes。」

Raymond 咬了一小口，表情沒有變。

「A bit dry.」

他走了。

Bullpen 靜了一秒，然後有人低聲笑。Marcus 拿起咖啡，望住郭正行。

「C-hing, your job is becoming dangerous。」

Brian 靠近一點，聲音仍然溫和。

「你真係自己去？」

郭正行反問：「唔得？」

Brian 看著他，笑意不明。

「得。只係我開始明白，點解 Yoyo Wong 會記得你。」

郭正行沒有回答。

下午四點，Brian 從 research database 找到一份舊公司註冊資料。滿裕貿易董事之一，姓金。不是金兆滿，但地址同金兆滿早年一間私人公司相同。

不是證據。

但絕對不是沒有問題。

Marcus 盯住 screen，半晌後說：

「Put it in diligence tracker. Low-key.」

郭正行打開 tracker，新增一行：

`Supplier relationship and potential connected person / related-party issue - to verify`

Owner: Legal / Accounting / Company

Status: Open

他按下 save。

一行字，很細。

但在郭正行眼中，像一盞小燈，喺一份靚到發光的上市故事後面，照到一條幼細裂紋。

手機又震。

Yoyo:

> 菠蘿包點？

郭正行想了想，回：

> A bit dry.

幾秒後，Yoyo 回：

> Model 都係。

郭正行忍不住笑。

他抬頭，見 Brian 正看著自己。那眼神沒有敵意，但也不再只是同 batch 的輕鬆。中環的競爭，有時不需要宣戰；一個眼神就夠。

同一時間，Marcus 的電話響起。他聽了幾句，面色變得微妙。

「Chairman Kam wants to invite us for dinner tonight.」

Raymond 從房入面探頭：「Where?」

Marcus 掩住電話，望向眾人。

「紅燈坊。」

Bullpen 裡幾個老 analyst 同時露出一種「今晚有排玩」的表情。

郭正行未聽過紅燈坊，但聽到這三個字時，忽然想起世界觀裡那些未被 compliance video 說明的地方：會所、酒局、關係、人情，還有好多不會寫在 pitchbook 裡的交易。

Brian 將菠蘿包紙袋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Welcome to real client coverage, C-hing。」

郭正行望住 diligence tracker 上那行 `Status: Open`。

窗外天色開始暗。

故事下面有 cash register。

而 cash register 後面，原來仲有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