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44

第四十四章 盤路一冷聞舊名,市場無聲認七叔

Market rumour 不是雷。

雷至少先有聲。

Market rumour 最可怕,是它像冷氣。

你不知道幾時開了,只知道房間慢慢變冷。

星期五上午,物流板塊忽然回落。

幾隻已上市的倉儲、港口、運輸股同時被沽。不是大跌,但 order book 很薄。

Raymond 問 sales desk。

Sales 回:「There is colour on aggressive receivables financing in private logistics names. No specific issuer。」

Marcus 望向郭正行。

「No specific issuer 即係每個 issuer 都會覺得有人講自己。」

中午,Miranda Chu 的電話打到 Marcus 手機。

「你哋係咪又搞到一個 sector 嚇親?」

Marcus 按 speaker。

「Miranda,no names。」

「我都無問名。」Miranda 說,「我只係話,今日 borrow 問多咗。有人想睇物流股有無 receivables financing issue。唔一定係你哋,可能係全世界都忽然發現貨車唔識印銀紙。」

郭正行在旁邊記下:

`sector colour only`

Miranda 忽然問:「Seven 有無同你哋講過,市場最怕唔係壞消息?」

Marcus 看了郭正行一眼。

「你識 Seven 幾耐?」

「長過你條 tie。」Miranda 說,「你哋以為佢淨係茶記鬧人?當年有一單小型券商孖展盤差啲燒到半條街,係佢同幾個 old hand 夜晚逐張倉單對,先知道邊啲係真貨,邊啲係人哋用同一批貨影幾次相。」

房裡靜了。

郭正行第一次聽見有人用這種語氣講 Seven 叔。

不是笑。

也不是尊敬。

比較像提到一個麻煩但救過命的人。

Miranda 繼續:「佢最常講一句,市場唔怕你有窿,怕你唔知個窿通去邊。」

Marcus 說:「We are not discussing our deal。」

「我知。」Miranda 說,「所以我講完 general colour 就收線。叫你個 C-hing 記住,rumour 唔係證據,但 rumour 會逼你知道自己份證據夠唔夠硬。」

電話斷了。

Raymond 看著郭正行。

「你師父究竟咩人?」

郭正行想起茶記裡那個嫌湯太花巧、把春卷包走的老人。

「佢通常話自己係退休廢老。」

Marcus 淡淡說:「通常咁講的人,最好唔好信。」

下午,Fung 的 sector note 出街。

標題沒有點名:

`Logistics Growth And The Working Capital Mirage`

內容講得很冷。

收入增長快過現金流、應收帳延長、存貨融資、租約支持、物流園 financial investor 可能令風險藏到 asset level。

每一句都像 general。

每一句又像插入 Project Silk Road 的骨縫。

Raymond 臉色不好。

「Did he know?」

Nancy 說:「He doesn't need to know our file to write this。」

Marcus 接:「That's the problem。」

真正危險的 short thesis,通常不是偷了你的文件。

是它不用偷,也能猜中你最怕被問的問題。

晚上,郭正行去金華冰廳。

Seven 叔正在看報紙。

「Miranda 今日提你。」郭正行說。

Seven 叔頭也不抬。

「佢係咪又講我壞話?」

「佢講你以前救過一單孖展盤。」

Seven 叔終於抬頭。

眼神很短地沉了一下。

「舊事。」

「點解你無講過?」

「講嚟做乜?當年做得好,今日杯奶茶又唔會平啲。」

郭正行看著他。

Seven 叔合上報紙。

「你以為我之前教你嗰啲,只係茶記口水?」

郭正行沒有答。

Seven 叔說:「第一掌叫你有眼,第二掌叫你守眼,去到今日第十掌,叫你聽到錢未返先知心亂。呢啲唔係散招。」

他用筷子敲一下杯邊。

「降龍十八 Pitch,唔係用嚟降龍。係用嚟降自己心入面嗰條想快、想贏、想扮冇事的龍。」

茶記外,市聲很嘈。

但郭正行那一刻,聽得很清楚。

原來他由第一日開始,已經不是學一兩句醒目說話。

他是在學一套做人方法。

Seven 叔重新打開報紙。

「第十一掌未教。等你今次真係頂得住 rumour 先講。」

郭正行問:「叫咩名?」

Seven 叔說:「問咁多,想偷師唔俾學費?」

他罵得很平常。

但郭正行第一次覺得,茶記那張細枱,原來可以大過整個中環。

第二朝,Miranda 的 market colour 又來。

這次不是電話。

是一封很短的 email,寄給 Marcus,cc Raymond。

`Borrow remains tight in listed logistics names. No specific issuer. Some PMs asking whether logistics growth in HK listings is funded by working capital stretch.`

Marcus 把 email 印出來,放到 deal room 桌上。

「No specific issuer。」Raymond 讀了一次,「呢句我開始討厭。」

Nancy 說:「Market doesn't need specificity to create pressure。」

Samson Cheung 還未正式入場,但 Raymond 已經忍不住問:「Should we prepare media line?」

Nancy 看他。

「Yes. Not because we will use it. Because when we need it, it is too late to draft calmly。」

這句令郭正行想起 Seven 叔的 notebook,雖然那本 notebook 他還未看見。

早寫。

原來在不同人口中,會有不同版本。

Andy 要所有 market colour 進 log。

`Source`

`Time`

`Content`

`Specific issuer named?`

`Restricted information referenced?`

每一欄都很悶。

但悶,正是用來抵抗 market rumour 的一種材料。

Rumour 最喜歡無形。

Log 逼它留下形狀。

下午,Fung 的 note 被幾個 investor forward 回 Raymond。

其中一個只寫:

`Can you explain why your logistics candidate is not Company C?`

Raymond 把 email 拿給 Nancy。

「我可唔可以覆:Because there is no Company C?」

Nancy 說:「No。」

「可唔可以覆:Read the prospectus when filed?」

「Closer。」

Marcus 說:「We can say we do not comment on market speculation, and any candidate would need to disclose material financing and related arrangements。」

Raymond 看著他。

「你哋全部都變成 Samson 未出場之前的 Samson。」

郭正行坐在後排,忽然覺得這就是萬利門被 Golden Bun 改過的地方。

以前他們會先想點樣 defend client。

現在他們先問:哪一句話三個月後仍然站得住?

晚上,他又去金華冰廳。

Seven 叔沒有即刻講掌。

他只是把報紙翻到財經版,指著一段細新聞。

`物流股受壓,市場關注營運資金。`

「你睇,」Seven 叔說,「市場好少直接講你名。市場通常先講天氣。你如果知道自己屋頂有洞,就唔好等落雨先搵膠桶。」

郭正行問:「所以第十一掌係補屋頂?」

Seven 叔白他一眼。

「你啲比喻越嚟越似 Raymond,危險。」

他停了停。

「真正第十一掌,唔係今日教。你今晚先返去,將所有 market colour 寫清楚。寫清楚來源,寫清楚唔係證據,寫清楚你哋做咗咩 follow-up。」

「點解?」

「因為 rumour 最怕一樣嘢。」

「真相?」

Seven 叔搖頭。

「時間線。」

郭正行愣住。

Seven 叔說:「你有時間線,就知道邊件事先、邊件事後、邊個人係見到 rumour 先問,定係問完問題先有 rumour。無時間線,所有人都可以講故事。」

這句像一盞燈,照到他腦裡很多亂線。

Fung note。

Miranda call。

North Harbour email。

site visit log。

client schedule。

每一件事如果不按時間擺好,就會變成另一種江湖小說。

而 sponsor 最怕的,正是自己也被故事帶走。

回到 office,他重新整理 market sensitivity tab。

不是為了寫得漂亮。

是為了有朝一日,有人問「你們那時知道什麼、何時知道、做了什麼」,他們可以不靠記憶、不靠膽量,只靠紀錄回答。

茶記那張細枱仍然很細。

但細枱上教他的時間線,確實可以大過整個中環。

第二日,他把時間線貼到 deal room 白板旁。

不是大字報。

只是一張 A3 紙。

`What happened before rumour`

`What happened after rumour`

`What is independently evidenced`

`What remains only market colour`

Raymond 看完,少有地沒有嫌悶。

「呢張留住。」

Marcus 點頭。

「This prevents panic editing。」

Nancy 補:「And panic denial。」

Samson 還未正式入房,但那張 A3 紙其實已經替他留了位置。

因為 PR 最怕的,不只是講錯話。

是你自己也搞不清楚,講話那一刻你究竟知道什麼。

中午,Fung 又發了一封 email 給 Raymond。

沒有附件。

只有一句:

`If your candidate is not Company C, prospectus should make that obvious.`

Raymond 看完,罵了一句很低聲的粗口。

Marcus 問:「Reply?」

Nancy 說:「No substantive reply。」

Raymond 打:

`We note your sector comments. We do not comment on market speculation.`

他停了一下,又刪掉 `We note`。

改成:

`No comment on market speculation.`

Samson 如果在,應該會滿意。

郭正行看著那封未發出的簡短 email,忽然明白,中環很多成熟不是學會講更多。

是終於肯講少一點。

晚上,他再去茶記時,Seven 叔只是問:「時間線寫好未?」

「寫好。」

「咁你今晚可以食飯。」

「就咁?」

「唔係你想我每日都講金句呀?」Seven 叔翻白眼,「金句講多咗就變 cheap。」

郭正行笑。

他叫了一碗雲吞麵。

這晚 Seven 叔沒有教新掌。

但郭正行第一次覺得,沒有新掌,也是一種進步。

因為有些舊掌,終於開始自己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