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無評亦是江湖話，盛哥一稿留活口
第二日早上，第一個 media enquiry 來了。
不是正式報道。
是一個財經記者發給 Raymond 的 WhatsApp：
`Hearing a private logistics IPO has aggressive warehouse financing and landlord support. Any comment?`
Raymond 把手機放在桌上。
「我今日一早未飲咖啡，已經想退休。」
Marcus 說：「No comment?」
Nancy 說：「No comment 都係 comment。」
門外有人敲門。
走進來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穿 linen jacket 的男人，頭髮有點亂，手上拿著兩部 phone，一部不停震。
「張阿盛，Samson Cheung。」Marcus 介紹，「Financial PR。港九七怪之一。佢專門令一句話無咁似爆炸。」
Samson 看著眾人。
「邊個想講嘢？」
Raymond 舉手。
Samson 說：「你唔好講。」
Raymond 放下手。
「Good start。」Samson 坐下，「第一，未有上市申請公開之前，你哋唔可以 confirm project。第二，rumour 問到 sector，你可以講 market general。第三，任何 response 都要留路，唔好講死。」
Nancy 點頭。
「We need a holding line。」
Samson 拿起筆。
「一句話：`We do not comment on market speculation. As a matter of practice, any listing candidate is expected to provide full and accurate disclosure on material financing, leasing and related arrangements.`」
Raymond 說：「聽落好悶。」
Samson 看他。
「悶先安全。你想爽，去寫小說。」
郭正行低頭忍笑。
Samson 望向他。
「你笑咩？」
「無。」
「後生仔，記住。PR 唔係講大話。PR 係令真話有機會活到明天。」
這句有點像 Seven 叔。
只是換成傳媒口味。
下午，client 得知 market rumour 後大怒。
Victor Luo 在電話裡說：「你哋問完，市場就有聲。你叫我點信你哋？」
Raymond 臉色很差，但聲音穩。
「Victor，rumour is sector-wide. We have not discussed your materials externally。」
「你哋話無，我點知？」
Marcus 接過電話。
「Because we log every access, every call, every document. And we are willing to show you the process。」
Victor 沉默。
這句不是安慰。
是底線。
Andy 補一句：「We can explain controls. We cannot stop the market from asking the right questions at the wrong time。」
電話那端，Victor 的火氣慢慢降了一點。
「咁你哋想我點？」
Nancy 說：「Give us the facts before the market writes its own version。」
Samson 在旁邊輕聲說：「呢句好，可以用，但唔好對記者講。」
傍晚，Silk Road 終於同意提交 rental support schedule。
附件名：
`Historical Commercial Adjustment Summary_v1.xlsx`
表很短。
三個 warehouse blocks。
六個月 ramp-up support。
金額不大到殺死公司。
但大到足以影響早期 margin and cashflow story。
Henry 看完，說：「終於似人話。」
Nancy 說：「Now we can draft。」
郭正行問：「Draft 咩？」
Samson 接：「不是 draft 解釋。是 draft 一條讓人不用再亂估的路。」
晚上，Seven 叔在電話裡聽郭正行用 general 方式講 PR。
「Samson 有無教壞你？」
「佢話 PR 係令真話有機會活到明天。」
Seven 叔沉默半秒。
「佢今日算清醒。」
「你識佢好耐？」
「七怪又唔係昨日先出世。」
郭正行想問更多。
Seven 叔已經收線。
這些老鬼最麻煩。
他們每人都像一份 incomplete disclosure。
每次只肯交一頁。
第二天，Samson 要全 team 做一次 media drill。
Raymond 第一個反應是：「我唔係 client spokesperson。」
Samson 說：「你每次講呢句，都令我更加擔心。」
他在白板寫三欄。
`What we can say`
`What we cannot say`
`What sounds clever but kills you`
第三欄一出，郭正行忍不住望向 Raymond。
Raymond 立刻指住他。
「你唔好笑，我感覺到。」
Samson 拿起記者 WhatsApp。
「Question：Hearing a private logistics IPO has aggressive warehouse financing and landlord support. Any comment？」
他看向 Raymond。
Raymond 清清喉嚨。
「We do not comment on market speculation. In general, any listing applicant will be expected to disclose material financing, leasing and related arrangements...」
Samson 舉手。
「停。太快。你講到好似背稿。」
Raymond 說：「我就係背稿。」
「背稿都要背到似一個人。」Samson 說，「記者唔係法庭 stenographer。你講到全身僵硬，佢就知你痛。」
Nancy 說：「We are allowed to sound human. Not informative beyond line。」
Samson 點頭。
「Exactly。人話不等於多講。」
郭正行把這句寫低。
人話不等於多講。
這句幾乎可以放進他最近所有課題裡。
Brian 不在 drill 裡。
他只收到 generic media discipline reminder。
但他在 pantry 聽到 Raymond 被 Samson 連續叫停三次，笑到差點把水噴出來。
Raymond 走出來時看見他。
「你笑咩？」
Brian 說：「No comment on market speculation。」
Raymond 指住他。
「你等住。」
那一刻，office 短暫像以前。
但很快，Brian 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
不是陸承恩。
只是一封 generic sector conference invite。
可他仍然下意識把 screen 反轉。
郭正行看見這個動作。
Brian 也知道他看見。
兩個人都沒有說。
有些反射動作，比 confession 更早暴露一個人開始藏什麼。
下午，Victor Luo 要求看 media line。
Samson 只給他 approved wording。
Victor 讀完，皺眉。
「你哋成日講 listing candidate，好似完全唔關我哋事。」
Samson 說：「因為在 public line 上，暫時就係不關你哋事。」
「但市場知道。」
「市場覺得知道，不等於我們 confirm。」Samson 說，「你要記住，沉默不是逃避。受控沉默，是一種資產。」
Victor 看著他。
「你哋 PR 講話好似風水師。」
Samson 笑。
「風水師收現金。我哋收 retainer。」
房內氣氛鬆了一點。
但 Samson 很快收起笑。
「Victor，我講真。你如果急住出來證明自己無事，就會逼市場問：你點解咁急？你而家要做的不是贏 rumour，是令文件快過 rumour 成形。」
Victor 沒有反駁。
這是第一次，他像真正聽見 PR 不是化妝，而是時間管理。
傍晚，Samson 要郭正行整理一份 `Media / rumour chronology`。
時間、來源、回應、是否使用 holding line、是否有 escalation。
郭正行做到晚上九點。
他發現 PR file 和 DD file 一樣，都在問同一件事：
當風起時，你有沒有一條可以說得清楚的路？
只是 DD 對 regulator 和 investor 說。
PR 對市場耳朵說。
夜裡，Seven 叔回覆他一個短訊：
`Samson 後生時成日講錯話。依家識叫人唔好講，算有報應。`
郭正行笑了。
七怪不是 club。
更像一班曾經各自犯過錯、救過火、欠過人情的 old hand。
他們不完整。
所以才知道 disclosure 為什麼要完整。
第三日，media enquiry 沒有升級。
這本來應該令人安心。
但 Samson 說：「No news is not no risk. No news is just no news。」
Raymond 抱頭。
「你哋七怪係咪全部都不准人開心？」
Samson 想了想。
「可以開心。但要 minute。」
房裡笑了一下。
笑完，Samson 要他們把 reactive line 版本號、批准人、使用時間全部放進 media log。
郭正行問：「用都未用，都要 log？」
Samson 說：「用之前不 log，用之後就會有人問你：誰准你用？」
這句和 Nancy 像到可怕。
他忽然明白，七怪各自領域不同，但底層都在教同一件事：
不要等事情變成事故，才追溯自己曾經想過什麼。
下午，Victor Luo 發來一封簡短 email。
`We have reviewed the proposed reactive line. We do not like it, but we understand why it is necessary.`
Raymond 看完，說：「不喜歡但明白，今個月第二次聽到。」
Marcus 說：「Client maturity indicator。」
Nancy 說：「Don't put that in tracker。」
Samson 補：「可以放在心裡。」
郭正行看著那封 email。
Silk Road 不是 Golden Bun。
Victor 也不是金兆滿。
但兩個 founder 都開始學一件上市前最難的事：public money 不是只買你的 ambition，也買你肯不肯被人問。
晚上，Brian 經過 PR room 門口。
他看見郭正行和 Samson 在改一句完全不提 client 的句子，改了二十分鐘。
「你哋真係可以將無嘢講，講到咁多工作量。」
Samson 抬頭。
「後生仔，識得無嘢講，是很高級的技能。」
Brian 笑。
「我最近都有練。」
郭正行聽見，手上的筆停了一下。
Samson 看了看兩人，沒有追問。
老江湖最懂得幾時不要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