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北境大圖開暗門,同門一杯各自涼
陸承恩約 Brian 在文華酒店 lobby。
Brian 遲到五分鐘。
不是因為忙。
是因為他想證明自己不是被召之即來。
陸承恩沒有介意。
「Good bankers are always late by exactly the amount that shows they are wanted elsewhere。」
Brian 坐下。
「We said industry only。」
「Of course。」陸承恩笑,「I don't want your files. Files are small. I want to know how you see the map。」
他把一份公開剪報放到桌上。
港口吞吐量。
物流園建設。
珠三角出口。
民企融資。
沒有 Silk Road 名。
沒有 North Harbour 名。
全部都可以在報紙、研究報告、公開資料搵到。
但排列在一起,像一隻手把許多無關的點,推成一個方向。
「香港投行仍然逐間公司問問題。」陸承恩說,「內地資本問的是,哪個平台能承接十年貨流。」
Brian 說:「平台故事容易遮住 cashflow。」
陸承恩笑意深了一點。
「你同你那位 C-hing 學壞了。」
Brian 看著他。
「你唔識佢。」
「我識佢這種人。」陸承恩說,「乾淨、慢、有用,但通常不是決策者。」
Brian 沒有答。
陸承恩把剪報推過去。
「袁先生很欣賞懂兩種語言的人。不是英文和中文,是香港規矩和內地速度。」
Brian 的手指停在杯邊。
「袁先生?」
「有機會,你會見到。」
這句沒有 offer。
但比 offer 更像門。
Brian 離開文華前,在 taxi stand 旁邊打開 BlackBerry,寫了一封短 email 給 Nancy。
`Supplemental contact note: today, Mandarin Oriental lobby; Brian Wong and Luk Sing Yan; public logistics press clippings only; no Silk Road name, no North Harbour name, no client materials, no bank internal view discussed.`
Nancy 十分鐘後回覆:
`Logged. This is a reportable lapse in optics. Do not repeat without prior clearance.`
同一時間,郭正行在上環等 Yoyo。
她今日遲到。
一到就說:「唔好講 project。」
「我無打算講。」
「你個樣已經講咗。」
郭正行摸摸臉。
「咁嚴重?」
Yoyo 坐下。
「你每次心入面有三個 folder 開住,個樣就會 lag。」
他笑。
「你今日呢?」
「我今日只開一個 folder。」
「咩 folder?」
她看著他。
「你幾時先學識,見我可以唔一定帶住整個中環?」
郭正行的笑慢慢收起。
店裡很嘈。
隔壁有人講股票,有人講樓,有人講小朋友補習。
香港每一張枱都像 market commentary。
「對不起。」他說。
「我唔係要你道歉。」Yoyo 說,「我係想你知道,我唔係只係你遇到問題時的 safe harbour。」
他聽見 safe harbour,心裡一動。
但他沒有把 North Harbour 講出口。
只是點頭。
「我知道。」
「你未完全知道。」她說,「不過慢盤可以慢慢學。」
她把一碟雲吞麵推到他面前。
「食。你一餓,就更加像 Excel。」
他低頭吃麵。
湯很熱。
熱到人終於記得自己有身體。
晚上,Brian 回到 office。
郭正行也在。
兩人的咖啡都涼了。
Brian 看著他。
「你有無諗過,如果一個人同時懂香港規矩同內地速度,佢應該去哪裡?」
郭正行沒有立刻答。
「睇佢想用嚟做咩。」
Brian 笑。
「你永遠都答到好似 compliance training。」
「咁你想我點答?」
Brian 看出窗外。
「我想你有一次話,去啦,贏大啲。」
郭正行沉默。
這句他說不出。
也不想假裝說得出。
Brian 等了一會,笑笑。
「算啦。你講咗就唔係你。」
他拿起已冷的咖啡,一口飲下。
同門一杯咖啡。
有人喝的是留低。
有人喝的是將走未走。
第二天早上,Nancy 把 Brian 叫入房。
門沒有關實。
郭正行沒有聽。
但他看見 Brian 出來時,表情很平。
平得像一張不想被任何人 mark-up 的文件。
Nancy 隨後發了一封 restricted circulation email:
`Brian's supplemental contact note has been logged. Contact was public-industry only based on note provided. This remains a reportable lapse in optics. No repeat contact without prior clearance. No action for deal team except continued boundary discipline.`
Marcus 讀完,只說:「Good。」
Raymond 說:「Good?呢啲都 good?」
Marcus 看著他。
「Better logged than discovered。」
這句令房裡安靜。
Brian 沒有洩露資料。
沒有講 client。
沒有講 North Harbour。
沒有講萬利門內部 view。
但他仍然踩到一個 optics lapse。
中環最麻煩的地方就是這樣:有些事未到錯,已經足夠留下疤。
中午,郭正行在樓下買飯。
Brian 排在他後面。
兩個人都假裝偶遇。
Brian 先開口。
「Reportable lapse in optics。幾型。」
郭正行說:「唔好拎嚟做名片 title。」
Brian 笑。
「你知唔知,Nancy 話 logged 嗰刻,我有一半鬆一口氣,一半覺得自己好蠢。」
「點解?」
「因為我明明可以先問。」
他拿起飯盒。
「最衰係,我唔係唔識。我係想試下,自己可唔可以有一件事不用先問。」
郭正行沒有立刻答。
這比違規更真。
也更危險。
Brian 看著他。
「你唔好用嗰種眼神。」
「邊種?」
「想救人,但又知道自己無資格救。」
郭正行低頭。
「咁我用咩眼神?」
Brian 笑了一下。
「用買飯眼神。快啲,後面有人。」
兩人拿著飯盒回 office。
沒有再講。
但那一餐,郭正行食得很慢。
下午,Yoyo 發來一封 email。
Subject:`Tonight`
`No project. No confession. Just dinner.`
他看著那三句,忽然覺得她像在替他從萬利門身上拆下一點東西。
不是叫他逃。
只是提醒他,人生不能每一晚都變成 post-meeting note。
晚上見面時,Yoyo 真係沒有問。
她只帶他去吃煲仔飯。
飯焦很香。
店裡很吵。
郭正行吃到一半,忽然說:「我有個朋友,可能正在行遠。」
Yoyo 沒有問名字。
「你追唔追?」
「我唔知追不追得到。」
「有時唔係追。」她說,「係讓他知道,回頭時有路。」
郭正行看著她。
Yoyo 舀了一匙飯焦到他碗裡。
「但你也要知,有路不代表他會走。」
這句很痛。
但沒有錯。
夜裡回到 office,Brian 坐在窗邊。
郭正行把一杯熱茶放在他桌上。
Brian 看了一眼。
「No side conversation?」
「Public beverage。」
Brian 笑。
這一次,笑裡沒有太多刺。
只是很累。
「C-hing,」他說,「如果我有一日真係走,你會點?」
郭正行站著。
「我會問你,知不知道自己點解走。」
「如果知道呢?」
「咁我會希望你唔好扮係因為別人逼你。」
Brian 沒有說話。
窗外,車流像一條條細線。
他們都知道,有些答案還未到時候。
但問題已經放在桌上。
第二天,Brian 沒有再收到陸承恩的 message。
這種安靜比 message 更令人不安。
陸承恩懂得給空位。
北境懂得讓人自己想像。
Brian 在 market desk 做一份 public logistics comps update,卻幾次看向手機。
沒有新訊息。
他覺得自己像一個等 order 的 banker。
只是這一次,被 bookbuild 的是他自己。
下午,Nancy 叫他補一份 short certification。
`I confirm I did not discuss Project Silk Road, North Harbour, Bright Route, client materials, order book, or any Veritas internal view during the contact.`
Brian 看見 `Veritas internal view`,眉頭一皺。
他回:
`No Veritas internal view is relevant. Veritas is an alumni / school network, not a bank workstream. I can confirm no bank internal view discussed.`
Nancy 很快回:
`Accepted. Please use "no bank internal view discussed."`
Brian 看著這個小小改動,心裡有一種荒謬的舒服。
至少這一次,他不是只被動接受標籤。
他修正了一個詞。
這很小。
但對一個覺得自己一直被命名的人來說,小也重要。
傍晚,郭正行見到那句 updated wording。
他沒有問 Brian。
只是心裡記住:Veritas 不是萬利門,不是 restricted workstream,不是所有中環人脈都應該被寫成同一張網。
同一晚,Yoyo 和他吃煲仔飯後,兩人沿街走了一段。
她問:「你朋友今日點?」
「仍然在。」
「這句不錯。」
「但不夠。」
「很多事都不夠。」Yoyo 說,「但你唔可以因為不夠,就把自己全部倒進去。」
郭正行看著前面。
「你今日好似一直提醒我不要救人。」
「不是不要救。」她說,「是不要用救人遮住自己害怕失去。」
這句令他停下。
Yoyo 也停下。
「我講得太重?」
他搖頭。
「剛好。」
路邊有小巴經過,車尾燈拉出紅線。
他忽然覺得,今晚所有人都在講線。
Brian 的線。
Nancy 的線。
Yoyo 的線。
而他自己的線,反而最容易被他忘記。
夜深,Brian 把那份 certification 發出。
最後一句:
`No bank internal view discussed.`
他按下 send。
這句很乾。
但比任何自辯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