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60

第六十章 桃花門前問身價,君子一刀照自卑

王約思約郭正行飲茶。

地點不是桃花資本 office。

是一間舊會所。

牆上掛著馬畫,椅子皮面有歲月磨出的光。

郭正行早到十五分鐘。

他看著門口每一個進來的人,都像比自己更知道應該點坐。

王約思準時到。

沒有帶 Yoyo。

這一點本身已經是答案。

「坐。」

郭正行坐下。

王約思替他倒茶。

「Silk Road 做得不錯。」

「多謝王生。」

「Dragon Gate 更難。」

郭正行心口一緊。

王約思看了他一眼。

「放心。我沒有問你 deal detail。市場上每個人都知道龍門在看上市。難的是,人人都想在上市前先佔一個位置。」

郭正行點頭。

王約思問:「你覺得 pre-IPO capital 是什麼?」

「上市前資金。」郭正行說,「可以幫公司擴產、改善 balance sheet、引入投資者背書。」

「教科書答案。」

郭正行苦笑。

「我知。」

王約思放下茶杯。

「Pre-IPO capital 有時是雪中送炭,有時是上轎前先坐低收禮。分別在哪裡?」

郭正行想了一會。

「錢換了什麼。」

王約思看著他。

「講。」

「如果錢換的是 genuine funding、risk sharing、治理改善,可以解釋。如果錢換的是 preferential exit、allocation promise、人情帳,上市後公眾投資者就不知自己坐第幾排。」

王約思沒有笑。

「這句像 Nancy 教的。」

「可能。」郭正行說,「但我信。」

王約思慢慢把茶杯轉了一圈。

「信得出來,是年輕。信完之後仲守得住,先是本事。」

他望向窗外。

會所樓下是中環的車流,黑色房車一架接一架停低又開走。

「我年輕時,以為資本市場最難是看穿人說謊。後來才知,最難是看穿自己想相信的人。」

郭正行沒有插口。

「龍門這類公司,最容易令人想相信。」王約思說,「有工廠,有出口,有國策,有一個粗手粗腳的創辦人,聽起來像真故事。真故事不是問題。問題是,真故事旁邊通常會有人賣 shortcut。」

郭正行低聲說:「Northern Bridge?」

王約思看著他。

郭正行即刻補:「Public name only。市場上都知上一輪 investor。」

王約思點頭。

「你知道就好。你同我講任何 live detail,我會即刻走。」

這句像玩笑。

但不是玩笑。

郭正行忽然有點感激。

王約思不是用父親身份要他交心。

他先替他把線劃好。

王約思點頭。

「信是一回事。捱不捱得住,是另一回事。」

他從公事包拿出一封文件。

不是 deal 文件。

是一張舊相的 photocopy。

相裡有幾個年輕人,在一間很普通的茶餐廳前。

其中一個女人,眉眼有點像郭正行。

旁邊站著一個高大的北方男人。

郭正行的手指僵住。

「你母親。」王約思說。

郭正行抬頭。

「王生,你點會有?」

「我年輕時也坐過那張枱。」王約思說,「舊中環細過你想像。成吉瀚那時還未叫大汗。他欠過你母親一個人情。」

郭正行沒有即刻問下去。

他怕自己一問,眼前這張相就會變成另一份 due diligence schedule。

母親不是 schedule。

可是在中環,連人情也會被人排成欄位。

`Date`

`Parties`

`Nature of obligation`

`Status`

他討厭自己竟然這樣想。

茶杯的熱氣升上來。

郭正行忽然覺得會所冷氣太凍。

「點解俾我睇?」

王約思說:「因為人情債,遲早會有人拿出來。到時你要知道,感恩不是賣身。」

郭正行看著相。

「Yoyo 知?」

「不知道這張。」王約思說,「也不需要由我告訴她。」

這句很重。

像一個父親在提醒另一個男人,有些門不是靠愛情就可以闖。

郭正行低聲問:「成吉瀚是什麼人?」

王約思看著他,像早知他會問。

「一個很大的人。」

「大到點?」

「大到很多人以為,他欠你人情,是你運氣。」王約思說,「但有時,大人物欠你人情,反而是你要小心。」

郭正行沒有明白。

王約思說:「因為當他還你時,他未必只還一件事。他可能順手替你安排一條路。那條路太闊,太亮,太似恩典。你走上去,會很難再分清,是你自己選,還是被恩情推著走。」

郭正行看著相裡的母親。

照片裡她笑得很輕,像完全不知道日後自己的兒子會在一間舊會所裡,被人提醒不要被一段舊恩買走。

「我母親幫過他什麼?」

王約思搖頭。

「不是今日講。」

「點解?」

「因為你今日只需要知道有這件事。不需要知道到可以幻想自己有一張王牌。」

這句很狠。

郭正行卻知道是對的。

故事知道得太多,也會變成誘惑。

王約思收回 photocopy。

「我不反對你同 C 妹走近。」

郭正行愣住。

王約思繼續:「但我反對你以為,自己只要真誠就夠。」

郭正行低聲說:「我從來無覺得夠。」

「好。」王約思說,「那就學會在不夠的地方,不偷、不借、不自卑到要證明自己。」

郭正行抬頭。

「王生,你係咪覺得我配唔上佢?」

王約思沒有立即答。

他把茶壺放低,聲音比剛才更平。

「我見過太多配得上三個字,最後變成 transaction。」

郭正行怔住。

王約思說:「有些人用家底配,有些人用學歷配,有些人用 deal flow 配,有些人用救命恩情配。配到最後,兩個人都變成 term sheet。」

他看著郭正行。

「我不是問你配不配。我問你,有無本事不把自己賣平,又不把我女兒當成證明自己身價的上市聆訊。」

郭正行喉嚨發緊。

這句比任何侮辱都難受。

因為它沒有侮辱他。

它只是看穿他最怕的地方。

「我會學。」他說。

王約思點頭。

「學得慢不要緊。不要裝快。」

離開會所時,郭正行在門口見到 Yoyo。

她顯然不知道父親約了他。

「你點解喺度?」

郭正行看著她。

他想說很多。

母親。

成吉瀚。

人情債。

門戶。

但最後只說:「你爸請我飲茶。」

Yoyo 的眼神微微一變。

「佢有無蝦你?」

郭正行笑。

「無。只是叫我不要偷 shortcut。」

Yoyo 沒有即刻鬆一口氣。

她太懂父親。

王約思請人飲茶,通常不是請。

是把刀放上桌,看對方會否伸手去摸。

「佢有無講我?」她問。

郭正行想起王約思那句不把我女兒當上市聆訊。

他搖頭。

「有,但不是你想像那種。」

「咁係邊種?」

「佢問我,會唔會用你證明自己有價值。」

Yoyo 安靜下來。

街邊的車聲忽然很大。

她說:「咁你會唔會?」

郭正行看著她。

這一刻,他很想講一句漂亮答案。

不會。

永遠不會。

我只愛你。

但他已經開始知道,漂亮答案有時也是 shortcut。

「我有時會怕。」他說,「怕自己在你旁邊,所有人都覺得我係借你條路。怕到有時會想做多啲、捱多啲,證明自己唔係。」

Yoyo 的眼神軟了一點。

「咁你要記住。」她說,「你唔係因為捱到死,先值得人愛。」

Yoyo 看了他很久。

「咁你有無想逃?」

郭正行也看著她。

「有一秒。」

「而家呢?」

他說:「而家想陪你行慢啲。」

Yoyo 沒有立刻笑。

她伸手,替他把領帶拉正。

「慢啲都要行。」

郭正行點頭。

Yoyo 沒有立即放手。

她指尖停在他的領帶結上。

「我爸有時好可怕。」她說。

郭正行笑得有點勉強。

「有時?」

「經常。」Yoyo 承認,「但佢可怕,不代表佢錯。」

她望向會所門口。

「我細個成日覺得,他看每個人都像看投資。後來大個先知,他其實是怕我把自己投錯。」

郭正行低聲說:「我不是一個好 investment。」

Yoyo 回頭看他。

「你又來。」

他苦笑。

「職業病。」

「不是。係自卑病。」她說,「你不需要即刻變成好 investment。你要先不要假扮成別人包裝好的產品。」

這句比王約思更狠。

因為她說得太自然。

郭正行看著她。

「你今日好似你爸。」

Yoyo 皺眉。

「收回。」

「收回。」

兩人都笑了。

笑完,她終於放開他的領帶。

「你如果真的怕門戶,就慢慢行。不要用一單 deal、一個 title、一個 bonus,證明你有資格。」

郭正行點頭。

「那我用什麼?」

Yoyo 想了想。

「用你每次可以偷懶但沒有偷懶,可以借路但沒有借路,可以怕但沒有扮不怕。」

中環風從街角吹過來。

郭正行忽然覺得,今日王約思給他的不是考試。

是把他一直躲著的題目,正式交到他手上。

Yoyo 望著他,忽然說:「你如果有一日見到成吉瀚,不要急住證明自己不欠他。」

郭正行一怔。

「你不是不知道相?」

「我不知道相。」她說,「但我知道我爸。他不會無端約你來這裡。」

她看向街角。

「舊中環很多人情,像舊樓電線。平時藏在牆裡,燈照樣亮。到某一日跳掣,你先知條線原來繞過你半生。」

郭正行低聲說:「咁應該點?」

「不要亂剪。」Yoyo 說,「也不要任它牽著你走。找出它,標好它,必要時換掉它。」

郭正行笑。

「你都開始似 Marcus。」

Yoyo 皺眉。

「今日第二次。你今晚自己食飯。」

「我收回。」

她終於笑。

他們沿著會所外的行人路慢慢走。

Yoyo 沒有問他母親更多事。

郭正行也沒有主動講。

這份沉默很體貼。

不是所有秘密都要即日拆開。

有些東西要先確認彼此不會用來交易,才有資格慢慢講。

走到雪廠街轉角時,Yoyo 停下。

「你今晚會不會返 office?」

「會。」

「又返?」

「Dragon Gate 未完。」

Yoyo 嘆氣。

「你哋萬利門是不是有床位?」

郭正行說:「有。叫 analyst chair。」

她笑了一下,又收起。

「返去可以。但不要用工作沖淡今日你聽到的事。」

郭正行點頭。

「我怕一停下來就會想太多。」

「想太多不一定壞。」她說,「只要你不要拿一個 deal 去回答所有人生問題。」

他看著她。

「咁拿咩回答?」

Yoyo 想了想。

「拿時間。」

這句把郭正行打得比任何道理都重。

時間不是 pitch。

不是 valuation。

不是一個可以今晚改完、明早 send 出去的 version。

時間要一日一日交。

他忽然明白,王約思今日不是要他即刻成為配得上的人。

是要他不要用捷徑假扮已經配得上。

他把這件事放進心裡,像放一份沒有 file name 的重要文件。

短期找不到 folder。

但一定不能丟。

回到 office 後,他沒有即刻打開 Dragon Gate folder。

他先在 notebook 寫下:

`Cheng Jihan - old debt, not a credential.`

寫完,他把那行圈起來。

不是為了查。

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有一日把母親的舊事,拿來替自己的野心背書。

遠處,中環玻璃幕牆映著下午的光。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身世不只是背景。

它也可能變成一張別人替他寫好的 side letter。

而他要學會不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