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62

第六十二章 快錢不是正路,七叔一掌照龍門

郭正行去金華冰廳時,Seven 叔正在看馬經。

桌上有一碗粥,一碟腸粉,一份報紙。

他看見郭正行,沒有抬頭。

「又有 general 問題?」

郭正行坐下。

「你點知?」

「你無事唔會坐低先嘆氣。」Seven 叔翻一頁馬經,「講。唔好講 client 名,唔好講文件。」

郭正行想了一下。

「如果一個人早期幫咗一間公司,上市時想多啲貨、多啲面、多啲安排,係咪合理?」

Seven 叔問:「佢早期係真幫,定係先買入場券?」

郭正行停住。

「有分別?」

Seven 叔抬頭。

「當然有。雪中送炭,炭係俾人過冬。上轎收禮,禮係要人記住邊個有份抬轎。」

郭正行笑了一下。

「你啲比喻越來越似 prospectus risk factor。」

Seven 叔瞪他。

「我講人話,你哋先係寫到死人都唔知自己死咩事。」

他喝一口茶。

「降龍十八 Pitch,第十四掌。」

郭正行坐直。

Seven 叔慢慢說:「錢快不等於路正。」

郭正行沒有出聲。

Seven 叔把筷子放下。

「中環人最易俾快錢迷。快錢會話自己係效率,係窗口,係國策,係市場 appetite。其實你只要問兩樣:錢換咩,誰控制。」

他指了指門外。

「你睇街口嗰間金舖,牛市時人人都話自己識買。金價升,買錯款都覺得自己有眼光。到跌嗰陣,先發現自己買的不是金,是人哋講故事的手工費。」

郭正行笑。

「你今日好金融。」

「我今日好餓。」Seven 叔說,「餓的人先知,快餐同正餐差幾遠。」

他夾起一條腸粉。

「快錢最似熱腸粉。剛蒸出來,香、滑、快,人人想食。你問佢用咩米漿、隔夜定新鮮,老闆會嫌你煩。可你若果要天天食,就要問。否則一晚肚痛,誰找數?」

郭正行把這句也記下。

Seven 叔瞪他。

「唔好寫腸粉入 prospectus。」

「我會改成 working capital discipline。」

「你哋班人真係無藥醫。」

「Control and benefit。」

「你哋英文自己留返開會講。」Seven 叔說,「我講江湖話。邊個出錢,邊個揸繩,邊個先落船,邊個最後找數。」

郭正行把這幾句記在 notebook。

Seven 叔看見,笑。

「記住,快錢唔一定壞。慢錢都可以毒。分別唔係快慢,係條路要唔要見光。」

郭正行合上 notebook。

「如果見光之後,deal 可能無咁靚?」

Seven 叔看著他。

「咁就係真樣。」

他收起馬經,聲音低了一點。

「你要記住,正路不是慢路。正路係你行完之後,後面的人知道你點行。快路如果可以講清楚,都可以係正路。講唔清楚、寫唔出來、只靠某個人一句『信我』,嗰啲就不是路,是霧。」

郭正行說:「如果老闆話,霧後面有金?」

Seven 叔笑。

「咁你問佢,點解金要躲在霧後面。」

郭正行合上 notebook,卻沒有起身。

Seven 叔看他一眼。

「仲有?」

「有時我覺得,自己只是識問問題。」郭正行說,「但問完之後,client 不開心,senior 要頂,market 可能走,最後我又未必知道自己幫了誰。」

Seven 叔把茶杯推開。

「你以為降龍掌掌都打死人?」

郭正行愣住。

「不是?」

「真正有用的掌,有時只是令對方退半步。」Seven 叔說,「半步夠你睇清楚,夠你寫低,夠你叫人不要衝入火坑。」

他拿起馬經,指住其中一匹冷門馬。

「賽馬最蠢係咩?不是買輸。係明知匹馬腳有傷,仍然話今日天氣好,可能得。快錢、熱 deal、好故事,全部都係天氣。腳有無傷,先係 DD。」

郭正行低聲說:「如果馬主不想你講?」

「咁你就更加要講。」Seven 叔說,「不過唔好以為講完人人多謝你。江湖裡,最討厭的人通常是最早聞到臭味的人。」

郭正行笑。

「你係咪講緊自己?」

Seven 叔瞪他。

「我聞到你今日又未食午飯。」

下午,郭正行回到萬利門。

Issue tracker 多了三條。

`Northern Bridge economic preference termination`

`Allocation expectation - no private undertaking`

`Cornerstone rationale and disclosure`

Marcus 看見他,在旁邊加一句:

`Control and benefit analysis`

郭正行想起 Seven 叔的話。

邊個出錢。

邊個揸繩。

邊個先落船。

邊個最後找數。

他在 `Disclosure Path` 下寫了一頁新 summary。

標題:

`Fast Money Questions`

Raymond 看完,皺眉。

「你又寫 training deck?」

郭正行說:「不是 training。是問 client。」

Raymond 讀下去。

`1. What rights did pre-IPO investors receive?`

`2. Which rights survive listing?`

`3. Any direct or indirect allocation understanding?`

`4. Who benefits if IPO price is below pre-IPO valuation?`

`5. What governance changes were made because of the investor?`

Raymond 沉默了一下。

「Good。」

Marcus 說:「Painful good。」

Nancy 走進來,看完那頁。

「Send to client and counsel。」

馬登峰收到問題後,半小時內打電話來。

「Raymond,你哋係咪唔想做?」

Raymond 看著 speakerphone。

「We want to do a deal that can survive being read。」

馬登峰笑了一聲。

「市場而家不是咁慢。」

Nancy 接:「上市文件會比市場慢,但它會留得更久。」

電話那邊靜了。

Kelvin Poon 最後說:「We will prepare a response。」

掛線後,Raymond 沒有立即講下一步。

他把 speakerphone 關掉,看著那張 `Fast Money Questions`。

「市場會嫌我們煩。」

Marcus 說:「市場每天都嫌人煩。直到它要找文件。」

Nancy 把咖啡放下。

「Speed is not a defence. If prospectus says nothing and side letters say everything, nobody will remember market window. They will remember signatures。」

Raymond 嘆了一口氣。

「我知。」

他看向郭正行。

「你寫的問題好,但等陣 client 會覺得你阻住佢發達。不要把這種事 romanticize。守 process 很多時不是英雄,是很討人厭。」

郭正行點頭。

「我最近都發現。」

Marcus 補一句:「Good. Annoying is a professional skill when properly documented。」

下午後段,Kelvin Poon 送來第一版 response。

每一條都答了。

但每一條都像穿著新西裝的舊答案。

`The Company understands that Northern Bridge supported the development of the Group and may, subject to market practice, be considered by the underwriters in the allocation process.`

Nancy 看完,把 `may be considered` 圈起。

「No。」

Kelvin 在電話裡說:「This only reflects reality。」

Wendy 接電話。

「Reality is not a private right。」

Marcus 補:「If underwriters consider investor quality, that is our process. If issuer promises consideration because of history, that is a different animal。」

Raymond 說:「Kelvin,改成 company acknowledges no entitlement, no undertaking, allocation determined by underwriters under standard criteria。」

電話那邊靜了幾秒。

Kelvin 說:「我明。」

郭正行聽著這句,想起 Seven 叔那碗粥。

條路要見光,不是因為光好看。

是因為在光下,大家至少知道自己踩住什麼。

他把 revised wording 貼回 issue tracker。

`No entitlement. No undertaking. Standard criteria.`

三句都很乾。

乾到不像小說。

但郭正行知道,很多交易最後能不能捱過市場回頭看,就是靠這些乾字。

Seven 叔講江湖話。

Nancy 寫法律字。

Wendy 看 order。

Raymond 接 client。

同一件事,用四種語言說出來,才勉強變成一條路。

他忽然明白,所謂第十四掌,不是教他討厭快錢。

是教他不要因為錢快,就免除它被問問題的責任。

快錢如果答得清楚,仍然可以是好錢。

答不清楚,才是快刀。

而快刀最厲害的地方,不是割人。

是握刀的人一開始以為自己只是開路。

郭正行看向 Brian 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快刀不一定握在 client 手裡。

有時握在一個很想被需要、很想被看見的人手裡。

這個念頭令他不敢再把「守線」兩個字講得太輕。

守線不是把人推開。

守線有時是替仍想回來的人,留一個沒有燒焦的門口。

這比罵人難。

也比放任難。

因為你要同時相信規矩,也相信人未必已經完蛋。

這兩種信念放在一起,才不會變成冷血。

也才不會變成天真。

中環最缺的,往往就是這種不冷不蠢的難看平衡。

Brian 坐在自己位上,聽見遠處會議室的聲音。

他沒有被叫進去。

Nancy 暫時把他移離 investor-adjacent workstream。

不是 wall。

不是 punishment。

是 review。

但玻璃門反光裡,他看見自己站在門外的樣子。

有些畫面,一次是制度。

第二次,就會變成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