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約會三失成裂線,善良一念變抵押
第三次 dinner 被取消時,Yoyo 沒有回 message。
郭正行看著手機。
`Sorry. Emergency board call.`
已讀。
沒有回。
他知道自己應該打電話。
但會議室門開了。
Raymond 叫他。
「C-hing, we need the support facility summary now。」
他收起電話。
這就是最危險的地方。
每一次,他都有理由。
每一次,理由都是真的。
Harbour Lantern controlling family 終於同意 HK$800 million standby facility。
有上限。
有 drawdown mechanics。
有 security。
有 disclosure。
但 family 要求一件事:
公告不要寫得像求救。
Sir Martin 聽完,只說:「Then don't ask to be rescued。」
Raymond 看著 client。
「We can write it as support. We cannot write it as strength if it is needed because of weakness。」
郭正行在旁邊改字。
`Standby liquidity facility`
`Available if required`
`To support near-term liquidity management`
每一個字都像在薄冰上走。
晚上十一點半,Yoyo 終於回:
`你不用每次都解釋。`
郭正行心裡一沉。
他打給她。
她接了。
那邊很靜。
「我不是不想來。」
「我知。」
又是這兩個字。
知道。
「Yoyo,我...」
「你不用道歉。」她說,「我知你覺得自己要留低。我只是開始不知,你會不會永遠都有一個更急的人。」
郭正行握著電話。
會議室裡有人叫他。
他沒有回頭。
「不會。」
「你而家講不會,係因為你想安慰我。」Yoyo 說,「但你自己都未必信。」
這句很準。
準到他沒有辦法反駁。
「我可以改。」
Yoyo 靜了很久。
「我不是 project plan。」
郭正行閉上眼。
房裡又有人叫他。
「我今晚...」
「你返去。」她說,「他們需要你。」
「你呢?」
Yoyo 沒有即刻答。
最後她說:「我不想每次都要自己答這條問題。」
電話掛斷。
郭正行站在走廊。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一直以為的善良,可能也會變成一種抵押。
把自己抵押出去。
也把別人的等待一齊抵押。
那晚,他沒有再回會議室。
不是因為問題解決。
是因為他站在走廊,忽然發現自己連開門的力氣都沒有。
Raymond 走出來,看見他。
「You okay?」
郭正行搖頭。
這是他第一次在 senior 面前沒有說 okay。
Raymond 沒有問太多。
只是把手上的 file 交給另一個 associate。
「Go downstairs. Ten minutes。」
郭正行站著沒動。
Raymond 語氣硬了一點。
「This is an instruction, not compassion。」
他終於下樓。
中環夜風很冷。
他打給 Yoyo。
電話響了很久。
沒有人接。
他沒有再打。
他站在街邊,看著自己的倒影在玻璃幕牆上被車燈割開。
原來一個人最狼狽時,不一定是被拒絕。
是你知道對方有權不接,而你沒有資格怪她。
另一邊,Yoyo 看著手機震完。
她沒有按掉。
也沒有接。
她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看不進去的書。
王約思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進來。
他只說:「不接,也是一個 answer。」
Yoyo 沒有回頭。
「我知道。」
「你不用每次都給他一個 soft landing。」
這句令她眼睛一熱。
她不是不愛郭正行。
正因為愛,她才知道自己不能每次都把他的墜落接住。
否則有一日,他會以為墜落也是一種回家方式。
深夜,郭正行回到 office。
Raymond 沒有問電話結果。
只是把 revised support facility summary 推給他。
「Do what you can tonight. Not everything。」
這句不像 Raymond。
又很 Raymond。
郭正行坐下,第一次試著把一份 file 做到夠,而不是做到把自己清空。
凌晨兩點,他把 summary send 出去。
沒有加多餘解釋。
沒有再開另一個 schedule。
只是按下 send,然後關掉 screen。
Andy 抬頭看他。
「你走?」
郭正行點頭。
Andy 眨眼。
「你係咪病?」
「可能開始康復。」
Andy 不明。
但沒有追問。
走出萬利門時,他收到 Yoyo 的未接來電通知。
她一小時前打過。
他心裡一沉。
這一次,他沒有用 message。
他打回去。
響了三聲,她接。
「我剛才在忙。」他說,「不是藉口。我應該早點講。」
Yoyo 那邊很安靜。
「你而家在哪?」
「樓下。」
「回家?」
他看著中環夜色。
「係。」
她沒有說好。
但也沒有掛。
過了一會,她說:「你今日學到一點。」
「一點。」
「不要明天又忘記。」
「我會設 control。」
Yoyo 似乎笑了一下。
「Good. You are finally using boring words correctly。」
這句讓他站在街邊笑出來。
笑完,他覺得自己仍然很累。
但不再那麼像一張被揉爛的紙。
同一晚,Hanhai 辦公室仍然亮著。
Brian 和成拓磊看一張 distressed opportunities map。
拓磊問:「你最近還回萬利門很晚?」
Brian 說:「Sometimes。」
「你還 care?」
Brian 看著地圖。
「Yes。」
「那很好。」拓磊說,「完全不 care 的人,不值錢。太 care 的人,走不出來。」
Brian 笑。
「你們 Hanhai 很擅長把人的缺點包裝成資產。」
拓磊說:「不是包裝。是定價。」
這句落在 Brian 心裡。
他忽然覺得,萬利門一直教他控制缺點。
Hanhai 卻像在教他利用缺點。
他不知道哪一種更正確。
但第二種,明顯更有吸引力。
第二日,Harbour Lantern 的 standby facility 文件卡在 security perfection。
律師說,要多兩日。
許 CFO 說,市場等不到兩日。
Sir Martin 說:「Market will wait less if you pretend documents are done。」
Raymond 把電話 mute,揉了揉眉心。
「I am beginning to hate the word almost。」
Nancy 說:「Almost signed is unsigned。」
Marcus 補:「Almost funded is unfunded。」
Wendy 說:「Almost alive is a horror film。」
房裡終於有人笑。
郭正行也笑。
笑完,他忽然覺得,自己已經不再被每一句 urgent 拖走。
他仍然緊張。
仍然想幫。
但多了一小寸空間,能夠先問:這件事真正由誰負責?
下午四點,Yoyo 傳來 message。
`今晚不用見。我想自己靜下。`
郭正行看著那句。
以前他會驚。
然後打很多字。
現在他只回:
`好。我在。你不用回。`
打完,他刪掉 `我在`。
因為這兩個字有點像要求她知道。
最後只發:
`好。你不用回。`
Yoyo 看見 message 時,眼睛有點紅。
不是因為被感動到一切解決。
而是因為他終於沒有把自己的不安推回給她處理。
她真的沒有回。
但那個沒有回,第一次不是懲罰。
是她也在學自己的 control。
晚上,Brian 沒有去 Hanhai。
他一個人在酒吧喝了一杯。
BlackBerry 裡有三個未回 message。
袁弘烈。
成拓磊。
郭正行。
郭正行那句只是:
`Coffee next week? No agenda.`
Brian 看了很久。
沒有回。
不是因為不想。
是因為 no agenda 對現在的他來說,反而最難。
Hanhai 的每一次見面都有方向。
萬利門的每一次談話都有規矩。
師兄的 no agenda,只剩人。
而人,比任何 mandate 都難處理。
第三天,Yoyo 約了 Wendy 喝咖啡。
不是為了問郭正行。
至少她這樣告訴自己。
Wendy 到得很準時,坐下第一句:
「如果你想問他有無死,答案是未。」
Yoyo 笑了一下。
「我不是問呢個。」
「那你問。」
Yoyo 看著咖啡。
「你哋做 banker,是不是很容易把自己變成工具?」
Wendy 沒有即刻答。
她攪了攪黑咖啡。
「是。」
Yoyo 沒想到她這麼直接。
Wendy 說:「尤其是好人。壞人比較懂得收工。好人最麻煩,覺得自己再做多一點,世界會少死一個。」
Yoyo 低聲說:「他就是。」
「我知。」Wendy 說,「所以你要小心。你如果永遠接住他,他就更有理由繼續掉下來。」
這句像王約思。
但從 Wendy 口中說出來,更像市場資料。
Yoyo 問:「咁你哋呢?你哋會不會接住他?」
Wendy 靜了一下。
「我們會用工作接住他。但工作接住一個人,接得太久,也會把人變成工作。」
Yoyo 看著窗外。
「多謝。」
Wendy 聳肩。
「不要多謝。我只是 risk disclosure。」
下午,郭正行不知道這場咖啡。
他只知道,Yoyo 那晚沒有回 message,但第二天照常上班。
這種沒有戲劇性的堅持,反而令他更內疚。
他開始明白,感情裡最難的不是大吵大鬧。
是對方仍然好好生活,而你終於不能再用她的崩潰證明自己重要。
第三天,Yoyo 約了 Wendy 喝咖啡。
不是為了問郭正行。
至少她這樣告訴自己。
Wendy 到得很準時,坐下第一句:
「如果你想問他有無死,答案是未。」
Yoyo 笑了一下。
「我不是問呢個。」
「那你問。」
Yoyo 看著咖啡。
「你哋做 banker,是不是很容易把自己變成工具?」
Wendy 沒有即刻答。
她攪了攪黑咖啡。
「是。」
Yoyo 沒想到她這麼直接。
Wendy 說:「尤其是好人。壞人比較懂得收工。好人最麻煩,覺得自己再做多一點,世界會少死一個。」
Yoyo 低聲說:「他就是。」
「我知。」Wendy 說,「所以你要小心。你如果永遠接住他,他就更有理由繼續掉下來。」
這句像王約思。
但從 Wendy 口中說出來,更像市場資料。
Yoyo 問:「咁你哋呢?你哋會不會接住他?」
Wendy 靜了一下。
「我們會用工作接住他。但工作接住一個人,接得太久,也會把人變成工作。」
Yoyo 看著窗外。
「多謝。」
Wendy 聳肩。
「不要多謝。我只是 risk disclosure。」
下午,郭正行不知道這場咖啡。
他只知道,Yoyo 那晚沒有回 message,但第二天照常上班。
這種沒有戲劇性的堅持,反而令他更內疚。
他開始明白,感情裡最難的不是大吵大鬧。
是對方仍然好好生活,而你終於不能再用她的崩潰證明自己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