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109

第一百零九章 大局壓城,正行不跪

成吉瀚約師兄,不在會所。

地點是一個正在裝修的基建展示廳,牆上掛著中國地圖,紅線像血管一樣從北到南,從內陸到港口。

Raymond 知道。

Nancy 知道。

會面被記錄為 client-requested discussion,attendees limited,no new materials。Raymond 在場,Hanhai 那邊有成華箏和一個 legal counsel。

不是私下。

但仍然像一場單挑。

成吉瀚站在地圖前。

「你知不知道,慢一年,一條路會少帶多少貨出去?」

師兄看著那些紅線。

「我知不知道,不代表 investor 可以被要求假裝沒有 risk。」

成吉瀚轉身。

「你們香港人,把規則看得太像神。」

Raymond 想開口,成吉瀚抬手。

「我同他講。」

師兄沒有退。

「我們不是拜規則。」他說,「我們只是知道,人會變,政策會變,市場會變。規則是讓大家變的時候,不至於把信全燒掉。」

成吉瀚笑意淡了。

「你覺得我會燒信?」

「我覺得你相信自己有資格先借用信。」

這句話落下,連地圖上的紅線都像靜了。

成華箏看著師兄,眼神第一次有明顯的波動。

成吉瀚慢慢走近。

「你母親當年,也是這樣。明明可以拿一條快路,偏偏要守一個小地方的清白。」

師兄心裏某處痛了一下。

「她沒有活成大人物。」

「但有人記得她。」成吉瀚說。

「被大人物記得,不代表她欠大局。」

成吉瀚停住。

Raymond 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這句話,已經不只是 deal。

成吉瀚看著師兄很久。

「你不跪,不是因為你勇。是因為你未輸過真正大的東西。」

師兄想起裁員名單,想起 Brian 的背影,想起 Yoyo 在星期四晚問他是不是會把家也當成城牆。

他低聲說:「可能。」

成吉瀚皺眉。

師兄抬起頭。

「所以我更不應該用別人的錢,去證明我自己有膽。」

展示廳裏,施工聲從遠處傳來。

成吉瀚終於轉身。

「照你們 range。」

Raymond 沒有即刻笑。

「We will proceed on that basis。」

成吉瀚背對著他們。

「不要以為你贏。」

師兄說:「我沒有。」

成吉瀚回頭。

師兄說:「如果上市後守得住,才算市場贏。」

那一刻,成吉瀚看他的眼神,不再像看一個後生仔。

更像看一個麻煩。

一個他暫時不想殺的麻煩。

會面結束後,Raymond 沒有即刻走。

他留在展示廳外的走廊,等 Hanhai team 離開。

成華箏最後出來,向他點頭。

「Raymond, we will align internally。」

Raymond 說:「Please confirm through formal channel。」

「Of course。」

她看了郭正行一眼。

沒有多話。

那一眼不是曖昧。

更像一個人看見另一個人剛剛從火裡走出來,確認他還站著。

回到車上,Raymond 才開口。

「你今日好險。」

郭正行看著窗外。

「我知道。」

「你未必知道。」Raymond 說,「你不是差點得罪 client。得罪 client 有時容易處理。你是差點被他拉進他的 moral frame。」

郭正行沉默。

Raymond 繼續:「成吉瀚不是用 fee 壓你。他用 history、family、city、national ambition 壓你。這些東西比 fee 難拒絕。」

「因為它們不一定錯。」

「Exactly。」

車穿過中環。

路邊的燈像一條條細線,被雨水拉長。

Raymond 說:「你今日講『用別人的錢證明自己有膽』,很好。但記住,不要上癮。」

「上癮?」

「講 brave line 很容易令人上癮。真正難,是明日返去把 allocation、pricing、disclosure 做到乾淨。」

這句把剛才的火收回文件。

也讓郭正行鬆了一口氣。

因為他其實害怕。

害怕自己剛才只是年輕氣盛。

害怕自己被母親的名字刺激到。

害怕自己在大局面前講了一句聽起來很型、但承受不起後果的話。

Raymond 像看穿。

「怕是正常。不要怕到改口,也不要因為怕就扮自己不怕。」

回到萬利門,Nancy 已經在等 meeting note。

「Verbal acceptance?」

Raymond 說:「Subject to formal confirmation。」

Nancy 看郭正行。

「Any new information disclosed outside approved materials?」

「No。」

「Any commitment made?」

「No。」

「Any personal history used in discussion?」

郭正行停了一下。

「Yes. Chairman referenced my mother。」

Nancy 點頭,寫下:

`Personal historical reference made by client principal. No deal terms or additional materials discussed.`

她抬頭。

「記錄不是因為你做錯。是因為以後有人問,我們不用靠記憶。」

郭正行低聲說:「明白。」

這一刻,他突然感激 Nancy。

她沒有叫他堅強。

沒有問他感受。

只是替那句可能日後變成壓力的私人話,放入一個可管理的格子。

晚上,Yoyo 在碼頭等他。

他把事情講了。

沒有講 client confidential。

只講成吉瀚提到母親,講自己差點被拉走,講最後說了那句話。

Yoyo 聽完,很久沒有出聲。

海風把她頭髮吹亂。

她問:「你想不想你媽聽到?」

郭正行喉嚨緊。

「想。」

「你怕她不認同?」

「怕。」

Yoyo 握住他的手。

「那你就不要用她做 audience。死人不應該做你的 committee chair。」

這句很狠。

也很溫柔。

郭正行眼眶熱了一下。

Yoyo 說:「你可以想念她,可以受她影響。但你今日做決定,不是向她交功課。」

「那向誰?」

「向活人。」她說,「向投資者,向你 team,向你自己,少少向我。」

他笑了一下,笑聲很啞。

「少少?」

「不要太驕傲。」

兩人站在海邊。

成吉瀚那句「不要以為你贏」仍然在耳邊。

但 Yoyo 的手在他手裡。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需要贏成吉瀚。

他需要的是,不要被成吉瀚定義甚麼叫贏。

第二天,formal confirmation 到了。

成吉瀚接受 revised range。

Hanhai email 很短:

`Proceed on the basis discussed, subject to final documentation.`

Brian 沒有另加一句。

郭正行看著那封 email。

這是制度上的勝利。

也是情感上的空白。

他把 email 存入 file。

然後繼續工作。

因為大局壓城之後,真正守城的人,不是站在城頭講話的人。

是第二天仍然逐頁 check 文件的人。

下午,formal confirmation 進了 data room。

Marcus 把它標成 green。

不是因為風險消失。

只是因為這一項 evidence status 終於清楚。

他在 tracker 裡加:

`Pricing range accepted by issuer principal via Hanhai formal channel.`

Nancy 看完,補:

`No waiver of outstanding disclosure conditions.`

這句很 Nancy。

連勝利都要加腳註。

郭正行反而安心。

成吉瀚的氣場太大,大到容易令人以為一句「照你們 range」就等於所有問題都過了。

其實不是。

Range 只是 range。

Disclosure 還要完成。

Allocation 還要守。

Final investor messaging 還要一字一句不越界。

晚上,Raymond 叫了全 team 十五分鐘。

「Today was not climax。」

Andy 一臉受傷。

「咁我昨晚白緊張?」

「No. You were appropriately useless。」

Wendy 笑了一聲。

Raymond 繼續:「Client accepted range because pressure and process met. But after client accepts, banker often relaxes. That is when mistakes happen。」

他看著郭正行。

「Especially after someone says something brave。」

郭正行點頭。

他知道 Raymond 講他。

但他不反感。

因為這提醒正好。

一個人剛剛頂住大人物後,最容易在心裡替自己開一個小小的慶功宴。

而慶功宴,是很多失誤的開始。

會後,Wendy 走過來。

「You okay?」

「Okay。」

「成吉瀚講你媽,很 low blow。」

「他講的可能是真。」

「True things can still be used like knives。」

這句令郭正行停住。

Wendy 很少講這種話。

她通常把所有東西都切成 price、book、allocation。

但這句很準。

真相也可以是刀。

只是它比謊言更難躲。

夜晚,他回到家,從抽屜裡拿出母親舊相。

不是為了問她。

只是看。

相裡的她很年輕,站在一群男人中間,眼神沒有退。

他忽然想,如果她真的在,可能不會告訴他做得對不對。

她可能只會問:

「你有無睇清楚?」

這個想像令他笑了一下,也令他眼睛發酸。

他把相放回去。

然後打開 laptop,把明天要問的 disclosure open items 排好。

看清楚。

這才是他能還給母親、還給市場、也還給自己的東西。

夜深時,成拓磊發來一條 message。

`He respects people who make him wait for the right reason. He just hates it first.`

郭正行看完,沒有回得太熱。

`Noted. Formal matters through deal channel.`

拓磊回了一個很短的:

`Of course.`

這段對話很乾淨。

乾淨得近乎可笑。

但郭正行知道,越到終局,越不能讓私人 respect 變成 side channel。

成吉瀚可以欣賞他。

成拓磊可以理解他。

成華箏可以看見他。

這些都不等於他可以跳過程序。

他把電話放下。

窗外的中環仍然亮。

他忽然覺得,守城不是拒絕所有人。

是有人向你伸手時,你仍然知道哪一隻手可以握,哪一隻手只能正式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