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111

第一百一十一章 桃花遇華箏,兩個世界都不退

Yoyo 和成華箏見面,是在 Peach Blossom。

不是師兄安排。

是王約思安排。

王約思只說:「兩個聰明女人,不見一面,浪費。」

師兄聽到後,差點想打電話給 compliance 問這算不算 reputational risk。

Yoyo 只回他一句:「你不要來。」

他很聽話。

因為他不敢不聽。

Peach Blossom 的午市很靜。

王約思坐了十分鐘,講了兩句天氣,便藉口去見朋友,把桌留給她們。

Yoyo 看著成華箏。

「王生好鍾意製造 awkward silence。」

成華箏微笑。

「他說香港很多 deal 都是在 awkward silence 裏決定。」

「他有時太中環。」

「你不像?」

Yoyo 想了想。

「我像桃花。看起來不 serious,但其實有刺。」

成華箏笑了。

這是她第一次笑得像一個年輕女人,而不是 Hanhai representative。

她們沒有談 North Star restricted matters。

沒有談 order book。

沒有談 pricing。

她們談資本,談家,談父親,談一個人如果一直守城,會不會忘記城裏有人等他回來吃飯。

成華箏說:「我父親欣賞郭先生。」

Yoyo 抬眉。

「通常大人物欣賞一個人,下一步就想收編。」

「你怕?」

「我怕他被欣賞到以為自己不用睡覺。」

成華箏看著她。

「你很愛他。」

Yoyo 沒有立刻答。

她拿起茶杯。

「我很氣他。」

成華箏點頭。

「差不多。」

兩人都笑了。

笑完,成華箏輕聲說:「你不用怕我。」

Yoyo 看著她。

「我不是怕你搶人。」

「那你怕甚麼?」

Yoyo 的手指在杯邊停了停。

「我怕他有一天覺得,去你們那個世界,會比較不用痛。」

成華箏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她說:「我們那個世界也痛。只是痛法不同。有人痛到最後,會以為自己就是歷史。」

Yoyo 看著她,忽然不再把她當成威脅。

她是一個在大人物身邊長大、太早學會安靜的人。

成華箏說:「郭先生不適合我們那邊。」

Yoyo 問:「點解?」

「他講不的時候,仍然在想怎樣不傷人。我們那邊,講不的人通常只想贏。」

Yoyo 低頭笑了。

「咁他真係好麻煩。」

「是。」

成華箏也笑。

午飯完,兩人在門口分開。

Yoyo 對她說:「你不是情敵。」

成華箏看著她。

「你也不是小地方。」

那句話很輕。

但 Yoyo 回到中環街上時,眼睛有一點熱。

有些女人相遇,不是為了爭一個人。

是為了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那個世界的重量。

Yoyo 和成華箏的午飯,其實不是偶然。

是成華箏先透過 proper channel 約。

不是談 deal。

不是談 allocation。

只是說,上市前她會留在香港幾天,如果王小姐方便,可以喝杯茶。

Yoyo 本來想拒絕。

王約思聽見後,只問:「你驚?」

「我為甚麼要驚?」

「你這句通常代表驚。」

她瞪他。

王約思慢慢喝茶。

「見啦。不是為了鬥。女人有時要親眼看清楚,自己腦裡那個對手是不是真的存在。」

於是她去了。

Peach Blossom 的 private room 很安靜。

成華箏準時到。

她穿得簡單,沒有任何刻意壓場的珠寶。

這反而更難對付。

因為她不需要用東西證明自己有份量。

兩人坐下後,先講天氣。

很無聊。

也很必要。

成華箏說:「我父親不是想搶走郭先生。」

Yoyo 看著她。

「人不是那樣搶的。」

成華箏笑。

「對。人通常是自己走過去。」

這句沒有惡意。

但很準。

Yoyo 沒有立即答。

成華箏說:「Brian 走過去,是因為他想被更大的東西看見。」

「你覺得正行會?」

「每個人都會有一刻想。」成華箏說,「尤其是有能力的人。」

Yoyo 問:「你呢?」

成華箏垂眼。

「我從小就在那個更大的東西裡。人會以為那是 privilege。當然也是。但有時你連自己想不想大,都未有機會問。」

這句令 Yoyo 第一次真正看見她。

不是成吉瀚女兒。

不是 Hanhai representative。

是一個也被大局命名的人。

Yoyo 說:「那你羨慕我們?」

成華箏想了想。

「羨慕你可以罵他不準遲到。」

Yoyo 忍不住笑。

「這有甚麼好羨慕?」

「因為有人可以被你用很小的事拉回來。」成華箏說,「我們那邊,事情一小,就沒有人理。」

房間靜了。

Yoyo 忽然不想贏她。

因為她發現,成華箏不是來搶一個男人。

她是來確認,一個不被大局吞掉的生活,是否真的存在。

午飯後,兩人走到門口。

成華箏說:「你不用怕我。」

Yoyo 說:「我怕過。」

成華箏看她。

Yoyo 繼續:「但我現在比較怕自己為了不輸,變成不像自己。」

成華箏點頭。

「那就不要。」

這句很簡單。

簡單到像兩個女人在一場沒有觀眾的決鬥裡,終於同時收劍。

回到 Peach Blossom office,王約思問:「如何?」

Yoyo 說:「她很難討厭。」

王約思笑。

「最危險的對手通常如此。」

「她不是對手。」

王約思看著女兒,眼神柔了一點。

「咁你今日贏咗。」

Yoyo 沒有問贏甚麼。

因為她知道。

贏的不是成華箏。

是自己沒有把愛情寫成競標。

晚上,Yoyo 沒有即刻找郭正行。

她自己走了一段中環。

從置地走到雪廠街,再慢慢走回 Peach Blossom。

她想起成華箏那句:

`人通常是自己走過去。`

這句很刺。

因為它是真的。

郭正行如果有一天真的被更大的世界吸走,不會是因為成華箏搶。

也不會是因為 Yoyo 不夠好。

會是因為他自己選。

這個想法很令人不舒服。

但也令人自由。

因為如果人是自己選,愛情就不是看守。

她回到 office,王約思仍未走。

他看見她,問:「見完大汗女?」

「嗯。」

「如何?」

「她不討厭。」

「危險。」

Yoyo 坐下。

「爸,如果有日正行真的走向那邊,是不是代表我輸?」

王約思看她很久。

「如果你把他當 asset,係。」

「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你會痛,但不是輸。」

Yoyo 低頭。

王約思說:「你媽以前講過,愛一個有志氣的人,最難不是支持他向上。是當他向上望時,你不要把自己看低。」

這句令 Yoyo 眼睛有點熱。

「你今日很少講媽。」

「老了。」王約思說,「老人家有時會亂派息。」

她笑了,眼淚也差點掉下來。

夜裡,她終於打給郭正行。

他接得很快。

「你見完她?」

「嗯。」

「你 okay?」

Yoyo 想說 okay。

但她停住。

「不完全。」

電話那邊安靜。

她繼續:「她很好。這點令我不完全 okay。」

郭正行沒有急著安慰。

這是他的進步。

過了一會,他說:「多謝你講。」

Yoyo 望著窗外。

「我不是要你處理。」

「我知。」

「我只是不要把自己扮到很大方。」

「你不用。」

她笑了一下。

「你今日答得好。」

「多謝。」

「但不要驕傲。」

兩人隔著電話笑。

笑完,Yoyo 說:「我會怕,但我不會競標。」

郭正行低聲說:「我不會把自己放上 auction。」

這句不漂亮。

但夠真。

Yoyo 收線後,把 notebook 打開。

在那句 `Do not compete with Cheng Huazheng` 下面,加:

`Love is not an allocation process.`

她看著那句,終於覺得今晚可以睡。

第二天,Yoyo 沒有把這件事變成 drama。

她照常返 Peach Blossom。

照常問 analyst 為甚麼一個 infrastructure comp 的 EV/EBITDA multiple 沒有調整 concession duration。

照常在 IC meeting 裡把一個人講得太興奮的 thesis 打回去。

但午飯時,她一個人坐在窗邊,忽然覺得累。

不是因為成華箏。

是因為她發現,成熟的愛情沒有想像中漂亮。

它不是永遠自信。

不是永遠大方。

不是永遠可以講一句「我相信他」就真的不怕。

成熟很多時候只是:

你怕。

你承認怕。

你不把怕變成控制。

她把這三句寫下。

然後又刪掉。

太像 self-help。

她改成:

`I will not turn fear into terms.`

這句好一點。

因為她是王約思的女兒。

她太懂 terms。

她知道 terms 可以保護人,也可以綁死人。

晚上,郭正行約她食飯。

他來得準時。

Yoyo 第一眼見到他,就知道他很累。

不是身體累。

是心裡有很多人排隊。

成吉瀚。

Brian。

成華箏。

母親。

市場。

她沒有問他最掛住邊個。

她只說:「今日食粥?」

他笑。

「我最近好似很常食粥。」

「粥適合終局。」

「點解?」

「因為易消化。你而家消化能力一般。」

他笑得真正一點。

吃到一半,他說:「你和成華箏見完,我有點怕。」

「怕咩?」

「怕你覺得我帶來的世界太煩。」

Yoyo 放下匙羹。

「是很煩。」

「你今日真誠得有點密。」

「但不是只有你帶來。」她說,「我自己也選擇走進來。你不要把所有壓力都當成你欠我的。」

郭正行望著她。

Yoyo 繼續:「我不想做受害者。我也不想做 sponsor。我要做 partner。」

這個字很普通。

但從她口中說出來,比任何情話都重。

Partner 不是等。

不是管。

不是競標。

是一起承擔,但不互相吞掉。

郭正行低聲說:「我會學。」

「我都會。」她說。

兩人低頭食粥。

外面中環仍然很吵。

但這張小桌上,第一次有一種不靠激情、不靠危機、不靠大 deal 推動的安定。

Yoyo 想,也許這才是真正的選擇。

不是山頂牽手那一刻。

而是明知道前面還有風,仍然願意一起食一碗很普通的粥。

飯後,郭正行送她回 Peach Blossom。

樓下停了一部黑色車。

Yoyo 看了一眼。

「不是成華箏。」

郭正行一愣。

「我沒有問。」

「你個樣問咗。」

他笑。

Yoyo 也笑。

笑完,她說:「你知不知道,我今日最開心是甚麼?」

「甚麼?」

「我可以同你講我怕她,而不用怕你覺得我小器。」

郭正行心裡一軟。

「我以前可能會急著解釋。」

「你今日沒有。」

「我學緊。」

「嗯。」她點頭,「這個比你講不給成吉瀚更難。」

他想反駁。

但又覺得她可能對。

大人物面前講不,是一場。

喜歡的人面前不急著自辯,是每天。

Yoyo 走進大廈前,回頭說:「明日上市,我會去。」

「以甚麼身份?」

「投資人,女朋友,和一個不競標的人。」

他笑著點頭。

她上樓後,郭正行站了一會。

中環的夜風不溫柔。

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和 Yoyo 不是在風裡互相拉扯。

是在學同一個方向站穩。

第二日,她把 Peach Blossom 的 indication note 改了一句。

原本 analyst 寫:

`North Star is a must-own post-crisis infrastructure proxy.`

Yoyo 改成:

`North Star is a significant infrastructure issuer requiring disciplined valuation and risk review.`

她看著那句,笑了一下。

愛人可以有火。

落單仍要有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