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鐘聲升半格,大汗少一笑
Listing day 的鐘聲,比想像中輕。
North Star 開市升了。
不是神話式大升。
不是所有人都拍手說萬利門低估了市場。
它升了半格。
剛剛好讓投資者覺得被尊重,也剛剛好讓成吉瀚少一個笑容。
交易所大堂裏,攝影機、花籃、笑容、握手,全部齊。
成吉瀚站在前排,氣場像能把燈光吸過去。
Raymond 和他握手時,兩個人都笑得像專業人士。
這種笑容,是中環最文明的武器。
師兄站在後面,看著 ticker 跳動。
`North Star Infrastructure Group`
首口價穩住。
成交活躍,但沒有失控。
Wendy 在手機上看 aftermarket flow。
「Long-only still holding。」
Marcus 問:「Too early to be happy?」
Nancy 說:「Always。」
Raymond:「你哋可唔可以俾上市日有五分鐘人性?」
Nancy 看了他一眼。
「Four。」
師兄笑了。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 Brian 在場。
不是 Hanhai 那邊的 Brian。
是以前會在他耳邊說「師兄,我哋係咪終於無死」的 Brian。
但 Brian 只在遠處,站在 Hanhai team 後面,神色平靜。
兩人目光碰到。
Brian 微微點頭。
師兄也點頭。
沒有和好。
但也沒有把所有舊日抹掉。
成華箏走到師兄旁邊。
「恭喜。」
「恭喜你們。」
她看著屏幕。
「父親覺得可以更高。」
「我知道。」
「但他沒有說你錯。」
師兄轉頭。
成華箏淡淡道:「在他那個世界,這已經接近讚。」
遠處,成吉瀚接受訪問。
他說北辰會繼續建設,會把路鋪向更遠的地方,會與香港市場共同成長。
一句都沒有說保證。
Nancy 聽見後,像終於放過一口氣。
「He learned one word。」
Raymond 問:「Which?」
「Not guarantee。」
大家都笑。
鐘聲之後,市場繼續走。
神話沒有爆開成煙花。
它被壓成一條可以行的路。
升半格。
夠了。
Listing morning 比任何人想像中安靜。
不是沒有記者。
不是沒有相機。
不是沒有 champagne。
是經過這麼多晚 pricing、redline、committee、allocation 後,郭正行心裡那個最吵的地方,反而安靜了。
North Star 董事站在台前。
成吉瀚站得稍後。
他不需要在最前。
整個房間都知道他在。
Yoyo 站在投資者區,沒有向郭正行揮手。
她只是看見他時,微微點頭。
那個點頭很小。
像一個人說:
我在。
但我不搶你的場。
Brian 站在 Hanhai team 後面。
他穿著深色西裝,比以前瘦了一點。
郭正行有一刻很想走過去。
想像以前那樣低聲問:「你估首日會唔會死?」
但中間隔著太多人。
也隔著太多正確程序。
九點半,鐘聲響。
股價開出。
不是暴升。
也不是破發。
升了半格。
交易盤穩。
Long-only 沒有急著沽。
Fast money 有些出入,但未造成混亂。
Wendy 看著 screen,終於呼一口氣。
「Okay。」
Andy 問:「Okay 即係好?」
「Okay 即係無死。」
「你哋好難氹。」
Marcus 在旁邊說:「Alive is acceptable。」
Nancy 看著 first-day press alert。
沒有 guarantee。
沒有「政府保駕護航」。
沒有「必然受惠」。
只有很克制的 `strategic infrastructure platform` 和 `disciplined pricing`.
她點頭。
「Could be worse。」
Raymond 說:「From Nancy, this is champagne。」
大家笑。
台上,North Star CFO 接受訪問。
他說:「我們感謝市場支持,也明白投資者重視透明度和長期執行。」
這句顯然被練過。
練得有點木。
但木得安全。
Samson 如果在場,大概會說 controlled line finally grew legs。
中午,成華箏走到郭正行身邊。
「恭喜。」
「同喜。」
「你看起來不像很開心。」
「我在等 settlement。」
她笑。
「你真的很萬利門。」
「你今日也很 Hanhai。」
「這是稱讚?」
「是描述。」
她點頭。
遠處,成吉瀚正在和一位大客握手。
成華箏看了一眼,說:「他今日不算笑得多。」
「升半格。」
「他想要更多。」
「市場俾了夠。」
成華箏看著他。
「你知道,在我父親的世界,夠通常只是暫時不夠。」
「在市場裡也是。」
「那你怎樣活?」
郭正行想了想。
「每次問,今次的夠是甚麼。」
成華箏安靜了一下。
「王小姐很幸運。」
「我比較幸運。」
她笑。
這次沒有刺。
只有一種很淡的告別。
下午收市,North Star 仍然穩在半格以上。
不是神話。
不是煙花。
但對一個本來有機會被大局、面子、政策、簿面熱度推過頭的 deal 來說,這種不誇張的穩,反而像最好的結局。
晚上,萬利門沒有大慶功。
Raymond 只請大家吃飯。
不是會所。
是一間普通中菜館。
Andy 終於講:「我可唔可以而家開心?」
Nancy 說:「Limited。」
Wendy 舉杯。
「To limited happiness。」
大家碰杯。
郭正行喝了一口茶,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Golden Bun 首日微升時,他覺得自己進了江湖。
North Star 升半格時,他覺得自己終於明白,江湖不是靠升幾多證明。
是靠升完之後,還有人願意再坐下來做下一份 honest file。
第二日,aftermarket report 出來。
North Star 沒有飛天。
也沒有塌。
Volume 健康。
Long-only 持倉穩。
幾個 fast money account 減了倉,但沒有引發恐慌。
Fung 出了一段很短的 comment:
`Disciplined pricing has reduced, but not eliminated, policy premium risk. We remain cautious.`
Andy 讀完,說:「佢連讚都要戴頭盔。」
Wendy 說:「Good analyst。」
Raymond 看著 report,沒有不悅。
「He is right。」
郭正行點頭。
上市成功不是風險消失。
只是市場第一天願意給你時間。
而時間,不是免費。
下午,North Star CFO 打來道謝。
他說話比之前放鬆。
「Chairman is... not unhappy。」
Raymond 說:「That is a strong outcome。」
CFO 也笑。
然後他說:「Some board members ask if we could have priced higher。」
房間裡的空氣動了一下。
Raymond 沒有即刻答。
他把電話開 speaker。
「We can review aftermarket data with the board. Our recommendation remains that disciplined pricing supported investor quality and market confidence。」
Wendy 補:「And long-term performance will matter more than one-day theoretical proceeds。」
Nancy 沒有講話,但把這句 mark 進 call note。
Call 完,Raymond 看著 team。
「See? Even after listing, temptation retroactively edits history。」
郭正行把這句寫下。
原來人不只會在決定前貪心。
決定後,也會幻想另一個更貴、更型、更爽的版本。
Closing file meeting 在傍晚開。
Marcus 要所有人交 final notes。
Andy 問:「上市後仲有咁多 file?」
Marcus 說:「Especially after listing。」
「點解?」
「Because memory becomes marketing if file is weak。」
這句太狠。
也太真。
郭正行把 final pricing rationale、allocation memo、press line、committee approvals 一份份放好。
每一份都像把那個升半格的早上,固定在不會被日後神化的地方。
晚上,Yoyo 問:「今日做咩?」
「防止大家改寫昨天。」
「咁辛苦?」
「非常。」
「值得?」
他想了想。
「值得。因為人最叻在成功後講大話。」
Yoyo 說:「你今日很像我爸。」
「我道歉。」
「不用。他有時啱。」
這一晚,郭正行沒有再去看股價。
他學會一件事:
上市日的鐘聲只響一次。
但守信的聲音,要在 file 裡響很久。
飯局中途,Raymond 罕有地講起自己第一單 IPO。
「上市首日升好多。」
Andy 眼睛一亮。
「幾多?」
Raymond 看他。
「不重要。」
「你咁講即係好多。」
Wendy 說:「Let the man have his myth。」
Raymond 搖頭。
「那單後來表現不好。首日升得越多,之後跌得越難看。Client 不開心,investor 不開心,bankers 初初很開心,後來沒有人想提。」
房裡安靜了一點。
Raymond 說:「所以我今日見到升半格,反而覺得好。」
Andy 小聲說:「半格都可以有感情?」
Nancy 說:「Everything can have consequences。」
這句令大家又笑。
飯後,郭正行走出餐廳,Brian 在對面街角等車。
兩人隔著馬路看見對方。
綠燈還未轉。
Brian 先舉手,很小地揮了一下。
郭正行也舉手。
沒有走過去。
不是不想。
是知道今晚如果走過去,所有話都會太多。
燈轉綠。
人流把兩人隔開。
Brian 上車前,發來一條 message:
`Half tick is better than headline.`
郭正行看著那句,心裡一緊。
這是以前的 Brian 會講的話。
也是現在的 Brian 仍然懂的話。
他回:
`You still know.`
很久後,Brian 回:
`Knowing is not the same as choosing.`
郭正行沒有再回。
這句太準。
晚上回家前,他去交易所外面站了一會。
Yoyo 走到他身邊。
「捨不得?」
「少少。」
「Deal 定人?」
他看著前面。
「兩樣。」
Yoyo 沒有說他貪心。
她只是把手放進他手心。
「可以捨不得。不要回頭改價。」
他笑。
「你而家安慰人越來越似 Wendy。」
「多謝,這是讚。」
遠處,成吉瀚的車離開會場。
沒有停。
也沒有回頭。
郭正行知道,這個男人不會因為今日升半格就消失。
他只是暫時把棋子收回去。
而香港市場,也不會因為今日守住一次就變乾淨。
它只是在這一天,沒有輸掉一件本來可以輸掉的東西。
這已經值得一餐飯。
也值得回家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