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君子淑女開一封信,婚約不是避風港
師兄求婚那天,沒有訂餐廳。
Yoyo 說這非常符合他。
「你連 romantic 都有 execution risk。」
地點是中環碼頭。
時間是星期四晚。
他沒有遲到。
這已經是第一個 miracle。
他從袋裏拿出一封信。
Yoyo 看著信封。
「你不會又寫 memo?」
「不是。」
「有沒有 executive summary?」
「沒有。」
「咁我有少少驚。」
師兄把信遞給她。
信裏沒有太多漂亮句子。
他寫自己怎樣在 Golden Bun 學懂不要把溫情當證據,在 Silk Road 學懂救人之前要先看傷口,在 Dragon Gate 學懂善良不能代替 judgment,在金融海嘯學懂對手方不是名字,是履約能力。
最後,他寫 North Star。
`我以前以為守規矩,是為了在 office 活下去。後來才知道,規矩守到最後,是為了回家時不需要把自己最重要的人避開。`
Yoyo 看到這句,眼睛紅了。
「你寫得好似 annual report chairman statement。」
師兄本來很緊張,被她一句弄到笑出來。
「我已經盡量少用 bullet point。」
她再往下看。
信尾只有一句:
`你願不願意,同我一齊守一個不是避風港、但可以誠實返去的家?`
師兄拿出戒指。
不是很大。
Yoyo 看了一眼。
「Defensible valuation。」
「我好努力沒有 overprice。」
她笑著哭。
然後點頭。
「我願意。」
師兄的手抖得比講 No 時更厲害。
戒指戴上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對被叫做君子劍、淑女劍的玩笑。
Yoyo 也想起來。
她伸出手,看著戒指。
「淑女劍正式入 custody?」
「君子劍 pledge 作 collateral。」
「你再講 finance,我即刻退婚。」
「Sorry。」
她靠近他。
「不過我鍾意你講 sorry。」
他抱住她。
碼頭風很大,吹得人眼睛更紅。
Yoyo 在他耳邊說:「婚約不是避風港。你以後還是會被 market 打,會被 client 鬧,會想留 office 救一些不值得救的人。」
「我知。」
「但你要記得返嚟。」
「我會。」
「唔好太快答。」
師兄笑了。
「我會每日重新答。」
她沒有再說話。
因為有些承諾,不是為了把風停下來。
是兩個人承認風會一直吹,仍然願意在同一盞燈下,等對方回家。
求婚沒有在高級餐廳。
也沒有煙花。
更沒有一隻戒指藏在甜品裡,因為 Yoyo 說過那樣很容易誤吞,亦不符合任何 sensible risk control。
地點是碼頭。
他們第一次真正講到「回家」那個碼頭。
郭正行拿出一個小盒子時,手有點抖。
Yoyo 看見,第一句是:
「你有無做 valuation?」
他差點跪不穩。
「你可不可以等我講完?」
「可以。請開始 presentation。」
他深吸一口氣。
「王思蓉,我不是想找一個避風港。」
「Good opening。」
「我也不是承諾以後不會忙、不會怕、不會犯錯。」
「合理。」
「我只能承諾,我會回來。我會講真。我會在想消失時,記得你不是我的 support facility,而是我的 partner。」
Yoyo 的笑慢慢收起。
海風吹過。
他繼續:「我不知道十年後市場會怎樣,不知道 Brian 會走到哪,不知道成吉瀚會不會再壓城。我只知道,如果我要在那些房間裡守住自己,我想出來時,第一個見到的是你。」
Yoyo 看著他。
眼眶紅了,但語氣仍然穩。
「你知不知道,這段講得很長?」
「我緊張。」
「我知。」
他打開盒子。
戒指很簡單。
不是最大的石。
不是最 flashy 的 design。
王約思曾經問過他 budget。
他答得很尷尬。
王約思只說:「不要用 price 證明愛。也不要用 cheap 扮清高。買一隻你日後看見不會覺得自己講大話的。」
於是他買了這一隻。
Yoyo 看著戒指,忽然笑。
「我爸有無參與?」
「有少少。」
「我就知。他最近太安靜。」
郭正行更緊張。
「所以?」
她伸手。
「所以你戴啦。不要令我手凍。」
他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
戒指戴上時,他手抖得很明顯。
Yoyo 沒有笑他。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我也承諾一件事。」
「甚麼?」
「我不會把自己寫成你故事裡的 waiting woman。我會有自己的判斷、自己的火、自己的 fear。我會等你,但如果你真的走失,我也會先找自己。」
郭正行點頭。
「好。」
「不要只好。聽清楚。」
「我聽清楚。」
她靠近他。
「婚約不是避風港。」
「我知。」
「也不是 underwriting commitment。」
他笑出聲。
「這句破壞氣氛。」
「你愛我,就要接受我的 disclosure style。」
他抱住她。
碼頭的風很大。
遠處的中環燈仍然亮。
這不是童話式 happy ending。
是兩個很清楚市場會再打來的人,仍然決定同一張桌食飯,同一盞燈回家,同一場風裡慢慢學。
第二天,王約思看見戒指。
他只說:「尺寸啱?」
Yoyo 說:「啱。」
王約思點頭。
「咁暫時無投訴。」
郭正行鬆了一口氣。
王約思看他。
「你不要鬆得太早。婚姻不是 listing day。」
「我知。」
「是 continuous disclosure。」
Yoyo 終於忍不住。
「爸。」
王約思喝茶。
「我講事實。」
郭正行笑著點頭。
「我會持續披露。」
Yoyo 看他。
「你哋兩個好煩。」
但她笑得很亮。
比 North Star 首日升半格更亮。
訂婚後第一個星期,兩人沒有即刻變得神仙眷侶。
郭正行仍然會忘記回 message。
Yoyo 仍然會故意回得很短,讓他自己緊張。
有一次,他開會前只發:
`Late. Sorry.`
她回:
`Define late.`
他看著電話,差點笑出聲。
旁邊 Marcus 問:「Issue?」
「Personal disclosure request。」
Marcus 點頭。
「Respond with specificity。」
於是他補:
`Expected 20 mins. No client names. Will call after.`
Yoyo 回:
`Acceptable.`
這種戀愛,如果給外人看,大概會覺得有病。
但對他們來說,這是兩個經歷過太多 vague comfort 的人,終於學會用清楚保護溫柔。
王約思對婚約的態度,也很王約思。
他沒有大宴。
只請郭正行飲茶。
「你現在開心,正常。」
「係。」
「不要以為開心可以抵押未來。」
「明白。」
「婚姻不是你和 Yoyo 共同上市。」王約思說,「沒有首日表現。也沒有一個市場價每日證明你哋值唔值得。」
郭正行點頭。
王約思看他。
「但會有很多小型 disclosure failure。」
「例如?」
「你心情不好不講,以為她不知。她心情不好扮無事,以為你很忙。你講自己 OK,其實不 OK。她講不嬲得,其實嬲到想殺你。」
郭正行覺得這比任何 North Star Q&A 都難。
王約思慢慢喝茶。
「你可以不完美。但不要長期 unaudited。」
「王生,你連婚姻都可以講成 audit。」
「因為我見過太多 marriage fraud。」
郭正行笑了。
笑完,他認真說:「我會珍惜她。」
王約思看了他很久。
「珍惜不是一句感情,是一套日常 controls。」
這句太王約思。
郭正行卻很受用。
晚上,他把這句告訴 Yoyo。
Yoyo 翻白眼。
「我爸又來。」
「我覺得有道理。」
「我也覺得,所以更煩。」
兩人坐在碼頭邊。
她把戒指轉了一下。
「你會不會怕?」
「怕。」
「怕咩?」
「怕我有一日又把自己寫入一個太大的 deal,忘記出來。」
Yoyo 看著海。
「到時我會敲門。」
「如果我不開?」
「我會再敲。」
他喉嚨緊。
「如果仍然不開?」
她轉頭看他。
「我會走。然後你要自己知道,你失去的不是等你的人,是願意敲門的人。」
這句很重。
但郭正行沒有逃。
他點頭。
「好。」
這才是婚約真正的樣子。
不是永不離開。
而是清楚知道,留低不是免費的。
所以更要每日重新答。
訂婚消息沒有大規模公開。
Yoyo 不想做社交版新聞。
郭正行更不想。
但舊中環沒有真正秘密。
第二天,Seven 叔已經打來。
「聽講有人終於肯簽 long-term mandate。」
郭正行捂住額頭。
「七叔。」
「恭喜。」
這句很簡單。
沒有笑話。
郭正行反而不知道怎樣答。
Seven 叔說:「你以後會更難。」
「我知。」
「不,你不知。」Seven 說,「拍拖時你失約,最多俾人鬧。結婚後你失約,有些東西會靜靜累積,像利息。」
「又金融?」
「人生本來就金融。只係大家不肯 mark to market。」
郭正行笑。
Seven 叔又說:「但也好。有人肯同你一齊 mark,就已經很難得。」
掛線後,郭正行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十八掌還未完全悟到。
以前他以為最後一掌一定關於 deal。
現在他開始覺得,可能關於 deal 之後如何不把心留在戰場。
同日下午,Marcus 得知訂婚。
反應是:
「Congratulations. Update emergency contact。」
Andy 差點笑死。
Nancy 說:「Actually correct。」
Wendy 拿著咖啡路過。
「Also prenuptial?」
郭正行瞪她。
她聳肩。
「Rich girlfriend. I ask obvious questions。」
這些人祝福人的方式,全部都很有病。
但郭正行覺得溫暖。
因為這就是他的江湖。
不是人人抱在一起哭。
是用最不浪漫的語言,承認你生命裡有重要事情發生。
晚上,他和 Yoyo 講起 emergency contact。
Yoyo 說:「你可以寫我。」
「真的?」
「不然你想寫 Seven 叔?」
「他可能會先問我有無買保險。」
Yoyo 笑。
笑完,她說:「寫我可以。但不要把我只當 emergency contact。」
「你是 primary contact。」
「更怪。」
「那是甚麼?」
她想了想。
「我是你收工後要見的人。」
這句沒有任何金融術語。
所以特別好。
他點頭。
「好。」
這次她沒有叫他不要太快答。
因為有些好,已經答了很多章。
晚上回家,他真的更新了 emergency contact。
系統欄位很乾:
`Name`
`Relationship`
`Phone`
他在 relationship 那格停了很久。
Fiancee。
這個字比任何 valuation 都令他緊張。
填完後,他截圖給 Yoyo。
她回:
`Spelling correct. Approved.`
他笑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