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的青春1

搬屋第一日,我唔見咗自己屋企

阿貞搬屋第一日,決定做一件很成熟的事。

她站在升降機裡,左手拖大喼,右手拖細喼,背囊前面還掛著一個膠袋。膠袋裡有兩包即食麵、一支洗潔精、一盒媽媽堅持要她帶的雞精,和一張便利貼。

便利貼上面寫住:

`唔好亂食凍嘢。十點半視像。`

成熟的人,看到這種字條,應該會覺得這叫被愛。

阿貞也覺得這叫被愛。

只是她同時也覺得,十點半固定視像這件事,和電子腳鐐的分別,大概只差有沒有向法庭申請。

她看著升降機門那塊模糊得像印象派作品的倒影,深呼吸一口。

「由今日開始,」她很認真地跟自己說,「我係一個可以自己生活的人。」

倒影看起來不是很信。

但倒影沒有出聲,已經算給面。

升降機叮一聲打開。阿貞抬頭看出去,順手把眼鏡往上推。

十六樓。

她很肯定。

她的近視深到一個程度,世界不是模糊,而是會主動加入少量再創作。某些角度之下,十五樓完全可以假扮十六樓。這不是她的錯。這是世界對高度近視人士的設計不夠包容。

她把兩個喼推出去,拖到走廊盡頭,停在 1603 門口,拿出鎖匙。

插不進。

她換個角度。

還是不行。

她再換一個更有信念的角度,正打算用意志力逼鎖頭接受她,門內忽然傳來一把很溫柔、但明顯提高了警覺的聲音。

「請問邊位?」

阿貞整個人停住。

她低頭看門牌。

門牌很清楚地寫住:1503。

她沉默兩秒,覺得自己既然都決定做成熟的人,就應該成熟地面對「搬屋第一日已經認錯自己屋企」這種事。

「你好,」她對住門板說,「我係新搬嚟嘅鄰居。」

門內的人也靜了兩秒。

「你係咪新搬嚟十五樓?」

「理論上唔係。」阿貞誠實回答,「但現實上,我啱啱對十五樓產生咗少少歸屬感。」

門打開了。

阿玲穿著一件淺灰色家居外套,頭髮用深藍色橡筋鬆鬆束著。她沒有校服,沒有平日在課室裡那種「老師未問完,答案已經寫好」的端正氣場,可是她站在門口,還是有一種把整條走廊都整理乾淨的能力。

阿貞第一個念頭是:女神原來喺屋企都著拖鞋。 第二個念頭是:女神連拖鞋都著得好似有禮貌。 第三個念頭才終於趕到:我死啦。

「阿玲?」她整個人彈直,「你住呢度?」

阿玲看看她,再看看她手上的鎖匙,最後看看地上的兩個喼,很努力地想忍笑。

正因為太努力,所以特別容易看出來。

「阿貞,」她說,「你係想入我屋企,定係想返你自己屋企?」

「我想返我自己屋企。」阿貞立刻答,「但命運似乎覺得你屋企比較有前途。」

阿玲終於笑了。

不是課室裡那種剛剛好的禮貌微笑,而是嘴角先失守,連眼睛都一齊彎了一點。阿貞忽然覺得走廊很亮,連冷氣口吹出來的風都冇咁乾。

她把胸口那一下奇怪的跳動歸類為:搬屋太攰。

阿玲走出來,替她按升降機。

「你住幾樓?」

「十六。」

「單位?」

「1603。」

「你家人知唔知你已經成功搬到十五樓?」

「我媽應該以為我已經非常獨立。」阿貞說,「佢今晚十點半要同我視像 check-in。如果俾佢知我第一步就住錯樓層,佢可能會要求業主親自把我送返屋企。」

阿玲忍笑看著她。

「即係家人有安排?」

「有呀。」阿貞答得很快,語氣快到像怕被人以為她是流落街頭的失學少女,「呢題我練過。我爸媽下個月要調去外地做嘢兩年,本來想我一齊轉校。」

阿玲微微皺眉。

「但我隻眼要定期覆診,醫生嗰邊熟,學校又知我情況,」阿貞說到這裡,聲音細了一點,又很快補返力氣,「同埋我唔想轉校。我朋友喺度,我啲 notes 喺度,我連小食部阿姐幾時心情好都研究咗三年,突然放棄好浪費。」

阿玲看著她。

阿貞立刻舉起鎖匙,像展示一份合格證書。

「租約同水電係大人處理,間屋係我媽同阿姨幫我搵。阿姨住呢座樓,實際上係我監護人。佢頭先仲話,如果我十分鐘唔覆 message,就會落嚟檢查我係咪俾行李喼食咗。」

「所以你不是完全一個人。」

「唔係。」阿貞說,「我係有監管地扮獨立。」

阿玲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咁你監管系統都幾忙。」

「係。」阿貞很誠懇,「佢哋暫時未申請加班費。」

阿玲輕輕點頭。那種點頭很像替全世界的大人做完背景審查,暫時批准這件事成立。

「你有幾多度近視?」

「左眼九百,右眼八百幾,仲有散光加持。」阿貞說,「整體嚟講,我對世界採取印象派觀看方式。」

阿玲這次真的笑出聲。

阿貞心口又跳了一下。

她把這下歸類為:升降機太焗。

十六樓終於到了。1603 這次順利接受了她的鎖匙。門一打開,一陣新木味混著少少清潔劑味撲出來。單位細細,一房一廳,客廳只有一張摺枱和幾箱未拆的雜物,窗台有一盆媽媽硬塞來的薄荷,廚房窄得像只要轉身太熱情,就會同雪櫃建立不必要的肢體關係。

「幾好呀。」阿貞說,「麻雀雖小,撞牆速度應該幾快。」

阿玲掃了客廳一眼,視線停在中央。

「你張床呢?」

阿貞一僵。

一個人可以沒有沙發,沒有電視,沒有完整人生規劃。

但沒有床,這件事好像有點太基本。

「物流話今晚七點至九點到。」她說。

阿玲低頭看手機。

「而家九點二十。」

「咁可能佢哋嘅七點至九點,係一種精神狀態。」

阿玲這次沒有即刻笑,只是看向摺枱上那張便利貼。

「你晚飯食咗未?」

「食咗。」

「食咩?」

「半包魚蛋。」

阿玲把便利貼放低。語氣仍然很平,但阿貞莫名其妙感到一種被點名的壓力。

「你眼藥水呢?」

阿貞把背囊翻開。先翻到雞精,再翻到洗潔精,再翻到一隻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襪。阿玲看見襪的時候,眼神停了一停,但最後很有修養地尊重了世界的複雜。

「搵到!」阿貞終於舉起一支眼藥水。

阿玲接過,看了一眼標籤。

「過期。」

阿貞低頭。

「過咗幾耐?」

「八個月。」

「如果以青春嚟講,八個月都只係一瞬間。」

「如果以眼藥水嚟講,八個月叫過期。」

阿貞覺得阿玲很有智慧。這種智慧不止適合考試,還適合活著。

阿玲把眼藥水放到一邊,又問:「你下次覆診幾時?」

「下星期三。」

「幾點?」

「下午。」

阿玲看著她。

「一個充滿可能性的下午。」阿貞補充。

阿玲的表情沒有變。但那種沒有變,本身已經是一種高級警告。阿貞只好打開手機,從媽媽一大串「記得食飯」「記得開抽氣扇」「記得帶鎖匙」「記得唔好睇電話睇到眼痛」中,翻出覆診時間。

「四點半。」

「咁應該趕得切。」阿玲說,「如果係三點半,你放學過去都未必趕到,要請假先得。」

「所以我媽特登約四點半。」阿貞說,「佢話中學生唔係彈性上班人士。」

「我下星期三放學後要去附近補 notes,」阿玲說,「如果你想,我可以陪你去。」

阿貞抬頭。

「你陪我覆診?」

「如果你想。」

「你唔忙咩?」

「忙。」阿玲說,「但你應該會看錯診所樓層。」

這句明明是吐槽,但她說得太自然,好像已經把這件事安排進自己生活裡。阿貞心口第三次失準。

她把這一下歸類成:半包魚蛋營養不足。

「阿玲,」她很真誠地說,「你真係好好人。」

阿玲手指輕輕頓了一下。

「好人?」

「係呀。超級好人。女神級好人。」

阿玲看著她,眼神像有什麼被很輕地碰了一下。

「你以後唔好亂叫人女神。」

「點解?」

「女神聽落好遠。」

阿貞想了兩秒。

「咁叫咩?」

阿玲還未回答,門鈴就響了。

阿貞整個人彈起:「床!」

她一衝去門口,拖鞋立刻被行李帶絆住,整個人向前一撲。

阿玲反應比她更快,一手拉住她手腕。

世界晃了一下,又被穩穩拉回原位。兩個人距離近到,對九百度近視的阿貞來說,簡直是一塊罕見清晰地帶。

阿玲問:「你有冇事?」

阿貞腦袋一片空白。

她本來應該說「無事」。 也可以說「多謝」。 又或者扮成熟,說「我下次會小心」。

結果她說:「你睫毛好清楚。」

阿玲怔住。

門外送貨員也怔住。

阿貞自己也怔住,只好用人生最快速度補救:「我意思係我副眼鏡今日狀態幾好。」

阿玲慢慢放開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係,」她說,「你眼鏡好努力。」

送貨員把床架和床褥搬進來時,阿貞正處於人生一個很不體面的低潮。阿玲卻很自然地接過簽收紙,替她看清楚送貨單細字,確認型號和件數,甚至順手把媽媽傳來的覆診時間輸入她手機 calendar。

「你明早返學前會唔會記得帶鎖匙?」阿玲問。

阿貞想了一下。

阿玲說:「我知道答案。」

「我會努力。」

「你副眼鏡已經很努力,不如由你本人努力。」

「你可唔可以唔好對一個啱啱搬屋的人咁誠實?」

「可以,」阿玲說,「但會冇用。」

阿貞覺得這個人連打擊人都打擊得很有邏輯。

晚上十點十分,阿玲準備走之前,再看了一眼客廳。

「有事就 message 我。」

「咩事先叫有事?」

「你再走錯樓層、再搵到過期眼藥水,或者發現自己冇買毛巾,都算。」

阿貞大驚:「你點知我冇買毛巾?」

阿玲望向浴室門口,那裡很孤單地站著一支地拖。

「我估。」

阿玲走後不久,阿貞剛把床單套到一半,媽媽的視像電話就在十點半準時打到。

阿貞被盤問吃了什麼、門窗有沒有鎖好、抽氣扇在哪裡、業主電話有沒有記低、床到了沒有、覆診有沒有記住,最後還要拿著手機直播客廳、廚房和睡房一圈。

「你自己住唔代表可以亂嚟。」媽媽說,「隔晚我再 check。」

「知啦。」

「覆診記得。」

「知啦。」

「眼藥水呢?」

阿貞沉默。

媽媽瞇起眼:「你唔好同我講你又想用返過期嗰支。」

「冇呀。」阿貞立刻答,「聽日放學買。」

掛線之後,她手機震了一下。

阿玲傳來訊息:

`記得買眼藥水。`

下面再補一行:

`同埋毛巾。`

阿貞望著螢幕,忍不住笑到整個人趴上床褥。

她把心裡那點暖暖的東西歸類成:獨立生活第一日,有人提醒你買毛巾,真係幾文明。

第二日回到課室,阿貞拖著還未完全安頓好的靈魂坐下,君怡已經轉過頭來。

君怡是班長,做事有條理到一個程度,講任何事情都像在替人生做事故報告。

「搬屋成功?」

阿貞舉起拇指。

「成功。中途只係短暫移民去咗女神領域。」

君怡皺眉:「女神領域?」

「阿玲住我樓下。」

這句話一出,附近幾張桌子同時有動靜。

曼兒第一個拍桌笑:「你搬屋都可以搬到人哋門口?阿貞,你個人體 GPS 喺咪失左靈?」

博士本來在埋頭畫電路草稿,聽到這句終於抬頭。他書包側袋插著一支未開的道地烏龍茶,像某種等小息才可以啟動的理科儀式用品。

「樓下,」他推一推眼鏡,「係指垂直距離,定命運距離?」

「我建議你唔好一大朝早就做語文分析。」

博士本來想反擊,想了一秒,竟然真的低頭在紙邊寫了個 `distance variable`。

君怡看完阿玲,再看阿貞,很有條理地下結論。

「即係你第一日搬屋,認錯樓層,撞中阿玲,然後阿玲幫你收拾手尾。因果關係完整。」

「你可唔可以唔好用事故調查語氣講我人生?」

「可以。」君怡很平靜,「但事實不會因為你抗議而消失。」

阿然這時剛從後排幫人拾起跌了滿地的練習簿,聽到這裡,很認真地轉過頭來。

「咁你最後有冇地方瞓?」

「有。床到咗。」

曼兒立刻接上:「後勤終於問到重點。」

阿然怔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剛撿起來那疊練習簿,完全沒有生氣。

「我幾時做咗後勤?」

「因為你個人連企喺後面都寫住『我可以幫手』。」

全班笑開。阿然也笑,笑得一點脾氣都沒有,像被人取笑這件事本身對他沒什麼傷害。

「總之有床就好。」他說,「如果你未買齊日用品,我可以踩單車陪你去買。」

「你先顧好你自己架車啦。」曼兒說,「你上個禮拜先又換過。」

「嗰個唔算換車,」阿然很認真糾正,「只係換咗車架、車鈴同車籃。」

「即係成架唔同晒。」

「車輪仲係原本嗰對。」

曼兒已經笑到趴桌。阿貞也笑。她覺得阿然講單車時的認真,有一種很奇怪的可靠感。

這時阿玲走進課室。

她坐下之後,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把一張便利貼放到阿貞桌上。

上面寫住:

`鎖匙。眼藥水。覆診:下星期三 4:30。`

曼兒一眼看到,立刻倒抽一口氣。

「嘩,生活助理。」

博士也瞄了一眼,語氣很冷靜。

「呢個資訊管理系統比你個腦可靠好多。」

「多謝你對我腦的支持。」

阿玲像沒打算加入這場對話,只是坐低整理書本。可她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像在忍笑。

第一節後,課室門口忽然探進一個頭。

「喂,你哋班做咩咁熱鬧?」

嘉嘉抱著一疊文件站在門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就算只是來借打孔機,也會順便把現場溫度拉高三度的氣氛。

「因為阿貞搬屋搬到阿玲門口。」曼兒即刻報告。

「嘩,」嘉嘉真心讚嘆,「呢啲咪青春囉。」

「呢啲叫視力問題。」阿貞糾正。

嘉嘉根本不理她,已經同後排幾個人笑成一團。她那種很自然的樂天,會令場面自動變得適合起哄。

所以當水瀨 Sir 拿著一疊通告走進課室時,全班花了兩秒才意識到死期已到。

水瀨 Sir 冬天夏天都穿深色外套,神情冷靜得像已經預先原諒了大家的低效率,同時也預先記低了大家會在什麼地方辜負他。唯一破壞他冷面氣場的,是通告角落夾住一個深啡色水瀨長尾夾,細細隻趴在紙角,樣子無辜得很不適合 deadline。

君怡一看見他,已經很自動地從第一排站起來,幫他把投影機線挪開,再順手把教師桌上那疊散了的回條壓好。那種動作熟練到不像學生,比較像副班主任。

水瀨 Sir 把通告放在講台上,掃視全班一眼。

曼兒盯著那個水瀨長尾夾,小聲說:「佢連長尾夾都有。」

博士同樣小聲:「我懷疑你講得出嘅水瀨精品,佢都有。」

水瀨 Sir 沒有望他們。

「博士,水瀨不是精品,是一種生態美學。」他說,「曼兒,笑完未?」

全班立刻坐好。

「未都唔緊要,」水瀨 Sir 說,「一陣我講完,你哋自然會笑唔出。」

這句話很平。

但正因為太平,殺傷力先高。

「今年學校開放日,校方要求每班交一個班本企劃。」水瀨 Sir 說,「主題係展示班級特色,最好有少少 STEAM 元素,可以加設計、短片、服務、互動攤位。簡單講,你哋要做一樣嘢,令家長同準中一學生覺得我哋學校仍然值得報。」

小編第一時間舉手,神情嚴肅得像請旨。

「水瀨 Sir,如果本宮認為希望需要金色邊框同絲絨--」

「小編,學校 budget 唔支持你登基。」

全班立刻笑出聲。

博士本來只是坐直一點,聽到 `STEAM` 兩個字之後,整個人像突然通電。

「如果要做互動,首先要定 input method,同埋唔可以只係做會閃燈的假裝置。」他一口氣講下去,連筆帽都忘了蓋返,「可以做 sensor、light response、button trigger、tag system,甚至 anonymous submission display。你哋如果有 core concept,我可以幫你哋變成真嘅。」

曼兒看住他:「你真係變身咗。」

博士皺眉:「我平時都係咁。」

「唔係。你平時冇咁似 TED Talk。」

小編在旁邊慢慢抬頭:「如果係比賽,本宮而家已經要問你 demo flow、色系同 present 文稿。」

曼兒指住他們兩個:「你哋 STEM 得獎組合可唔可以唔好一聽到 project 就自動開機?」

阿然也舉手:「如果要搬展板、搬機或者出街買材料,我都可以幫。」

曼兒小聲說:「物流後勤。」

阿然自己也笑,只是很老實地補一句:「我真係可以搬。」

君怡已經低頭在通告上圈了幾處。

「即係星期五前要先交 proposal,之後仲有預算、測試、老師批核、場地安排。」她抬頭,很冷靜地下結論,「如果班裡有人打算靠奇蹟交功課,請及早改信。」

嘉嘉站在門口還沒走,聽到這裡立即鼓掌。

「嘩,你哋班好正,未開始已經有內部旁白。」

水瀨 Sir 看她一眼。

「嘉嘉,你借完打孔機未?」

「借完。」嘉嘉立刻把打孔機舉高,「我而家就走,唔阻你哋班走向光明未來。」

「多謝你唔好再拖慢我哋未來。」

嘉嘉笑著飄走。

阿貞看著那張通告,忽然想起昨晚那張便利貼,想起十五樓那塊門牌,也想起自己有時連樓層和字都看不清,但有些人明明就站在那裡,也還是很容易被大家看漏。

她舉手。

「水瀨 Sir。」

水瀨 Sir 看住她。

「你先確認自己知唔知而家喺邊班。」

全班笑開。阿貞也笑,然後說:

「知。我哋可唔可以做一樣嘢,令大家唔會睇漏身邊啲人?」

課室忽然靜了一下。

博士停住。 小編停筆。 君怡抬頭。 阿玲也看向她。

阿貞其實沒有完全想好。

她只是覺得,開放日人人都會看成績、看獎、看最光鮮的東西。可是一個班真正像一個班,很多時靠的是那些平時沒有被好好看見的人。

「即係,」她慢慢講,「大家一定會睇啲最叻、最靚、最搶眼嘅嘢。但其實班入面有啲人平時唔多出聲,有啲人好搞笑,有啲人好努力,有啲人其實頂得好辛苦。可唔可以做一個 project,係令大家真係睇到佢哋?」

水瀨 Sir 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吐槽。

這件事令全班都有點不安。

阿貞立即補一句:「當然可以加 STEAM!我唔係叫你哋做純心靈海報。」

博士幾乎是即時接上。

「如果 core 係『看見』,可以做互動展板。」他整個人完全入狀態,「收集平時被忽略資料,再用 light trigger 或 input system 顯示;或者做一個要人主動行近先睇到的 display。呢個 concept 其實幾得。」

曼兒望住他:「你而家係咪已經喺腦入面起緊 prototype?」

「係。」

「好恐怖。」

小編也坐直了,眼神發亮。

「如果主題係看見,視覺上可以唔用傳統校慶紅金。可以做平時被放埋角落的東西,放大之後變主角。」

君怡點頭。

「概念講得通。如果要做,先拆成 proposal 可以執行的版本。」

阿然很認真地補一句:「如果要訪問同學,我可以做嗰個最冇壓迫感的人。」

曼兒望住他,笑出聲。

「你呢句係真。」

連阿玲都笑了。

不是禮貌地笑,是很輕、但很真地彎了眼。

阿貞看住她,忽然覺得自己剛剛說出來那句話,好像也沒有離題得那麼誇張。

水瀨 Sir 用手指敲了敲通告。

「笑完未?」

全班立刻安靜。

「阿貞個方向未成熟,」他說,「但比你哋九成『整個會閃燈的校徽』有腦。」

小編本來想反對,看到水瀨 Sir 表情之後,選擇珍惜生命。

「Proposal 星期五交一頁紙。」水瀨 Sir 繼續說,「阿貞,你起草。阿玲,你跟她。博士,你睇技術可行性。小編,你負責唔好令份 proposal 寫到像登基詔書。」

小編深呼吸。

「本宮的美學又一次遭到打壓。」

「係。」水瀨 Sir 很平靜,「而且係班主任親自打壓。」

全班又笑。

阿貞卻僵在原位。

「我?」她指住自己,「我負責起草?」

「個 idea 你講,唔通我幫你寫?」水瀨 Sir 說,「定你想我順便幫你覆診。」

「唔使。」

「好。」水瀨 Sir 點頭,「起碼你知道有啲嘢要自己做。」

阿貞覺得這位老師不是冷面,他是冷面下面藏了一把小刀,而且磨得很利。

「放學留十分鐘。」水瀨 Sir 說,「四個人開個短會。君怡,你幫我收齊其他人的初步分工。阿玲,你睇住阿貞唔好失蹤。」

「好。」阿玲應。

「知。」君怡也應,已經開始在自己的記事簿上分欄。

曼兒低聲替開放日小食攤位諗名。博士重新拿起筆,但整個人還在發亮。小編已經在草稿紙寫下八個大字:`被看見者,方為主角。`

阿玲側過身,把那張便利貼再推近阿貞一點,在最底下補多兩行:

`放學買眼藥水。`

`之後開會。`

她想了想,又補一句:

`毛巾都買埋。`

阿貞看著那三行字,忽然分不清自己現在比較緊張的是 proposal,還是放學後要同阿玲一起去買毛巾。

她只知道,自己搬出來,本來是想證明一個人也可以好好生活。

結果搬屋第二日,她已經被安排同樓下那個不肯俾她叫女神的人,一起做一個叫人「看見身邊人」的 project。

這件事聽起來很麻煩。

也不知道為什麼,令她有點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