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的展板不接受平庸
阿貞第二日返到課室時,第一個看見的不是黑板。
是君怡。
君怡站在課室門口,左手一疊分組表,右手一支紅筆,眼神平靜得像已經把全班人的遲交理由預先排好座位。
「早晨。」她說。
阿貞停在門口。
「早晨。」
「方向。」
「咩方向?」
君怡沒有笑。
阿貞立即想起,原來昨天那個群組不是夢,Open Day 不是幻覺,水瀨 Sir 那句「visitor 隻手到底要做咩」也不是她眼鏡起霧時聽錯。
她把書包抱前一點,像抱住可以擋紅筆的盾。
「我哋有方向。」
「我知你哋有方向。」君怡說,「但我要一頁紙。」
「阿玲有。」
君怡望向她身後。
阿玲剛好走到門口,手上拿著一個透明文件套。文件套裡有一頁整齊打印好的 proposal 草稿,左上角還貼了一張小小的便利貼:
`未定案。先俾君怡。`
阿貞心裡立即出現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安心。
敬佩。
以及少少「點解有人可以朝早八點前已經有打印稿」的恐懼。
阿玲把文件套遞給君怡。
「昨晚先整理了方向。技術部分等博士確認。」
君怡接過,快速掃了一眼。
「角落也會發光。」她讀出來。
阿貞偷偷觀察她的眉毛。
君怡的眉毛沒有皺。
這是非常好的消息。
「比『被看見者,方為主角』安全。」君怡說。
小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本宮聽見了。」
他抱著一卷畫紙走進課室,臉上帶著一種昨晚和美學決鬥到凌晨的蒼白尊嚴。畫紙外面用橡筋綁住,橡筋上還夾著三張色票。
博士跟在他身後,手上捧著一個鞋盒。
鞋盒上面貼了四個紙製按鈕,分別寫著:
`窗邊`
`門口`
`黑板角`
`失物籃`
阿貞看著鞋盒。
「呢個係……」
博士很冷靜:「低成本 conceptual prototype。」
曼兒從座位探頭:「即係鞋盒。」
「鞋盒是 container。」博士說,「prototype 是思路。」
小編把畫紙放到桌上,慢慢展開。
那不是正式展板,只是一張手繪草圖。可是阿貞一眼看下去,就覺得昨天文具店那堆亂七八糟的句子,忽然有了形狀。
畫紙上有一面像班房牆的展板。四個角落被畫成小小的生活場景:窗台有一盆植物,門邊有一排掛鉤,黑板旁邊有粉刷和白板筆,下面有一個失物籃。每個角落都不是大標題,而是像平時會被人略過的地方。
中間有一句:
`今日你差點睇漏咗邊個?`
字不大。
但很清楚。
小編雙手按住畫紙兩端。
「本宮的展板不接受平庸。」
君怡抬眼。
小編立刻補充:「但本宮接受成本限制、老師批核、同埋不要在課室內使用明火。」
博士點頭:「進步。」
「你閉嘴。」
君怡看著草圖,紅筆點了點中間那句。
「呢句可以留。四個角落都係 visitor 可以按?」
博士把鞋盒放到桌上,按了一下「窗邊」。
沒有燈亮。
全場安靜。
博士說:「我未駁電。」
曼兒:「所以而家係信念按鈕。」
「所以我話 conceptual prototype。」
阿貞伸手也按了一下「失物籃」。
紙按鈕發出很輕的啪一聲。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聲令她很滿意。
「我明。」她說,「visitor 隻手可以先揀一個角落,按一下,就睇到那個角落平時收藏咗啲咩。」
阿玲在旁邊補上:「再可以寫一張自己的『角落句子』,投入匿名盒。」
君怡終於點頭。
「呢個比昨天落地。」
小編把腰挺直,像被朝廷承認。
「所以展板需要一個低調而有尊嚴的 visual identity。」
博士說:「先需要一個會著燈的 circuit。」
「你是靈魂的水電工。」
「你是水電工的旁白。」
兩個人互望一眼,同時把頭轉開。
君怡把 proposal 草稿夾進自己的 clipboard。
「我會俾水瀨 Sir。第一節後小息,你哋四個去 staff room 外面等五分鐘。」
阿貞整個人彈了一下。
「點解?」
「因為佢話,聽完方向之前,不會蓋印。」
「蓋咩印?」
君怡看著她。
「你覺得呢?」
阿貞忽然有不祥預感。
第一節課是中文。
阿貞很努力聽書。
她真的很努力。
只是她面前那張小編草圖的影印本,一直在文件夾裡散發存在感。黑板上老師正在講修辭,她腦裡卻浮出四個角落:窗邊、門口、黑板角、失物籃。
窗邊可以放誰?
門口又可以看見誰?
黑板角會不會是每日負責擦黑板但無人記得的人?
失物籃會不會有一堆不被領回的名字?
她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角落也會發光」不是一個浪漫句子。
它其實很危險。
因為一旦真的照亮,就可能會看見大家平時故意不看的東西。
小息鐘一響,阿貞還沒站起來,阿玲已經把文件套收好。
阿貞看了她一眼。
阿玲今天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一點。至少早上她在座位上吃過一個麵包。
這件事是阿貞親眼看見的。
更準確地說,是阿貞在小息前十分鐘開始不斷看向阿玲書包旁邊那個紙袋,直到阿玲終於很無奈地在早讀後拿出麵包。
阿玲當時只說了一句:「你可以停止用眼神點名。」
阿貞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班務。
四個人走到 staff room 外面時,博士手上仍然捧住鞋盒,小編捧住畫紙,阿玲拿 proposal,阿貞拿著一疊空白卡。
水瀨 Sir 出來得很準時。
他手上拿著一個水瀨印仔。
阿貞低聲問博士:「佢係咪真係有所有水瀨文具?」
博士低聲回答:「你唔好問。問就會出現。」
水瀨 Sir 看了他們一眼。
「三分鐘。」
小編吸氣。
水瀨 Sir 補一句:「不是給你三分鐘登基。」
小編把氣縮回去。
阿玲先開口。
「我哋將主題暫定為『角落也會發光』。Visitor 入嚟之後,可以在展板上選擇一個角落,例如窗邊、門口、黑板角、失物籃。按下去,該角落會亮起一段匿名句子或小事。」
博士把鞋盒放到旁邊的長椅上,示意按鈕。
「正式版可以先用 button,不一定用 sensor。Button 成本低、穩定,亦能明確回答 visitor 的手做咩。」
小編接上:「視覺上,不會做成頒獎台。每個角落都是平時班房裡不起眼的位置,visitor 要靠近,先看見裡面藏住的句子。」
水瀨 Sir 沒有表情。
這是正常的。
他有表情才危險。
「句子從哪裡來?」他問。
阿玲答:「由同學匿名提交。題目會避免私隱,例如『你想多謝一個平時幫過你的人』,或者『你希望別人注意到你哪一個小努力』。」
水瀨 Sir:「誰篩選?」
阿玲頓了一下。
這一頓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阿貞昨日才發現阿玲也會累,她可能根本看不見。
阿玲的手指在文件套邊緣輕輕收緊。
「我……可以先看一遍,刪走不適合公開的內容。」
水瀨 Sir 還沒說話,剛從旁邊經過的同學聽到,立刻插嘴:「咁咪即係阿玲會睇晒大家寫咩?」
另一個同學笑說:「女神審批。」
「如果寫得肉麻會唔會好尷尬?」
「係咪要寫自己好慘先有燈著?」
幾句話一齊落下來。
都不算惡意。
甚至只是好奇。
可是阿貞看見阿玲的肩膀微微僵住。
她忽然明白,阿玲為什麼會累。
不是因為事情多。
是因為大家太習慣把事情交到她手裡,還覺得那叫信任。
水瀨 Sir 沒有即時解圍。他只是看著他們,像在等這個小組自己處理第一個真正問題。
阿玲想開口。
阿貞先一步舉起手。
她舉得太直,差點打到小編的畫紙。
「唔係阿玲審批。」
所有人看向她。
包括阿玲。
阿貞心口跳得很快,但她沒有停。
「我哋唔係要阿玲睇晒大家心事。佢又唔係社工,又唔係天台收音機。」她說,「收集方法可以改。第一輪先用『可公開』小事,不收傷心事,不收秘密,不寫真名。君怡可以幫手設規則,最後由水瀨 Sir 或老師確認可展示版本。」
水瀨 Sir 眉毛幾乎看不出地動了一下。
阿貞繼續說:「同埋,呢個 project 不是要大家比賽邊個最慘。可以是很細的事。譬如,有人每日記得關窗,有人幫同學撿跌落地的筆,有人小息幫人留位,有人明明好攰都會提醒人食飯。」
最後一句說出口時,她才發現自己看著阿玲。
阿玲也看著她。
那一秒,staff room 外面很吵。
有老師拿著簿走過,有同學問補測,有影印機在裡面嗡嗡響。
但阿貞覺得她剛剛那句話好像落在一個很安靜的地方。
阿玲的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笑。
也不是驚訝。
像一個一直站在光源後面的人,忽然被人從人群裡指出來:
你也在這裡。
小編很快接住場。
「對。這不是苦難展覽,這是日常發光。」他把畫紙轉向水瀨 Sir,「每一個角落不放大傷口,只放大平時被略過的善意、努力和存在。」
博士補充:「技術上,第一版可以只展示經老師確認的示例句子。匿名收集盒先作 pilot,不即時公開。」
君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旁邊,把剛才那幾句記下來。
「我可以做收集規則草案。」她說,「一,不能寫人名。二,不能寫私隱。三,不能攻擊同學。四,交上來不保證展示。五,展示前由老師確認。」
水瀨 Sir 看向她。
君怡補一句:「作為班長協助流程,不作內容裁判。」
水瀨 Sir 終於點頭。
「呢句記低。」
君怡已經記低。
水瀨 Sir 把 proposal 放在窗台上,拿起水瀨印仔。
阿貞屏住呼吸。
他在左上角蓋了一下。
印出來是一隻很小的水瀨,旁邊有兩個字:
`可試`
小編差點跪下。
博士伸手拉住他的書包帶。
水瀨 Sir 說:「不是 approved。只是可試。」
「可試也是一種恩典。」小編低聲說。
「午飯後俾我 pilot flow。」水瀨 Sir 說,「要有三樣:visitor 入口指示、按鈕示例、匿名卡題目。不要令同學覺得自己被審問。不要買材料。用紙、膠紙、鞋盒。」
阿貞看著那個印仔。
水瀨圖案很可愛。
水瀨 Sir 很可怕。
兩者並存,令世界更難理解。
回到課室時,曼兒第一時間衝過來看印。
「嘩,水瀨 Sir 真係有水瀨印仔。」
阿然也湊過來,很真誠地問:「佢有冇水瀨膠紙座?」
全班安靜了一秒。
大家同一時間看向講台。
講台右上角,真的有一個水瀨膠紙座。
曼兒慢慢說:「講得出都有。」
阿然很佩服:「好完整。」
君怡拍了兩下手。
「各位,感動完未?第一輪 pilot 只需要四個角落,每組午飯前交一個不涉及私隱的『角落句子』示例。不是正式收集,只是測試題目。」
曼兒舉手:「可以寫『有人每日帶笑聲返學』嗎?」
小編立即說:「可以,但不要寫到像頒獎禮司儀稿。」
曼兒望住他:「你講自己?」
「本宮今日已經很克制。」
博士把鞋盒放到窗邊的空桌上,開始用膠紙固定紙按鈕。阿貞幫忙剪卡,剪到第三張才發現自己剪出來的長方形每張都像不同國家的地圖。
阿玲接過剪刀。
「我來剪?」
阿貞本能想說好。
但她看見阿玲的手,又想起剛才 staff room 外面那幾句話。
她把剪刀握緊一點。
「唔使。我可以剪醜啲。」
阿玲怔了一下。
阿貞認真補充:「展板都要有多元形狀。」
阿玲終於笑出聲。
不是很大聲,但是真的失守了一下。
附近的曼兒立刻抬頭。
「我聽到阿玲笑。」
阿貞立即說:「你聽錯。」
阿玲看她。
阿貞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護住這一下笑。
好像那不是一個笑聲,而是一小塊剛剛從很忙的人身上掉下來的私人時間。她不想它馬上被全班拿去起哄。
阿玲低頭,嘴角還未完全收回去。
「多元形狀,幾好。」
小編在旁邊聽到,立即轉身。
「不可以。多元不代表歪。」
阿貞把剪壞的卡片舉起來。
「你歧視地圖。」
「我歧視不對齊。」
「不對齊也是人生。」
博士一邊貼膠紙,一邊說:「如果 button label 不對齊,visitor 會按錯。」
「你哋兩個都好現實。」
「因為展板要活下去。」博士說。
午飯時間,他們沒有立即去食飯。
準確來說,是君怡不准他們不食飯。
「先食十五分鐘。」她說,「再 pilot。餓住開會只會產生壞決定。」
阿貞望向阿玲。
阿玲正好也望向她。
兩個人同時移開視線。
曼兒在旁邊小聲說:「你哋做咩突然好似互相監考?」
「冇。」阿貞說。
阿玲也說:「冇。」
兩個「冇」疊在一起,聽起來非常有事。
十五分鐘後,四個人把鞋盒 prototype 搬到課室後面。小編把草圖貼在黑板旁邊,博士用紙條模擬 LED 位置,阿玲拿著匿名卡題目,阿貞負責做第一個 visitor。
小編清清喉嚨。
「歡迎來到『角落也會發光』。請選擇一個你平時最少留意的角落。」
阿貞望住四個按鈕。
窗邊。
門口。
黑板角。
失物籃。
她想按窗邊,因為窗邊有光。
但最後,她按了失物籃。
紙按鈕啪一聲。
博士立即從鞋盒後面抽出一張紙條,像人工 LED。
上面寫著:
`有人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放回等待的位置。`
阿貞看著那句,忽然安靜了。
她想起自己昨晚差點把「第一個唔好睇漏的人」發出去又刪掉。
原來有些話不一定要直接寫人名。
不寫人名,反而可能更準。
「然後 visitor 拿一張卡。」阿玲遞給她。
卡上有三個選項:
`我今日差點睇漏:________`
`我想多謝一件小事:________`
`我想有人注意到:________`
阿貞拿著筆,卡住。
大家看著她。
她本來想寫一個很好笑的答案,例如「我差點睇漏自己書包」。可是她忽然覺得,這張卡不像玩笑。
它輕得像紙。
也重得像問題。
她低頭寫:
`我今日差點睇漏:有人其實好努力扮唔攰。`
寫完,她自己先心跳了一下。
她沒有寫名。
但她知道自己在寫誰。
她把卡投入臨時匿名盒。那是一個用影印紙盒改裝的箱,上面小編堅持貼了霧面灰紙,博士堅持開口不要太窄,君怡堅持箱面要寫清楚「測試用,暫不公開」。
阿玲看著那張卡落進盒裡。
她沒有問。
只是把盒子往自己身邊拉近一點,像怕有人亂翻。
這個動作很細。
阿貞卻看見了。
Pilot 做完,大家把結果拿去給水瀨 Sir。
水瀨 Sir 看完流程,只問三個問題。
「如果有人寫攻擊同學,點處理?」
君怡答:「不展示,交老師判斷是否需要跟進。」
「如果有人寫太私人?」
阿玲答:「不展示。可提醒同學題目只收可公開小事,不收秘密。」
「如果 visitor 只是按完就走?」
博士本來想答,小編卻先開口。
「咁就證明我們的入口句不夠有力。」他說,「所以入口不是『請按』,而是『請選一個你平時會行過但不會望的角落』。手勢前面要有一個選擇。」
博士點頭:「先選,再按,再寫。三步。」
水瀨 Sir 看了他們一會兒。
然後拿起水瀨印仔,在 pilot flow 上蓋了第二下。
`可試`
小編這次真的扶住牆。
「第二個印。」
「不是 collectible。」水瀨 Sir 說。
「對我而言是。」
「你如果再講多句,我蓋『重做』。」
小編立即安靜。
水瀨 Sir把紙交還阿玲。
「明日小規模測試。只找五個同學,不要全班起哄。阿貞、阿玲負責收第一輪 anonymous cards。博士準備 button version。小編準備展板視覺稿。君怡看流程,唔好俾佢哋買半間文具店。」
君怡在旁邊點頭。
「收到。」
阿貞忽然覺得,這個 project 好像真的開始滾動了。
不是她想像中那種很遠的 Open Day。
而是明天、五個同學、幾張卡、一個鞋盒、兩個水瀨印。
現實得不能再現實。
放學前,四個人回到課室收拾 prototype。
匿名盒放在桌上。
照理說,裡面只有阿貞剛才那張測試卡。
可是小編拿起盒子時,忽然停住。
「多咗。」
博士皺眉:「咩多咗?」
「卡。」
阿貞望過去。
盒子裡除了她那張,還多了一張摺得很整齊的白色卡片。
沒有人知道誰放進去。
君怡立刻說:「測試用不應該公開。」
「我知。」小編把盒子放低,「但要不要確認是否不適合展示?」
幾個人都安靜了。
最後,阿玲說:「只看有沒有危險內容。不讀出來。」
她伸手拿起那張卡。
阿貞看著她的手指。
阿玲打開卡片,眼神很輕地停了一下。
她沒有讀出來。
只是把卡交給君怡。
君怡看完,也沒有說話。
阿貞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很不舒服的好奇。
不是八卦。
是那張卡像在桌面上發出很微弱的光,而她的眼睛剛好看見了。
「可以展示嗎?」博士問。
君怡想了想。
「匿名,可以。無攻擊。無私隱。只係……」
「只係咩?」
君怡看向阿玲,又很快移開。
「只係好似有啲真。」
阿玲把卡重新摺好,放回盒裡。
阿貞沒有追問。
她本來應該追問。
她平時一定會問。
可是她忽然想起自己剛才說過,不要讓阿玲替所有人審批心事。
所以她閉上嘴。
放學鐘響起,全班又開始收拾書包。
阿貞走到匿名盒旁邊,準備把自己的剪刀拿回來。她不是故意偷看。
真的不是。
只是那張白色卡片沒有完全摺好,邊角露出了一行字。
她看見了。
`其實我唔想永遠做最識照顧人嗰個。`
阿貞的手停在半空。
課室裡很吵。
曼兒在叫人等她,博士在找鞋盒蓋,小編說他的畫紙不可以被任何人壓皺,君怡提醒大家明天不要亂投卡,阿然問需不需要幫手搬 prototype 到儲物櫃。
阿玲站在窗邊,把文件套收進書包。
她看起來和平時一樣。
整齊。
溫柔。
可靠。
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阿貞卻忽然覺得,展板上第一個真正亮起的角落,可能不是窗邊,不是門口,不是黑板角,也不是失物籃。
而是她一直以為不用人照亮的那個人。
她把剪刀放回筆袋,沒有說破。
只是走到阿玲旁邊,問:
「你今日放學,會唔會又忙到唔記得食飯?」
阿玲拉書包拉鏈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她。
「你係咪打算每日查我飯鐘?」
阿貞想了想。
「視乎你有幾唔自覺。」
阿玲看著她,眼底慢慢浮起一點笑意。
「咁你呢?你記得滴眼藥水未?」
阿貞僵住。
阿玲輕輕嘆氣,從她手帳邊角撕下一張便利貼,寫下:
`滴眼藥水。`
然後她停了停,又補多一句:
`食飯。`
她把便利貼貼到阿貞手帳上。
阿貞看著那兩行字。
這一次,她沒有覺得自己只是被照顧。
她覺得那張便利貼像一個很小的按鈕。
按下去,她們兩個都會亮一下。
窗外的下午光斜斜照入課室。
匿名盒裡,那張白色卡片安靜地躺著。
明天,它要不要被展示,還不知道。
但阿貞已經知道,這個 project 不能再只是展板。
它真的會問人:
你今日差點睇漏咗邊個?
而她心裡有一個答案,正一下一下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