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用口傳水
港大的 Ocamp 第一天,余浩謙後悔自己沒有帶多一件 T-shirt。
早上報到時,組爸組媽在中山廣場旁邊叫口號,聲音大得像要把整個山頭叫醒。每個人胸口都貼著名牌,Howard、Oscar、Randall(藍道)、A+、Adrianne,英文名寫得比中文名大。浩謙看著自己胸口那張貼紙,覺得像被人臨時貼上一個新身份。
Oscar 很快融入,跟隔壁組男仔講波講到拍肩膀。A+ 是教育系,笑容燦爛,一開口就像社長:「大學最重要係投入呀,唔好怕醜。」
浩謙心想,他最怕的就是這種不怕醜的人。
邵以晴站在旁邊,白色 T-shirt,牛仔褲,不戴眼鏡。她拿著水樽,看著組爸示範動作時微微皺眉,像在判斷一件事到底有幾荒謬。藍道在她旁邊很殷勤地問:「你熱唔熱?我有紙巾。」
Adrianne 笑了笑。「我有。」
浩謙沒有特別留意她太久。那時她只是名單上的一個名字,變成了現場一個表情很清楚的人。
真正令他不自在的是下午的 mass game。
組爸拿著咪高峰宣布:「下一個 game,傳水!每組排隊,用口咬住紙杯,唔可以用手,傳到最後最多水嗰組贏!」
人群立刻起哄。
浩謙看見幾個組媽笑得很大聲,也看見有些新生交換了一個尷尬眼神。用口咬紙杯傳水,說是沒有碰到嘴,但距離近得令人全身繃緊。前面的人仰頭,後面的人要湊上去接,水從杯邊漏下來,滴到下巴和 T-shirt。
Oscar 在旁邊低聲:「中學冇玩過呢啲。」
「中學玩呢啲會俾訓導鬧。」浩謙說。
輪到他們組時,A+ 很投入地喊加油。藍道站在 Adrianne 前面,轉身問:「你得唔得?」
Adrianne 看著那個紙杯,笑容淡了一點。「可以玩,但你唔好突然縮。」
「我一定唔縮。」
浩謙排在後面,心裏只想快點完。輪到他接水時,前面男仔手臂不能用,只能用嘴咬著杯邊低頭。他僵硬地迎上去,水灑了一半在自己眼鏡上,全組笑到彎腰。
Oscar 拍著他背。「你副眼鏡飲多過你!」
浩謙擦著鏡片,半點也不覺得好笑。
後來還有一個叫「火車頭」的遊戲。所有人排成長龍,手搭住前面人的肩膀或腰,跟住組爸的指令左搖右擺。組爸說只是破冰,讓大家快點熟。浩謙卻覺得,大學好像急著把人推近,近到你未想好自己舒不舒服,身體已經先答應了。
他想起湘瀛。
如果她的迎新活動也玩這些呢?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像小石跌進鞋裏,之後每一步都硌著。
晚上散 camp 前,大家交換電話和 ICQ。A+ 熱情地說要開 MSN group,Oscar 說他肯定三日後就冇人講嘢。Adrianne 站在一邊,把濕了的名牌撕下來。
浩謙見她皺眉,隨口問:「你覺得啲 game 好唔好玩?」
她想了一下。「有啲位幾尷尬。不過又未至於要即刻走。」
「你唔介意?」
「介意同玩完係兩件事。」Adrianne 把名牌貼到水樽上,「有時你未必想掃大家興,但唔代表你好享受。」
浩謙覺得這句很有道理。
只是他還未懂得,把同一句道理用在湘瀛身上。
第二天傍晚,他去紅磡站等湘瀛。她的迎新活動剛完,穿著活動 T-shirt,頭髮有點亂,背著一個大袋。看見他時,她先是驚訝,然後笑了一下。
「你唔係今日都有 Ocamp?」
「完咗。」
「你特登過嚟?」
「順路。」
她看著四周。「港大順到紅磡?」
浩謙咳了一聲。「我想見你。」
湘瀛本來想笑他,但看見他耳朵紅了,便沒有笑太久。
兩人沿著天橋往車站走。她說活動裏有師姐帶他們認校園,有人教他們唱歌,有人講護理讀書會很辛苦。她說到一半,又提起有些遊戲很無聊。
浩謙立刻問:「有冇用口傳水?」
湘瀛停了一下。「有類似。」
他的心一沉。「同男仔?」
「成組人一齊玩。」
「即係有。」
湘瀛的笑意收起來。「你問呢個做咩?」
「我哋 Ocamp 都有。好低級。」
「係低級。」她說,「但我冇事。」
「有冇人逼你?」
「冇。」
「咁你可以唔玩。」
湘瀛停下腳步。天橋上人來人往,拖篋聲、廣播聲、巴士聲全部混在一起。她看著他,眼神變得很靜。
「Howard,你係擔心我,定係唔鍾意我同男仔玩呢啲?」
浩謙想說兩樣都有。
但他知道如果說出來,第二樣會蓋過第一樣。
「我只係覺得嗰啲人好無聊。」他說。
「嗰啲人入面都有我。」
「你唔同。」
「點解我唔同?因為我係你女朋友,所以我玩同一個 game 就變成另一件事?」
浩謙被問住。
他忽然很懷念化學實驗。至少化學裏,錯了可以重做,漏了步驟可以補。可是這一刻,他看見湘瀛眼裏那一點退後,卻不知道該怎樣補。
「我唔係唔信你。」他說。
湘瀛低頭,把活動袋帶子拉高一點。「但你啱啱問嘅每一句,都似唔信。」
這句很輕。
輕到不像吵架。
卻令浩謙心裏某個地方涼了一下。
他們最後還是一起搭車。車廂很逼,兩人站得很近,中間卻好像多了一個看不見的琴盒。浩謙想伸手扶住她身後的扶手,又怕她覺得他太刻意;想道歉,又覺得自己明明只是擔心。
到站前,湘瀛先開口:「我知有啲 game 低俗。我都唔鍾意。」
「嗯。」
「但我想自己決定點處理。唔想每次講俾你知,都變成我要解釋我有冇做錯。」
車門打開,人群往外推。
浩謙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出去,才急忙跟上。
那天晚上,他在 ICQ 視窗打了很久。
「對唔住,我唔係唔信你。」
他看著那句話,覺得不夠。
又補:「我只係唔識分擔心同唔開心。」
這次,他沒有立刻按 Enter。
湘瀛的花仔還是綠色。
他盯著那朵花,想起暑假那晚巴士上她把手放進他掌心。那時他以為,只要兩個人肯講,就可以一直講清楚。可是原來有些話不是不講就無事,也不是講了就一定補得回。
幾分鐘後,湘瀛先傳來一句:「我返到屋企。你早啲瞓。」
沒有嬲字。
也沒有晚安。
浩謙看著自己還未送出的兩句道歉,第一次覺得 ICQ 視窗也可以像一張做錯的實驗報告,明明字都在,卻不知道應該由哪一步改起。
那一晚,他忽然發現,原來有些話說得太遲,就算是真,也會像灑出去的水,倒不回杯裏。
而 Enter 鍵,原來也可以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