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乘風啟航
余浩謙第一次去理大等葉湘瀛,是在九月一個悶熱得像未肯完的傍晚。
他本來不應該去。
前一晚 ICQ 視窗停在「早啲瞓」那句,他看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句:「晚安。」短得像把所有解釋都摺起來,塞進一個太細的信封。
第二天下午,湘瀛傳短訊給他。
「今晚有乘風啟航 briefing,可能夜少少走。」
浩謙盯著 Nokia 螢幕,手指停在九宮格上。他想打「我接你」,又想起昨天她說不想每次都變成解釋自己有沒有做錯。
最後他打:「知道。完咗話我知。」
發出去後,他坐在港大圖書館外面的長櫈,望著山下的路,心裏卻一直在計紅磡站到理大的路線。
Oscar 剛好路過,手裏拿著一盒叉燒飯。「你個樣好似想逃學。」
「我冇堂。」
「咁係想逃去邊?」
浩謙沒有答。Oscar 看了一眼他的手機,立刻明白了七八成。
「你唔好又突然出現嚇人。」Oscar 說。
「我只係等佢食飯。」
「你上次都話順路。」
浩謙把手機合上。「我會正常啲。」
Oscar 用筷子指住他。「正常嘅定義係,唔好扮自己係路過紅磚迷宮。」
六點半,他還是去了。
他對自己說,不是監視,不是查她,只是想等她完了可以一起食飯。可是當他站在理大那些紅磚建築之間,看著一群穿活動 T-shirt 的人進出課室時,連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薄得像茶餐廳紙巾。
理大對他來說不像校園,倒像一個由紅磚砌成的迷宮。天橋連著天橋,樓梯拐完又是另一條走廊,牆上的英文字母和房號多到像工程圖。他拿著手機,幾次想傳短訊問湘瀛在哪裏,又幾次把訊息刪掉。
如果問了,就等於承認自己來了。
如果不問,他又只能在這個不屬於他的地方亂走。
最後他照著人流走,走到一間講室外,聽見裏面有人叫「乘風啟航」。
乘風啟航的 briefing 在一間講室。門半開,裏面有白板、投影機、幾疊義工名牌。浩謙站在門外,聽見有人說要分組做社區服務,有人講「大家唔好怕醜,之後會好多機會落區」。那種聲音和工程 Ocamp 的叫口號不同,沒有那麼吵,卻有另一種很自然的熟絡。
湘瀛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低頭抄東西。她穿著活動 T-shirt,頭髮綁起,旁邊坐著幾個他不認識的女生。她看起來很專心,也很自在。
浩謙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別人的課室外。
這時,一個男生從講室前面走下來,手裏拿著一疊紙,笑著把它們派到各排。
「Sandy,呢張俾你哋組。」他說。
湘瀛抬頭。「唔該,Keith。」
Keith 穿黑色 T-shirt,牛仔褲,頭髮短而乾淨,說話時好像每個人他都認識。他把紙遞給湘瀛時,順手指了指白板:「你哋組負責老人中心探訪,唔使驚,好多婆婆好鍾意識後生女。」
旁邊女生笑。湘瀛也笑了一下。「咁後生仔呢?」
「後生仔要負責搬嘢。」Keith 拍了拍自己手上的紙箱,「所以我成日覺得自己被制度壓迫。」
那句很普通。
但浩謙看見湘瀛笑得比平時鬆。
不是對他那種被逗笑後又收回去的笑,而是一種不用先考慮他會不會多想的笑。
briefing 完結時,大家圍在門口簽名、拿名牌、交換電話。浩謙退後兩步,站到走廊轉角。湘瀛走出來才看見他,表情先是驚訝,然後有一點說不清的停頓。
「Howard?」
「我啱啱喺附近。」他說完就知道很差。
湘瀛看著他。「附近?」
「我想等你食飯。」
她沒有立刻答。
Keith 剛好從後面走出來,抱著投影機線和文件夾。「Sandy,你朋友?」
「我男朋友,Howard。」湘瀛說。
男朋友三個字從她口中出來,浩謙心裏還是亮了一下。
Keith 伸手。「你好,我 Keith,電腦系,幫乘風啟航做啲雜務。」
浩謙同他握手。「你好。」
Keith 的手很乾爽,力度剛好,沒有過分熱情,也沒有敷衍。這反而令浩謙更不舒服。討厭一個失禮的人很容易;面對一個禮貌又 charm 的人,連不舒服都顯得自己小器。
「你都係理大?」Keith 問。
「港大工程。」
「哦,勁喎。」Keith 笑,「咁你以後要多啲嚟接 Sandy,呢邊夜晚都幾多人。」
這句聽起來像好意。
浩謙卻只聽見「以後」和「多啲」。
湘瀛很快說:「唔使成日接,我自己識走。」
Keith 舉手投降。「收到,護士大人。」
「我都未係護士。」
「遲早啫。」
他們又笑了一下。
浩謙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自己插不進去。他想起中學時,他知道湘瀛幾時練琴,知道她小息不去小食部,知道她會在譜上用鉛筆做記號。可是在這裏,她變成 Sandy,有師兄叫她護士大人,有一堆他未見過的名牌和活動表。
去食飯路上,湘瀛問:「你係咪唔開心?」
「冇。」
「你個樣唔係冇。」
浩謙很想說 Keith 對你太熟,又想說我不是不信你。可是這兩句昨晚已經摔過一次,再拿出來,只會碎得更難看。
「我只係覺得你呢邊好快熟。」他說。
湘瀛看著前面的行人天橋。「大學係咁。大家都唔識人,就會快啲講嘢。」
「嗯。」
「你覺得好怪?」
「唔係怪。」浩謙想了想,「只係我以前識嘅你,好似冇咁多人圍住。」
湘瀛沒有立刻反駁。她望著前面的玻璃門,裏面映著他們兩個的影子。「中學嗰陣,我都以為自己係咁。返學、練琴、溫書。好似每樣嘢都有固定位置。」
「而家呢?」
「而家發現,原來我都可以試下其他嘢。」她說,「唔係唔鍾意以前。只係唔想永遠得以前。」
浩謙聽得出她沒有怪他。
但他仍然覺得,自己像被很溫柔地推開半步。
他忽然想起暑假那晚,她說「試下即係拍拖」,也說不是他以後可以幫她決定所有事。那時他點頭點得很快,以為自己懂。現在他才發現,真正難的不是答應,而是在她真的走進另一個世界時,忍住不伸手把她拉回自己熟悉的位置。
「你 Ocamp 都有新朋友。」
浩謙想起 Adrianne,想起自己還未正式跟湘瀛講過她。明明他在表格旁邊寫過「記得同 Sandy 講」,但後來 Ocamp 一亂,就漏了。
他本來應該現在說。
可那一刻,他看見 Keith 從後面追出來,手裏拿著湘瀛忘了的文件夾。
「Sandy,你漏嘢。」Keith 走近,把文件夾交給她,又很自然地用手輕輕搭了一下她肩膀,把她往旁邊帶開半步,避過一個推著手推車的職員。
動作只是一秒。
湘瀛甚至沒有在意。
浩謙卻看見了。
像有人在他心裏一張本來已經皺了的紙上,又用力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