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上的螢火蟲12

第十二話:Roommate

余浩謙搬入宿舍那天,媽媽比他更緊張。

她把毛巾、衣架、拖鞋、洗衣粉、蚊怕水全部塞進一個紅白藍袋,又在袋口打了兩個結,好像他不是去港大宿舍,是去一個沒有士多沒有水的荒島。

「你記住食飯。」媽媽說。

「知。」

「衫唔好堆到發臭先洗。」

「知。」

「夜晚唔好成日打機。」

浩謙停了一下。「我都未有機。」

媽媽看著他。「你個樣已經似會有。」

到宿舍時,走廊滿是拖篋聲、膠袋聲、父母叮囑聲。房門開著,裏面有兩張床、兩張書枱、兩個衣櫃,窗外望到一截山路和幾棵樹。浩謙先把書放上枱,再把床單鋪平,鋪到一半,門口有人拖著行李箱進來。

他把從家裏帶來的東西一件件排好:course outline 放左邊,計數機放抽屜,grad din 合照夾在膠 folder 裏。湘瀛還給他的那把摺傘也在袋底,傘骨有一節微微歪了,他沒有丟。

宿舍枱面很細,放下檯燈、筆筒和幾本書後,就沒有太多位置留給過去。浩謙看著那把傘,最後把它掛在椅背上。

像留一個她可以坐下的位置。

「你 Howard?」那人問。

「係。」

「我飯民。」

浩謙愣了一下。「真名?」

「外號。真名唔重要。」飯民把行李箱踢到床邊,背包一丟,整個人坐下來,「環球商業。你工程?」

「嗯。」

「咁你應該好勤力。」

「未必。」

「唔使謙,工程人個樣好易認。」飯民望住他書枱上已經排好的文件夾,「你連 hall 都未住熟,就已經想幫房間做 index。」

浩謙下意識把文件夾推齊。

下午,另一個男生來串門。他叫志偉,讀電子,住隔壁房,戴一副幼框眼鏡,手裏拿著一條 LAN 線。

「你哋有冇多個插頭?」志偉問。

飯民躺在床上,手都懶得舉。「你未開學已經拉線?」

「未雨綢繆。」

浩謙本來想說這句他喜歡,忍住了。

宿舍第一晚,樓上樓下像沒有人打算睡。有人敲門派零食,有人叫去 common room 打牌,有人搬來一部 PlayStation,接到電視上打 Winning Eleven。飯民原本說自己要早睡,十分鐘後已經坐在地上按手掣,還一邊說:「我平時唔打機。」

志偉冷冷地說:「你平時應該成日講大話。」

走廊另一邊有人用電腦播歌,音箱沙沙作響。有人問有冇人識裝寬頻,有人問邊度有熱水,有人拿著牙刷和毛巾走來走去。浩謙第一次發現,宿舍的自由不是很安靜地打開門,而是很多門同時打開,然後所有人的聲音一齊湧進來。

他有點怕。

也有點興奮。

晚上十點,走廊有人敲門叫「宵夜團」。飯民立刻坐起來,像剛才的疲倦全是假裝。志偉拿著 LAN 線跟出去,說順便買萬字夾。浩謙本來想留低,卻被飯民一手拉起。

「住 hall 第一晚唔落去食嘢,會俾樓層記住。」

「記住做咩?」

「記住你唔合群。」

樓下茶餐廳坐滿大學生,枱面擠著凍檸茶、炒粉麵、煙盒和皺了的 lecture timetable。飯民點餐快得像背熟:「乾炒牛河,少芽菜,多啲鑊氣。」

志偉看他。「你對讀書有冇咁認真?」

「食飯係人生大事。」

浩謙坐在他們中間,聽他們講哪個 hall 最多活動、哪科教授最恐怖、哪裏影印最平。那些話題很碎,卻像一張新地圖,一點一點鋪開在他面前。

浩謙坐在書枱前,想整理 course outline,耳邊卻全是歡呼聲。他看著 ICQ 花仔,湘瀛是 online。

他打:「我搬入 hall 了。」

隔了一會,她回:「宿舍點?」

浩謙望向地上那堆拖鞋、杯麵、LAN 線和不知誰的襪。「好自由。」

湘瀛回:「即係好亂?」

他笑了,打:「你很了解。」

那邊停了一會。

「今日 Keith 佢哋開會講義工探訪,好似幾多嘢做。」

浩謙手指停住。

Keith。

那個名字出現得很自然,自然到像她只是提起天氣。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反應過大,於是打:「辛苦嗎?」

「有少少。但幾有意思。」

他想問 Keith 有冇又搭你肩膀,想問你哋開會到幾點,想問是不是很多男生。最後他只打:「記得食飯。」

這四個字發出去後,他自己也覺得很像媽媽。

飯民忽然在後面叫:「Howard,頂我一鋪。」

「我唔識打。」

「就係要你唔識,咁輸咗我有藉口。」

浩謙本來想拒絕,卻看見 ICQ 視窗安靜下來。他坐到地上,接過手掣。畫面上的球員跑得很快,他按錯鍵,自己後防把球傳給對方前鋒。

整個 common room 笑到快要翻。

飯民拍住地板。「你拍拖有冇咁大殺傷力?」

「關拍拖咩事?」

「你個樣好似剛剛同女朋友傾完嚴肅嘢。」飯民拿回手掣,懶洋洋地說,「我一見到就知。」

志偉在旁邊喝紙包檸檬茶。「有女朋友已經好,唔好投訴。」

飯民瞇起眼。「你有故事?」

「冇。」志偉說得太快。

浩謙沒有追問。他忽然覺得宿舍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大家明明第一天認識,卻可以躺在同一張地板上講一些不應該那麼快講的話。可能因為燈光太白,走廊太吵,每個人都假裝自己很自在。

志偉後來還是補了一句:「總之,拍拖唔好太認真。」

飯民立刻笑:「你呢句通常代表你以前好認真。」

志偉沒有答,只把紙包檸檬茶吸到空空作響。

浩謙望著他,忽然不想笑。因為他發現,每個人對愛情都好像有一點傷,只是有人用懶遮住,有人用冷遮住,而他用「我可以補鑊」遮住。

十二點後,媽媽打來宿舍電話,問他適不適應。浩謙說適應。掛線後,他拿起 Nokia,想打給湘瀛,卻又想起她可能明天早上有課。

短訊先來。

「你瞓未?」

他立刻回:「未。」

「我都未。今日有啲攰。」

浩謙坐在床邊,手指按得很慢。「要唔要講電話?」

發出去後,他才想起自己其實不喜歡講電話。

湘瀛回:「唔使啦,唔想嘈到你 roommate。」

浩謙看向飯民。飯民正用枕頭墊著頭,眼睛半開半閉地打機,完全沒有被嘈到的可能。

他回:「佢唔怕嘈。」

湘瀛:「下次啦。早啲瞓。」

浩謙盯著那句「下次」,心裏有點空。

飯民忽然在地上翻身,望著他。「你拍拖拍到咁攰做咩?」

浩謙把手機合上。「攰咩?」

「你個樣好似做緊份無 deadline 但永遠交唔完嘅 project。」

志偉在旁邊補一句:「而且個 groupmate 不在同一間大學。」

大家笑了。

浩謙也笑。

但笑完,他忽然發現,這句玩笑竟然比他想像中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