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Adrianne 的粥
余浩謙病倒那天,本來只是想睡一個下午。
早上 lecture 他已經覺得喉嚨痛,教授在前面講 statics,粉筆聲一下一下敲在黑板上,他卻只覺得每個 force 都壓在自己額頭。Oscar 坐在旁邊,遞給他一粒喉糖。
「你個樣似就快 shutdown。」
「我冇事。」
「你啲『冇事』同你啲『順路』一樣可信。」
中午他回宿舍,原本想躺半小時,醒來時天已經黑了。房裏只有電腦螢幕的光,飯民不在,走廊有人叫外賣。浩謙摸了摸額頭,熱得像剛被實驗室火槍燒過。
手機有三個短訊。
Sandy:「今日好忙,乘風啟航要準備探訪。夜啲先搵你。」
Oscar:「你死咗未?」
Adrianne:「你今日 Ocamp 飯局嚟唔嚟?A+ 話你唔覆。」
浩謙看著第三個名字,才想起今晚 Ocamp 朋友約了在茶餐廳食飯。自從 Ocamp 後,他們偶爾會一起吃飯。藍道通常會找位置坐近 Adrianne,A+ 會講教育理想講到凍檸茶變暖,Adrianne 則會一邊聽一邊把話題拉回人間。
上一次飯局,A+ 花了十分鐘講如果他做老師,一定要令學生相信自己有選擇。藍道立刻說他以前中學老師只會叫人背書,Adrianne 聽到一半,把一碟沒有人夾的菜推到浩謙面前。
「你由頭到尾只係飲檸茶。」她說。
浩謙那時有點尷尬。「我唔餓。」
「你女朋友知唔知你咁唔識照顧自己?」
這種話由她說出來,不像管束,比較像隨口指出一件明顯事實。
她和他不算特別熟。
至少浩謙當時是這樣以為。
他回 Adrianne:「病咗,唔去。」
很快,她回:「食咗嘢未?」
他想打「食咗」,但桌上那個空杯麵碗已經是昨天的事。他誠實地回:「未。」
十分鐘後,Adrianne 打電話來。
「你宿舍邊座?」她問。
「吓?」
「我哋啱啱散,茶餐廳打包咗粥。你落嚟拎。」
「唔使,太麻煩。」
「你病到聲都變咗,就唔好扮客氣。」
浩謙坐起來,頭暈了一下。「你一個人?」
「A+ 陪我行到門口,佢趕住去補習。藍道話有事走先。」
她說到藍道時,語氣平平,聽不出什麼。浩謙那時沒有多想,只穿上外套下樓。
宿舍門口的風很冷。Adrianne 站在路燈下,手裏拿著一個膠袋,袋裏是白粥、油條和一杯熱檸水。她不戴眼鏡,頭髮被風吹到臉側,見他出來,眉頭立刻皺起。
她沒有上宿舍,只站在大堂門外等。這一點讓浩謙鬆了一口氣,也讓他更覺得她分寸抓得好。她好像知道甚麼位置可以停,甚麼位置再走一步就會麻煩。
那種剛剛好的距離,令人生出一種很危險的舒服。
「你真係好病喎。」
「我話咗唔使。」
「病人冇投票權。」她把袋遞給他,「食完先食藥。你有藥未?」
「有必理痛。」
「唔好空肚食。」
浩謙愣了一下。「你讀心理,點解似讀護理?」
Adrianne 笑。「常識。」
他想起湘瀛,心裏忽然有一下很細的刺。Sandy 真的是讀護理。可是今天她在忙自己的活動,而眼前這個 Ocamp 朋友卻把粥送到宿舍樓下。這樣比較很不公平,他知道。
知道不代表念頭不會出現。
「你女朋友知唔知你病?」Adrianne 問。
浩謙低頭看膠袋。「我未講。」
「點解?」
「佢今日忙。」
「忙都可以知道。」Adrianne 說,「你唔講,人哋點知要擔心?」
浩謙想反駁,又覺得她說得對。
他拿起手機,想即刻打給湘瀛。可是螢幕亮起時,他看見上一個短訊仍停在「夜啲先搵你」。他想像她在理大某間課室裏,和 Keith、幾個組員圍著白板寫探訪流程,想像她的手機可能放在袋底,響了也未必聽見。
他最後沒有按出去。
Adrianne 看見了,但沒有追問,只說:「你可以等食完粥,精神少少先講。唔好病住講到自己似犯人。」
浩謙看著她。「我成日似犯人?」
「你成日似準備自首。」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喉嚨又痛,咳了兩聲。
兩人站在門口,氣氛有點安靜。Adrianne 把手插進外套袋裏,像只是順路做了一件事。
「其實你唔使特登落嚟。」浩謙說。
「我知。」她看著宿舍大堂裏那些出出入入的男生,「但我諗,如果我病到咁,有人肯幫我買碗粥,我會覺得世界冇咁衰。」
這句話很輕,卻很準。
浩謙忽然明白,和 Adrianne 說話為什麼舒服。她不會逼你立刻交代全份情緒,也不會把關心講得很大。她只是把問題放在你面前,像把一碗粥放到你手裏。
「多謝。」他說。
「唔使。記得覆 Sandy。」
她轉身走時,浩謙忍不住問:「你點解會記得我有女朋友?」
Adrianne 回頭。「你 Ocamp 第一晚講過。」
「我有?」
「你話你女朋友唔鍾意啲低俗 game。」她笑了一下,「你講嗰陣個樣好認真。」
浩謙耳朵有點熱。
Adrianne 走下斜路時沒有回頭。她走得很快,膠袋在他手裏還是暖的。浩謙站在宿舍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被樹影切成幾段,心裏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心動。
至少他那時不會承認那是心動。
比較像在一個很嘈的地方,忽然有人替他把聲音調低了一點。
回到房裏,他把粥放在書枱上。飯民剛好回來,看見膠袋,挑眉。
「嘩,有人送粥?」
「Ocamp 朋友。」
「女仔?」
浩謙沒有答。
飯民立刻坐直。「咁你女朋友知唔知?」
浩謙拿起手機。
他本來想先告訴湘瀛自己病了,再順便說 Adrianne 送粥。可是螢幕亮起時,Sandy 的短訊剛好來了。
「今日好攰。探訪準備好多嘢。你食咗飯未?」
浩謙看著桌上的粥,突然不知道第一句應該怎樣回。
最後他打:「病咗,啱啱食粥。」
停了停,又補:「Ocamp 朋友幫我買。」
Sandy 過了很久才回。
「哦。你好好休息。」
浩謙看著那個「哦」,粥還冒著熱氣。
飯民在旁邊本來想講笑,見他盯著手機不動,難得識趣地收聲,只把電腦音量調低。房裏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到浩謙聽見膠蓋上的水珠慢慢滑落。
他知道自己沒有做錯什麼。
可是有些事就算沒有錯,也會令人不敢理直氣壯。
他吃了一口,覺得很暖。
也覺得有點不應該地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