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上的螢火蟲15

第十五話:長途電話費

余浩謙不喜歡講電話。

這件事他以前沒有特別講過,因為中學時也不太需要講。想找葉湘瀛,可以在課室、走廊、音樂室外面等。就算後來拍拖,暑假也總有巴士站、茶餐廳、琴盒旁邊的石壆。

大學開學後,電話忽然變成一條看不見的橋。

而他每次站上去,都覺得橋很窄。

宿舍走廊長期有人出入,房裏飯民和志偉可以為一場波嘈到半夜,common room 又永遠有人打牌。浩謙要講電話,只能拿著手機走到樓梯間,或者躲去洗衣房外面的長櫈。那裏有洗衣粉味、潮濕毛巾味,還有不知誰留下的半支汽水。

他每次都會先看訊號格,再看電量,像準備做一個不太穩定的實驗。

第一次長談,是在 Adrianne 送粥那晚之後。湘瀛打來時,浩謙剛吃完藥,聲音還有點沙。

「你點解病咗都唔早啲講?」她問。

「我以為唔嚴重。」

「你成日都以為自己冇事。」

浩謙靠在床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白光燈。「我唔想你擔心。」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你唔講,我反而會覺得自己好似唔係你女朋友。」她說。

這句令他心口一緊。

他不擅長電話裏的沉默。面對面時,他可以看她眼神,知道自己是不是講錯;電話裏只剩呼吸聲,一停頓,他就想立刻補句。

「對唔住。」

「我唔係要你淨係講對唔住。」

「咁我應該講咩?」

「講你諗咩。」

浩謙握著手機,忽然覺得它比琴盒還難搬。

那晚他們講了四十七分鐘。講病,講 Adrianne 的粥,講乘風啟航,講 Keith,講學生會。很多句子一開始都像道歉,講到後來又像解釋,解釋到最後,兩個人都累了。

掛線前,湘瀛說:「其實我只係想知道你發生咩事。」

浩謙說:「我知。」

他是真的知道。

只是知道和做到,中間隔著一大段電話費。

最初他還試過提議用 ICQ。

湘瀛說:「ICQ 打字好慢,而且我想聽你把聲。」

這句令他開心了半晚。可是開心之後,他才發現,聽見聲音代表連停頓都聽得見。她在電話那邊翻書,他會以為她不想講;她喝水,他會問是不是不舒服;她只是累到不想即刻答,他已經開始在腦裏列出三個補救方法。

之後幾個星期,他們開始固定晚上通電話。十點半左右,湘瀛回到宿舍或家裏,浩謙如果沒有學生會,就會打給她。最初他還會看著手錶,提醒自己不要超過十五分鐘。後來每次講到「好啦,唔阻你」時,總會有人又想起一件事。

有時是她想起老人中心探訪要準備曲目,有時是他想起學生會物資表漏了一欄,有時兩個人都很累,仍然硬是把今日發生的事逐件倒出來。電話裏的世界很窄,窄到只剩一條聲線,但他們又像怕一掛線,對方就會被各自的大學生活沖走。

飯民聽過幾次,終於忍不住說:「你哋講電話似開會。」

志偉補一句:「仲要冇 agenda。」

浩謙瞪他們,他們就裝作很忙地看電視。

「今日 Keith 話老人中心探訪要準備表演。」湘瀛說。

浩謙手指一緊。「你表演 cello?」

「可能。佢話老人家應該會鍾意。」

「佢點知你拉 cello?」

「上次講起。」

「你同佢講?」

電話那邊靜了一下。「係。咁係咪唔講得?」

「唔係。」

浩謙聽見自己聲音變硬,立刻後悔。他望著書枱上的學生會名牌,想起 Adrianne 送粥,想起自己也有很多事不是第一時間講。

「我只係問下。」他補。

「你每次話只係問下,都唔似只係問下。」

電話線像被拉緊。

他們又花了二十分鐘講這句「問下」。

同一晚,飯民躺在床上聽到一半,忍不住用枕頭蓋住頭。志偉在隔壁房門口探頭,無聲做了一個「加油」口型。浩謙瞪他,志偉立刻退回去。

月底,家裏電話單寄來。

媽媽把帳單放到飯桌上,敲了敲其中一欄。「余浩謙。」

浩謙正在喝湯,差點嗆到。

「你解釋下。」

長途和流動電話費比平時多出一截。媽媽沒有發火,只是用一種比發火更可怕的平靜看著他。

「開學好多嘢要傾。」他說。

「同邊個傾?」

爸爸在旁邊翻報紙,咳了一聲,像想笑又不敢笑。

浩謙低頭。「女朋友。」

媽媽停了一下。「傾電話唔係唔得,但你知唔知幾貴?」

「知。」

「你知就唔會傾到咁。」媽媽把帳單推給他,「下個月自己俾多出嚟嗰截。」

浩謙看著數字,忽然覺得每一次沉默、每一次解釋、每一次「你係咪嬲」都有了價錢。

他把帳單摺起來放進書包,回宿舍路上還在計。如果每晚少講十分鐘,一個月可以平幾多;如果改用宿舍電話,會不會便宜一點;如果只在有事時才打,會不會又變成他不想聽。

計到最後,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他明明不是不願意付錢。

他只是第一次發現,維繫一段關係原來真的會出現在帳單上。

他沒有把那截錢告訴湘瀛的時候,覺得自己像在瞞她。告訴她,又怕她以後每次講電話都計住時間。錢明明是很實在的東西,放進感情裏,卻忽然變得比任何隱喻都尷尬。

晚上,他把這件事講給湘瀛聽,本來只是想當笑話。

「我俾阿媽鬧電話費。」

電話那邊傳來她很輕的笑聲。「因為我?」

「因為我哋。」

「咁你係咪唔想傾?」

浩謙立刻說:「唔係。」

「你答得太快。」

他坐在宿舍樓梯間。走廊太嘈,房裏飯民在打機,他只能拿著手機躲到這裏。樓梯間有煙味和潮濕牆身味,燈一閃一閃。

「我唔係唔想同你傾。」他慢慢說,「我只係唔係好識講電話。」

「點樣唔識?」

「我見唔到你個樣,唔知你係嬲定攰。你一停,我就覺得我要講嘢補返。但愈補愈錯。」

湘瀛安靜了。

這次他忍住沒有立刻填滿。

很久之後,她說:「我停,有時只係諗緊。」

「嗯。」

「唔係每次都等你補鑊。」

浩謙閉了閉眼。「我知。」

「你今日第三次講我知。」

他苦笑。「咁我應該講咩?」

「講真話。」

樓梯間外有人跑過,拖鞋聲啪嗒啪嗒。浩謙握著手機,掌心有汗。

「真話係,」他說,「我想聽你講嘢,但我又怕自己唔識聽。」

電話那邊沒有立刻回答。

這次沉默比以前更長。

長到他差點又想補一句對唔住。

湘瀛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Howard,你係咪其實唔想聽我講嘢?」

他整個人僵住。

樓梯間的燈閃了一下。

他忽然發現,有些問題不是因為答案難才可怕,而是因為問出來的人,已經忍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