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舊顧問名藏父影,大信門前問故人
郭正行望住 `Tai Shun Finance Consultants`。
大信財務顧問。
名字很舊。
舊到像中環某條窄街三樓半的招牌,字體金色,玻璃門貼住「代辦公司註冊、會計稅務、融資顧問」,門口永遠有一盆半死不活的富貴竹。
萬利門資料庫對這種公司最不友善。大行的系統喜歡上市公司、評級報告、路演材料、研究報告;對於二零零三年幫人處理餐飲設備 distressed sale 的小顧問,它只會吐出幾條殘缺紀錄,像一個不耐煩的掌門見到街邊拳師。
但殘缺紀錄裡有一個名字。
楊鐵誠。
郭正行沒有立刻告訴任何人。
他先把 search result 存低,print to PDF,放進 restricted folder,再寫一行 note:
`Tai Shun Finance Consultants appeared as adviser to distressed seller in 2003 article; one historic director named Yeung Tit Shing. Need confirm identity and relevance.`
Need confirm identity and relevance。
這句話是 Marcus 教他的護身符。
你可以懷疑,但你要承認自己未證實。
早上九點,Marcus 入 office,郭正行把資料交給他。
Marcus 看得很慢。
「You didn't email widely?」
「No.」
「Good。」
他翻到楊鐵誠那行,眉頭微微一動。
「Yeung。」
郭正行沒有接。
Marcus 抬眼。「You noticed。」
「香港好多姓楊。」
「Correct answer。」Marcus 把紙放低,「Wrong instinct if you stop there。」
郭正行望住他。
Marcus 說:「We don't ask Brian. Not now. We ask records. Company registry, old annual returns if any, address, ID number fragments if public, professional licence, litigation search. If same person, we escalate. If not, we kill the lead。」
Kill the lead。
金融江湖原來也有殺招,只是殺的不是人,是未能成立的懷疑。
Nancy 很快加入 call。
她聽完後,只問一句:「Is Brian on the email chain for this search?」
Marcus 說:「Not yet。」
「Keep it that way until we understand whether there is any personal conflict. Not because he did anything wrong. Because process. And no one confronts Brian unless conflict is confirmed and we agree the approach。」
郭正行聽到 process 兩個字,忽然明白它有時不是用來拖慢真相,而是用來保護人。
至少理論上是。
中午,外部 search team 傳來更多資料。
大信財務顧問有限公司,二零零零年成立,二零零五年解散。董事兩名,其中一名:
`Yeung Tit Shing`
通訊地址:深水埗一個舊唐樓單位。
另一份舊工商名錄顯示,大信曾為幾間小型餐飲、零售、設備公司做「融資安排及債務重組顧問」。沒有牌照紀錄,沒有大型客戶,沒有新聞稿。
Marcus 看著那個地址。
「This is small-time advisory。」
郭正行問:「Small-time 係咪代表唔重要?」
Marcus 搖頭。
「Small-time people are often closest to the real transaction. Big banks come in when story is clean. Small advisers come in when everything is still bleeding。」
這句話令郭正行想起那篇舊剪報。
二零零三年四月。
沙士。
全城都在流血。
下午三點,Brian 從 client meeting 回來。郭正行正好在 printer 前拿文件,手上那頁 search result 露出半行。
`Yeung Tit Shing`
Brian 的腳步停了一下。
非常短。
短到只有半拍。
但郭正行看見了。
Brian 望向他手上的紙。
「你查咩?」
郭正行把紙反轉。
「Old company search。」
「Golden Bun?」
「Related historical lead。」
Brian 笑了一下。
「你依家講嘢好似 Marcus。」
「可能被感染。」
Brian 望住他,笑意沒有入眼。
「Need help?」
「Marcus handling。」
「即係唔需要。」
兩人之間又靜了。
這種靜不同之前。之前是競爭,是價值觀,是誰比較懂中環。這一次像有人在兩人中間放了一個舊姓氏,誰先碰,誰就露底。
Brian 最後點點頭,回到自己位上。
他坐下後,沒有即刻開 Excel。
他打開 BlackBerry,screen 上有一個 draft:
`Dinner maybe difficult this week. Let's speak.`
收件人:`L.S.Y.`
他看了很久,仍然沒有 send。
然後另一個來電跳出。
`Dad`
Brian 手指停住。
電話震了三下。
他按掉。
過了十秒, voicemail icon 出現。
Brian 沒有聽。
他只是把 BlackBerry 反轉,像這樣就可以把聲音壓回去。
晚上,郭正行去了金華冰廳。
這次不是 Seven 叔約他,是他自己去。
Seven 叔坐在舊位,面前一杯熱奶茶,旁邊放著一份舊報紙。
「又嚟?」Seven 叔眼都不抬。
「你知我會嚟?」
「你呢啲後生仔,查到一半查到心慌,就會搵老人家扮問天氣。」
郭正行坐低,把 notebook 推過去。上面只寫了三個字:
`楊鐵誠`
Seven 叔的匙羹停在杯邊。
這一下停頓,比任何答案都明顯。
「你邊度見到呢個名?」
「公開舊資料。大信財務顧問。」
Seven 叔沒有立刻答。他望向茶記外面,太子街燈剛亮,巴士一架一架過,玻璃上映著一個六十多歲男人的側面。
「楊鐵誠以前唔係壞人。」Seven 叔說。
郭正行心裡一緊。
以前唔係壞人。
這種開場通常代表後面很難聽。
Seven 叔慢慢說:「我以前識佢,聽過佢做過細券行,後來幫人做債務重組、搵白武士、賣資產。舊香港好多呢啲人。唔夠大行光鮮,但識得邊個欠邊個錢,邊間廠仲有機器,邊個老闆臨執笠前會跪低借三十萬。」
「佢同金滿堂有關?」
Seven 叔望住他。
「你問得太快。」
郭正行閉嘴。
Seven 叔滿意地哼了一聲。
「沙士嗰陣,好多餐飲設備平到癲。有啲人真係賣血救命,有啲人就趁火打劫。我聽返嚟,楊鐵誠唔似趁火打劫嗰種,但佢有個毛病。」
「咩毛病?」
「太信義氣。」
郭正行愣了一下。
Seven 叔冷笑。
「你以為義氣一定係好嘢?金融江湖,義氣如果冇文件,就會變成債。有人記住你幫過佢,有人記住你見過佢最醜嗰刻。兩樣都可以殺人。」
郭正行看著 notebook 上的名字。
「我身邊有人可能同佢有關。」
Seven 叔沒有問那個人是誰。
他只是喝了一口奶茶。
「咁你更加要小心。」
「點解?」
「因為查公司,同查一個人的屋企人,是兩回事。」
郭正行心口像被人按了一下。
Seven 叔繼續:「你要記住,你唔係要贏 Brian。你係要知道呢單 deal 有冇呃市場。如果楊鐵誠係線索,就查線索。如果佢只係一個輸咗俾時代的人,就唔好攞人傷口嚟當武器。」
這句話很重。
重到郭正行一路返中環都沒有聽歌。
晚上十點,他回到 office。
Brian 還在。
桌上放著一份 printout。
郭正行一眼看見,是同一份大信財務顧問的公司資料。
Brian 沒有抬頭。
「你查到幾多?」
郭正行站住。
「足夠知道要交俾 Marcus。」
Brian 笑了一下。
「Very proper。」
「你識楊鐵誠?」
這句問出口後,郭正行立刻後悔。
太直。
又太真。
Brian 慢慢抬頭。
他臉上沒有怒,只有一種很深的冷。
「你唔係話交俾 Marcus?」
郭正行說:「Sorry。」
Brian 把 printout 對摺,再對摺。
「楊鐵誠係我爸。」
房裡很靜。
這句話沒有戲劇性。
沒有吼,沒有拍枱,沒有眼紅。
它只是落在兩個 analyst 中間,像一份不應該出現在 shared drive 的 private file。
Brian 繼續說:「佢以前做過好多細 deal。好多 messy deal。好多你哋依家叫 historical issues 的嘢。佢唔係壞人,但佢輸咗。輸俾大行,輸俾資本,輸俾自己太信人。」
郭正行不知道可以說什麼。
Brian 看著他。
「你知道我點解唔想一世做細行人情 deal?因為我細個見過,一個男人以為自己幫緊人,最後屋企電話日日俾人追數。你哋講底線,講市場,講 disclosure,講到好乾淨。現實係,乾淨的人不一定贏。」
郭正行低聲說:「我唔係想用佢攻擊你。」
「但你會。」Brian 說。
這句不是指控。
像預言。
Brian 把折好的 printout 放進 drawer。
「Golden Bun 單 deal,如果牽到我爸,我會 disclose conflict to Marcus。」
他頓了一下。
「但你記住,師兄。你查到真相之前,唔好以為每個舊名字都係罪。有人只係窮過,有人只係幫錯人,有人只係輸。」
Brian 拿起外套,離開 office。
郭正行站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Seven 叔今晚那句話,不只是提醒。
是警告。
查一個 deal,可以用 issue tracker。
查一個人的父親,不可以。
手機震。
Seven 叔:
> 第七掌:打人打穴,唔好打傷口。傷口會流血,血會遮眼。
郭正行看著那句,慢慢坐低。
窗外中環夜色一樣光亮。
但他第一次覺得,光亮有時不是為了照明。
是為了令人看不見別人身上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