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12

第十二章 避席一紙分同門,舊帳半頁照資金

第二朝,郭正行返到 office,比平時早十五分鐘。

中環天未完全光,玻璃幕牆把維港反成一片灰藍。萬利門 bullpen 裡只有清潔阿姐的吸塵機聲,和幾部 Bloomberg monitor 自己醒來的綠光。

他坐低,打開 issue tracker。

`Potential connected person / related-party accounting and revenue quality issue - pending client evidence`

下面多了一行新 note,是昨晚他自己寫的:

`Potential historical adviser connection: Tai Shun Finance Consultants / Yeung Tit Shing. Need confirm identity, relevance and conflict implications.`

他望住 `conflict implications` 兩個字。

昨晚以前,這幾個字只是 compliance manual 裡的灰色字體。昨晚以後,它有了臉,有了聲音,還有一個男人離開 office 時背影硬到像一把收不回鞘的刀。

Brian 未返。

郭正行鬆了一口氣,又覺得自己不應該鬆一口氣。

九點零三分,Marcus 入來,手裡拿著咖啡,眼底有兩條紅線。他看見郭正行,沒有寒暄。

「入 conference room。」

郭正行合上 notebook,跟著他入房。

Marcus 關門,第一句不是問 Tai Shun。

「你昨晚有無直接問 Brian?」

郭正行喉嚨乾了一下。

「有。」

「係 Nancy 講完,除非衝突已確認、問法已定,否則無人可以 confront Brian 之後?」

「係。」

Marcus 沒有罵。

有時不罵比罵更難頂。

他把咖啡放低,手指敲了敲杯蓋。

「師兄,我明你點解問。我亦知,你自己都知咁樣係錯。」

郭正行點頭。

「我知。」

「好。咁就唔好要我用幼稚園程度解釋基本程序。」

郭正行望住枱面。

Marcus 的聲音低了少少。

「程序唔係裝飾。佢保護公司、保護單 deal、保護市場,有時仲保護緊你查嗰個人。你跳過程序,就算事實啱,做法都可以錯。」

這一句比任何 reprimand 都重。

郭正行想起 Seven 叔那句:打人打穴,唔好打傷口。

他昨晚打的不是穴。

是傷口。

「我會記錄你係正式流傳之前,已經向我提出呢條線索。」Marcus 說,「走廊嗰段對話暫時唔寫,除非之後變得相關。但由而家開始,唔准再直接同 Brian 講呢件事。唔准暗示,唔准講道德演說,唔准擺英雄受難樣。」

郭正行愣了一下。

「英雄受難樣?」

Marcus 望住他。

「你係有。」

郭正行差點笑,又笑不出。

Marcus 打開 laptop。

「Nancy 五分鐘後入 call。」

九點十分,Nancy 的聲音從 speakerphone 出現。

「早晨。講 Tai Shun 之前,先講 conflict。」

沒有開場,沒有 warm-up。

Nancy 永遠似一封沒有附件的 legal letter。

Marcus 匯報:「Brian 可能同 Yeung Tit Shing 有私人關係。Yeung 係 Tai Shun 其中一個歷史董事。Brian 昨晚向師兄講,Yeung 係佢父親。目前除咗 Brian 自己講法同初步公開紀錄名字相符之外,我哋未獨立確認。」

Nancy 沉默了兩秒。

「Brian 有無參與 restricted search?」

「無。」

「佢有無睇過 Tai Shun 文件?」

Marcus 看了郭正行一眼。

「佢見過一張 printout reference。佢亦似乎自己或者透過內部權限攞過公司查冊。我哋要核對 file access logs。」

Nancy 的聲音冷了一點。

「做。唔好似指控,只要事實。」

Raymond 也加入了 call,聲音有點沙。

「可唔可以唔好反應過大?Brian 只係 first-year analyst。如果每個舊家族名字都變 conflict,香港無人可以做 deal。」

Nancy 說:「呢個唔係普通舊家族名字。呢個係有名有姓的歷史 adviser,牽涉一單可能同上市申請人早期營運資產有關的交易。而 analyst 的父親可能就係嗰個 adviser。未 cleared 之前,先將 Brian 隔離呢條 workstream。」

Raymond 呼了一口氣。

「Wall him off 實際即係點?」

Marcus 答:「Brian 暫停所有關於 Golden Bun 歷史股權、Harbour Yield、Tai Shun、Mun Yu 同關連方 DD 的工作。除非 Nancy 同意,佢最多做無關的 market update,而且不可進入 restricted folder。」

Nancy:「不。暫時將佢完全移出 Golden Bun 工作。之後可以再評估。Information wall 要早做,唔好等到人人開始扮自己記得、或者唔記得睇過咩。」

Raymond 靜了。

郭正行望住 conference room 玻璃外面的 bullpen。

Brian 這時剛剛入 office。

他穿著深灰西裝,白恤衫,領帶打得比任何人都準。他把袋放下,打開 computer,動作和平時一樣。

但郭正行知道,沒有一樣一樣。

Marcus 也看見了。

「我同佢講。」

Nancy 說:「呢個階段未必需要 HR。但要留 note。話俾佢聽,呢個係程序安排,不是紀律處分。另外,conflict review 未完成之前,唔可以因為 Golden Bun 聯絡 client、Northern Palace 或任何第三方;任何接觸,無論對方話係 general industry,都要先報 compliance。」

Northern Palace。

這幾個字落在房裡,像有人把另一把刀放上桌。

Raymond 立即問:「點解提 Northern Palace?」

Nancy 說:「因為 Brian 最近向 compliance 提過,佢收過非正式行業接觸。我哋唔需要 drama,我哋需要界線。」

郭正行心裡一震。

原來 Brian 有申報過。

不是所有秘密都等於背叛。有些秘密,只是未輪到你知道。

Marcus 掛線後,坐了一陣。

「師兄,update tracker。新 workstream 叫 `Conflict review - Brian Yeung / Tai Shun lead`。狀態 amber,負責人 Marcus / Nancy。唔好寫任何個人評語。」

「明。」

「另外準備一份乾淨的 evidence memo。只寫事實。時間線、文件、來源、待問問題。唔好加形容詞。」

郭正行忍不住問:「唔加形容詞,即係連 suspicious 都唔寫?」

Marcus 看著他。

「Suspicious 唔係形容詞,係結論。你未去到嗰一步。」

郭正行低頭。

又一掌。

這幾日他學的武功,全部都不像武功。沒有招式名,沒有掌風,只有「not there yet」。

但原來最難練。

十點半,Marcus 叫 Brian 入房。

玻璃門關上。

郭正行坐在自己位上,看不見他們講什麼,只看見 Brian 先點頭,後來慢慢坐直,最後雙手放在膝上,像一個被要求把武器交出來的人。

十分鐘後,Brian 出來。

他沒有望郭正行。

他回到座位,打開 email,收到一封來自 Marcus 的正式通知:

`Subject: Golden Bun - temporary workstream restriction`

Brian 看完,按下 `Reply`。

他的手指停在 keyboard 上很久。

最後,他只打了兩句:

`Understood. I will comply with the temporary restriction and will not access or discuss Golden Bun-related materials unless cleared.`

他按 send。

那一刻,郭正行忽然明白,正式流程有一種殘忍。它不需要大聲,不需要羞辱,它只要把你從一個 deal 裡移走,你就知道自己在那個房間裡不再存在。

中午,外部 search team 的資料再來。

這一次不是大疊文件,只是一份兩頁 summary。

`Golden Harvest Catering Equipment Limited`

`Asset purchase: April 2003`

`Seller: distressed restaurant group`

`Adviser to seller: Tai Shun Finance Consultants`

`Funding indication: shareholder loan / offshore source - Harbour Yield Holdings Limited`

`Supporting documents incomplete`

`No evidence of Golden Bun group consolidation at time of purchase`

`Subsequent use: equipment recorded in early central kitchen expansion`

Marcus 把 summary 放在桌上。

「呢個仍然唔係 wrongdoing 的證明。」

郭正行點頭。

「但佢將 Harbour Yield 同啲資產連起咗?」

「佢提示一條資金路線。係提示。」Marcus 把手指壓在那個字上,「唔係證明。我哋要問:資金來源、股東貸款條款、還款安排、邊個控制 Golden Harvest、邊個控制 Harbour Yield、Golden Bun 有無付款或使用資產,以及有無利益流向金主席或者金美儀。」

郭正行打開 memo。

他的手指比以前定了。

`Open questions`

`1. Source of funds for Golden Harvest asset purchase.`

`2. Identity and beneficial ownership of Harbour Yield at relevant time.`

`3. Terms of any shareholder loan / funding arrangement.`

`4. Whether assets were transferred, leased, sold or otherwise made available to Golden Bun or its related parties.`

`5. Role of Tai Shun Finance Consultants and Yeung Tit Shing.`

`6. Any relationship between Tai Shun / Yeung Tit Shing and Golden Bun, Chairman Kam, Kam Mei Yee, Mun Yu, or relevant franchisees.`

他停了一下,沒有寫 Brian。

Marcus 看完,點頭。

「好。Brian 唔應該出現在 evidence memo 入面,除咗 conflict review。界線要乾淨。」

下午兩點,梁國柱回覆補件 request。

`Historical offshore and asset purchase records are incomplete due to passage of time and SARS-era disruption. Harbour Yield was an inactive investment holding vehicle and not part of the Golden Bun group. Golden Harvest was an independent third-party equipment company. The Group purchased or leased equipment from various suppliers on normal commercial terms.`

Raymond 看完,用手捽了捽面。

「呢種答案就係技術上有答,實際上等於無答。」

Marcus 說:「咁就問文件。」

Raymond:「問咗。」

「咁就再問,問得更具體。」

Raymond 望住他。

「Marcus,去到某個位,client 會話我哋殺緊單 deal。」

Marcus 沒有退。

「去到某個位,regulator 會問我哋點解無做。」

房裡靜了一下。

郭正行感到這句話像兩股內力相撞。一邊是 mandate,另一邊是上市文件。中間夾住所有 analyst 的晚上、所有 MD 的 bonus、所有投資者未來打開招股書時以為自己看見的真相。

Nancy 在電話裡說:「問資金來源及用途表,問資產轉讓文件,問租賃或出售發票。有銀行紀錄就要銀行紀錄;沒有,就要 management representation,再加缺失紀錄的解釋。另外問清楚,有無任何同金主席或金美儀有關的人,曾經持有 Golden Harvest 權益。」

Raymond 苦笑。

「Nancy,呢個好多。」

「IPO 本來就好多。」

郭正行低頭打字,差點打錯。

IPO 本來就好多。

這句如果寫成武功,大概叫「招股一陽指」。一指點下去,所有話術都要讓開。

同一時間,Brian 坐在自己位上,望住 screen。

他已經被移出 Golden Bun folder。

系統很快,很準,甚至有點冷血。他試著點開昨晚那份 company search,跳出一個 access denied。

`You do not have permission to access this folder.`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中環最狠的羞辱,不是被人罵,而是 permission denied。

BlackBerry 震了一下。

`Dad`

這次不是電話,是 voicemail transcription 的提示。

Brian 看了很久,最後戴上耳機。

父親的聲音有點沙,背景像在街上。

「阿康,係我。唔係咩大事。你媽話你幾個禮拜冇返嚟食飯。星期日得唔得?唔得就算。工作忙就忙,但唔好唔食嘢。」

停了一下。

「同埋,屋企信箱又有啲銀行 promotion,話咩私人貸款,我冇理。你唔使擔心。就咁。」

留言完了。

沒有 Golden Bun,沒有 Tai Shun,沒有舊江湖。

只有一個老人叫兒子回家食飯。

Brian 把耳機除下。

他忽然很想憎郭正行。

如果憎一個人,事情會簡單很多。你可以把所有難受放在他身上,叫它敵意,叫它競爭,叫它「師兄又扮正義」。

但他知道真正令自己難受的,不是郭正行查到楊鐵誠。

是自己聽到父親聲音時,第一個反應竟然不是想念,而是害怕。

害怕那個名字拖慢自己。

害怕那個窮過、輸過、太信義氣的男人,成為他履歷上擦不走的一行 footnote。

下午四點,Marcus 叫 Brian 入房。

這一次門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條細縫。

「Brian,呢個係程序安排。」

「我知。」

「唔係話你有問題。」

「我知。」

「如果你有任何關於 Tai Shun、你父親或者 Golden Harvest 的相關資料,你應該同 Nancy 或 compliance 講。唔好私下同我講,唔好同師兄講,唔好同 client 講,更加唔好同外面任何人講。」

Brian 微微笑了一下。

「你覺得我會打俾 client?」

Marcus 沒有笑。

「我覺得聰明人一牽涉屋企人,都會做蠢事。」

Brian 的笑停住。

Marcus 說:「I am including myself in that sentence。」

房內安靜了兩秒。

Brian 望住他,像第一次發現 Marcus 不是一個只會改 tracker 的 associate。

「Understood。」

出來時,Brian 終於望了郭正行一眼。

沒有怒。

沒有和解。

只有一種暫時停火。

晚上七點,萬利門收到金兆滿親自轉來的 email。

不是梁國柱,不是 CFO team。

是主席本人。

`Dear Raymond,`

`I understand your team has raised extensive historical questions regarding Golden Harvest, Harbour Yield, and other matters from many years ago. I must emphasize that Golden Bun's current business, customers and growth are real. The Company was built during extremely difficult times after SARS. We cannot allow old, incomplete records to distort the story of a Hong Kong company that survived and expanded when many others failed.`

`We remain committed to transparency, but we ask your team to keep proportionality in mind.`

`Regards,`

`Kam Siu Moon`

Raymond 讀完,沒有即刻出聲。

金兆滿寫得很漂亮。

漂亮到像一碗熱湯,入面可能有藥,也可能有毒。

香港公司。

沙士後生存。

舊紀錄不完整。

比例原則。

每一個字都合理。

每一個字都想叫你停手。

Raymond 最後說:「佢唔係全錯。」

Marcus 說:「但佢講得唔完整。」

Nancy 在電話裡補了一句:「Then we help him become complete。」

郭正行突然覺得這幾個人雖然經常互相頂撞,但也許這就是萬利門仍然未完全爛掉的原因。Raymond 想保住 deal,Marcus 想保住 process,Nancy 想保住 disclosure。三個人未必高尚,但彼此拉住,才不至於一齊跌落去。

他開始草擬新的 request。

`To help us understand the historical context and ensure accurate disclosure, please provide...`

他打到 `historical context` 時停了一下。

歷史不是借口。

但歷史也不是垃圾。

如果一間公司真的在沙士後靠人情、借款、舊設備、灰色支援活下來,這些東西不一定令它有罪。

問題是,它今日要向市場拿錢。

拿市場的錢,就要讓市場知道你當年靠什麼活下來。

這是師兄今天學到的第八掌。

不是打爆人。

是逼故事見光。

晚上十點,office 人少了。

Brian 收拾東西。

郭正行站起來。

「Brian。」

Brian 停步。

郭正行說:「昨晚我問錯方式。Sorry。」

Brian 沒有望他。

「你已經講過。」

「我知。但我想講清楚,今次唔係 sad hero face。」

Brian 轉頭看他。

兩人對望了一秒。

Brian 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Marcus 同你講?」

「佢話我有。」

「你係有。」

郭正行也笑了一下。

笑完,氣氛沒有變輕多少,但至少不再像一塊玻璃卡在喉嚨。

Brian 說:「師兄,你想守市場,我明。但你有時會忘記,市場入面有人的屋企。」

郭正行點頭。

「我會記住。」

Brian 拿起外套。

「希望你真係會。」

他走入 lift lobby。

門關上前,他的 BlackBerry 亮了一下。

郭正行沒有看見內容。

Brian 看見了。

是他自己剛才在洗手間發出去的一句:

`This week may be freer than expected. Let's speak.`

收件人:`L.S.Y.`

陸承恩回得很快。

`有些桌,請你坐低之前,會先問你帶住幾多包袱。`

`有些桌,只問你想坐到幾高。`

Lift 門合上。

Brian 看著那兩句,手指停在螢幕上。

他沒有回覆。

但這一次,他也沒有把 message 刪掉。

辦公室裡,郭正行重新坐下,打開 issue tracker。

`Golden Bun historical source of funds - pending client evidence`

`Brian Yeung conflict review - information wall in place`

`Tai Shun role - lead, not conclusion`

三行字排在一起。

像三條未過的橋。

窗外中環燈火很亮,亮到看不見夜色。

而郭正行知道,真正難查的,從來不是黑暗。

是那些太亮、太合理、太會講故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