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隔牆不隔人心,資金一表露掌痕
第二日早上,萬利門的茶水間比會議室更像刑場。
不是因為咖啡難飲。萬利門的咖啡一向難飲,難飲得很穩定,像一隻長期跑輸恒指但仍然有人供的基金。
真正令人不自在的,是 Brian 站在咖啡機旁邊,而郭正行剛好入去。
兩個 analyst,兩隻紙杯,一部不識做人情世故的咖啡機。
咖啡機發出「咯咯」聲,像在替他們填補沉默。
Brian 先開口。
「你今日都咁早?」
郭正行望住杯底慢慢升起的啡色液體。
「有新補件。」
講完他就知道自己講多了。
Brian 望住他。
不是質問。
只是提醒。
郭正行即刻補一句:「我唔應該講。」
Brian 拿起自己的咖啡。
「你依家好似每講三句就要自己 compliance review 一次。」
郭正行苦笑。
「可能係好事。」
「可能。」Brian 說,「亦可能令人唔記得點做人。」
這句話沒有火,但有刺。
Brian 走出茶水間。郭正行留在原地,望著咖啡機出最後幾滴黑水。
中環有些武功,練得越深,人越不似人。
九點半,Marcus 把新的資料放在 restricted room 裡。
這次金滿堂沒有再用長篇故事回應,而是交了一份表。
表名很樸素:
`Historical source and application of funds summary`
樸素到令人不安。
郭正行翻開第一頁,見到幾行數字:
二零零三年四月,Golden Harvest Catering Equipment Limited 購入一批餐飲設備,總價八百八十萬港元。
資金來源分三部分:原股東墊款、供應商延期收款,以及一筆來自 Harbour Yield 的股東貸款。
Harbour Yield 那一行旁邊,金滿堂寫了四個字:
「歷史安排」
郭正行望住那四個字,忽然覺得它們比任何英文 disclaimers 都滑。
歷史安排。
像所有人都老了,文件也老了,記憶也老了,所以你不應該太認真。
Marcus 看著他。
「你想寫咩?」
郭正行想了一秒。
「想寫:呢四個字無意思。」
「然後?」
「然後被你刪。」
Marcus 點頭。
「進步咗。你開始知道自己會俾我刪。」
Nancy 在電話裡聽見,冷冷補一句:「寫:Please explain the nature, parties, terms and approval process of the historical arrangement。」
Raymond 也在房裡。他今日沒有昨晚那麼急,可能因為金兆滿那封 email已經把壓力交到他手上,急也沒有用。
他翻到第二頁。
「有冇 bank statement?」
Marcus 搖頭。
「沒有。只交 summary、兩張 invoice copy、一份 equipment list、一份 unsigned lease draft。」
「Unsigned?」
「係。」
Raymond 把筆放下。
「即係又係有影,無形。」
Nancy 說:「影都可以問。只要唔當形。」
郭正行把這句記下來。
有影,無形。
呢四個字比 `lead` 和 `suspicion` 更香港。好多事都係咁,大家見到影,但未摸到形。摸唔到形就唔可以話人有罪;但見到影都扮冇影,就係另一種罪。
他繼續看。
Equipment list 裡有幾部焗爐、攪拌機、冷凍櫃,型號舊,金額不算驚天動地。但備註欄有一行細字:
「部分設備於二零零三年下半年由金滿堂中央廚房使用,收費按日後供應安排抵扣。」
房內靜了一下。
Raymond 先出聲。
「按日後供應安排抵扣,即係點?」
Marcus 沒有抬頭。
「Exactly the question。」
Raymond 低聲說:「This is the problem。一句 small note,成個 economics 可能變晒。」
Nancy 問:「有無抵扣表?」
「沒有。」
「有無 lease invoices?」
「只有 draft。」
「有無 board approval?」
「沒有。」
Nancy 停了半秒。
「咁有無人覺得呢個 explanation 足夠?」
沒有人答。
連 Raymond 都沒有。
郭正行感到一種很細的寒意。這不是抓到壞人的興奮,而是終於見到一條線,由 Harbour Yield 拉到 Golden Harvest,再拉到金滿堂中央廚房,然後伸進滿裕的供應安排裡。
線不粗。
但已經不是空氣。
Marcus 指著那行備註。
「C-hing,寫 open question。不要寫 conclusion。」
郭正行點頭。
他寫:
`Please provide records showing how equipment usage charges, rebates, supplier payments or other amounts were offset, settled or otherwise accounted for between Golden Bun, Golden Harvest, Mun Yu and any related persons.`
寫完後,他自己先皺眉。
英文太長。
他在旁邊用中文寫了一句俾自己睇:
「到底邊個幫邊個墊,邊個最後還錢?」
這句才是問題的骨。
中午前,萬利門把新 request 發出去。
梁國柱沒有即刻回。
金兆滿也沒有。
沉默有時比電話更嘈。
另一邊,Brian 的 calendar 空了。
之前 Golden Bun 佔滿他每一日。client call、market update、valuation table、draft section、late-night turn。現在一刀切開,他忽然多出幾個空白格。
萬利門的 Outlook 很殘忍。它不會安慰你,只會用一格一格白色時間告訴你:你暫時不被需要。
下午一點,Brian 離開中環。
他沒有去紅燈坊,沒有去酒店房,也沒有去任何會令人想歪的地方。
他去了金鐘一間安靜到過分的咖啡廳。
陸承恩坐在角落,面前一杯普洱,沒有文件,沒有助手。
Brian 坐下。
「我唔會講 Golden Bun。」
陸承恩笑了。
「我冇問。」
「我都唔會講萬利門內部。」
「我都冇興趣聽。」
Brian 看著他。
「咁你約我做咩?」
陸承恩把茶杯轉了一圈。
「睇下你被人推出房門之後,會唔會即刻跑去另一間房。」
Brian 沒有笑。
「你消息好快。」
「中環無秘密,只有未收費的消息。」
這句很輕,但 Brian 聽到背脊微微一緊。
陸承恩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慢慢說:「放心,我唔需要你爆料。爆料的人便宜,知道自己價值的人先貴。」
Brian 抬眼。
「你想我覺得自己有價值?」
「唔係我想。係你本來就想。」陸承恩說,「Brian,你最怕的不是被人懷疑。你最怕係人哋用一張 procedural note,就將你由 deal team 拎走,好似你只是 spreadsheet 入面可以 hide 的 row。」
Brian 手指微微一動。
這句打中。
陸承恩沒有乘勝追擊。他懂得停。
高手出掌,不一定要打到底。有時只要讓對方知道你打中,就夠。
「北境做事快。」陸承恩說,「但快不是亂。快係因為我們知道邊個有權決定,邊個有能力承擔,邊個只係在流程裡保護自己。」
Brian 說:「流程有時係保護市場。」
「我同意。」陸承恩點頭,「但流程亦可以保護平庸。你想做保護市場的人,定想做躲在流程後面的人?」
Brian 沒有答。
如果幾日前,他可能會即刻回一句漂亮話。現在他答不出。
因為他剛被流程保護,也剛被流程排除。
陸承恩從外套內袋拿出一張摺好的紙。
Brian 眼神一沉。
「我講咗,我唔收資料。」
「不是資料。」陸承恩把紙推過去,「是一個公開活動邀請。下星期,深圳,一個民企融資閉門分享。沒有 Golden Bun,沒有萬利門。你可以不去。」
Brian 沒有打開。
「我而家被叫住唔好接觸你哋。」
「你被叫住唔好因 Golden Bun 接觸我們。」陸承恩笑,「所以你可以選擇更嚴格,完全不見我。這很安全。」
安全兩個字,在他口中沒有半點嘲諷。
正因為沒有嘲諷,才更像嘲諷。
Brian 把紙推回去。
「我唔收。」
陸承恩看著他,沒有失望。
「好。」
Brian 起身。
「你唔追?」
「你如果今日收,我反而要懷疑自己睇錯人。」陸承恩說,「太快收的人,不值錢。」
Brian 站在那裡。
他不想承認,自己聽到這句時,心裡竟然有一點舒服。
像有人把他的拒絕也計入價值。
陸承恩補一句:「Brian,你不是被人推出房門。你只是第一次知道,房門可以由別人開,也可以由你自己開。」
Brian 沒有回頭。
他走出咖啡廳時,金鐘天橋外面太陽很烈,烈到像整個城市都在逼人睜眼。
返到 office,Brian 沒有即刻坐低。
他站在自己位旁邊,看著那個已經被鎖住的 Golden Bun folder,看了很久,然後開了一封新 email。
Subject line:
`Supplemental Contact Note - Northern Palace`
他寫得很乾:
`Date, time and location: today, 1:00 p.m., Admiralty coffee shop.`
`Participants: Brian Yeung and Lu Shing Yan of Northern Palace Capital.`
`Purpose as stated by Lu: general career / industry conversation.`
`No Golden Bun client information, Manley Gate internal information, restricted documents, workstream status or diligence findings were disclosed.`
`I declined to accept an invitation paper and left.`
寫到最後一行,他停了半分鐘,才補:
`I recognise this contact creates an optics issue given the temporary workstream restriction. Please advise if further action is required.`
他把 email 發給 Nancy、Marcus 和 compliance。
十五分鐘後,Nancy 回覆,只有兩句:
`Late, but better than hidden. Do not repeat.`
`Until conflict review is closed, no further Northern Palace contact without prior compliance clearance.`
Brian 看著 `Do not repeat`。
這四個字不像掌法,卻比任何掌法都重。
下午三點,梁國柱終於回電話。
這次不是 speakerphone 大會,而是 Raymond、Marcus、Nancy、郭正行四個人在房裡聽。
梁國柱聲音比平時緊。
「我哋搵緊舊文件。二零零三年真係好亂,好多嘢唔完整。」
Raymond 用很柔和的聲音說:「K.C., 我哋明白。但你都見到,備註寫了 equipment charges may be offset through future supply arrangements。這個對 revenue quality 和 related-party disclosure 都有影響。」
梁國柱沉默了一下。
「Raymond,我講句 off record。」
Nancy 即刻開口。
「No off record。」
Raymond 補了一句:「K.C., if it's important, it should survive being on record。」
梁國柱嘆了一口氣。
「好。咁我正式講:當年係救公司。設備、中央廚房、供應、加盟商,全部攪埋一齊先捱得過。主席唔係想呃人,佢係唔想將一段好辛苦的歷史寫到好似污點。」
郭正行望住電話。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梁國柱不是敵人。
他可能是個替老闆補洞補到手指流血的人。
Marcus 說:「辛苦不是問題。不披露才是問題。」
梁國柱的聲音低下去。
「如果披露得太肉酸,deal 會死。」
Raymond 沒有即刻答。
Nancy 也沒有。
房裡有一秒鐘很真。
因為這句話可能是真的。
一個 deal 會因為不披露而不應該做,也可能因為披露得太醜而做不成。市場不是道德課堂,市場會怕,會冷,會用腳投票。
郭正行以為自己會有很清楚的答案。
但他沒有。
Marcus 最後說:「如果 truth kills the deal, it was not alive in the way investors were told。」
這句用了英文,但房裡每個香港人都聽得明。
梁國柱沒再說話。
通話結束後,Raymond 靠在椅背。
「Marcus,你知唔知你啱得好煩?」
Marcus 說:「我都覺。」
郭正行第一次見 Nancy 在電話那邊笑了一聲。
很短。
短到像法律意見裡不小心漏出來的人性。
傍晚,金滿堂再傳來一份 scan。
不是正式 schedule。
是一頁舊 fax。
紙質黃黃地,字有點歪,頂部有日期:二零零三年五月。
發件人:大信財務顧問。
收件人:Golden Harvest。
內容只有幾行,像當年趕時間打出來:
「設備款可先由 HY 安排,後續由金記相關供應安排逐步扣回。詳情待金生、May 及楊生確認。」
房裡無人講嘢。
HY。
金記。
May。
楊生。
每一個字都不是判決。
每一個字都像有人在黑房裡點了一支火柴。
Raymond 先問:「金記可以係 Golden Bun?」
Marcus 說:「可以,也可以不是。要問。」
「HY 可以係 Harbour Yield?」
「可以,也要問。」
「楊生可以係楊鐵誠?」
Marcus 看著那頁 fax。
「可以。仍然要問。」
Nancy 的聲音很平。
「Add to evidence memo as document received from client. Do not characterize beyond the text. Ask client to identify HY, 金記, May and 楊生, and provide full background。」
郭正行打字。
這一次,他沒有手震。
他知道自己想衝。
想話,中了。
想話,終於有形。
想話,Brian 的父親真的在這個局裡。
但他沒有。
因為他已經知道,見到火柴,不等於見到整間屋。
晚上九點,Brian 回到 office 拿東西。
他看見 restricted room 亮著燈。
看見郭正行、Marcus、Raymond 三個人的影。
看見 Nancy 的名字在 speakerphone screen 上。
他不知道那頁 fax。
他只知道自己不在房裡。
這種不知道,像一種慢性的痛。
郭正行從房裡出來,剛好見到他。
兩人隔著走廊。
Brian 問:「有新嘢?」
郭正行停住。
這次,他學懂了。
「我唔可以講。」
Brian 笑了一下。
「終於。」
那個笑不是高興,也不是諷刺。
像一個人站在門外,聽到門內的人終於懂得鎖門。
Brian 拿起袋,準備走。
郭正行忽然說:「你可以同 Nancy 講你知道的嘢。正式講。」
Brian 背對著他。
「你覺得我知道好多?」
「我唔知。」
Brian 回頭。
郭正行望住他,這次沒有 sad hero face,至少他希望沒有。
「所以我唔問。」
Brian 看了他很久。
最後,他只說:「進步咗,師兄。」
他離開後,郭正行回到房裡。
Marcus 指著 fax 上那句「後續由金記相關供應安排逐步扣回」。
「你覺得下一條問題係咩?」
郭正行想了一下。
「扣回即係還錢。還錢就要有 ledger,有 invoice,有供應安排,有人批准。」
Marcus 點頭。
「再下一條?」
郭正行望住 `金生、May 及楊生確認`。
「邊個有權確認。」
Nancy 在電話裡說:「Good。」
一個字。
很短。
但郭正行覺得,比 bonus letter 還難得。
晚上十一點,新的 request 發出。
這次 email 只有幾條問題,沒有長篇大論。
請確認 HY、金記、May、楊生的身份。
請提供供應安排扣回的 ledger、invoice、付款紀錄及批准紀錄。
請解釋 Golden Harvest、Harbour Yield、Mun Yu、Golden Bun 之間的資金及利益流向。
請確認是否有任何董事、股東、高級管理層或其關連人士參與。
發出後,房裡安靜下來。
Raymond 望住送出成功的 email。
「如果主席今晚打俾我,我唔聽。」
Marcus 說:「你會聽。」
「我知。」Raymond 嘆氣,「所以我先講出嚟安慰自己。」
郭正行忍不住笑。
這一笑很短,但剛好夠讓房裡的人記得自己還是人。
凌晨十二點零六分,金兆滿沒有打電話。
梁國柱也沒有。
反而是 Brian 收到一個訊息。
不是陸承恩。
是父親。
`阿康,頭先諗起,有樣舊嘢可能同你工作有關。但我唔知應唔應該講。你方便返屋企食餐飯嗎?`
Brian 望住那行字。
他沒有立即回。
Office 燈光很白,白到像醫院。
他想起陸承恩說,有些門可以由自己開。
他又想起 Marcus 說,聰明人遇到屋企人會做蠢事。
他坐在空位上,打開一封新 email。
收件人:Nancy Nam。
他打:
`I may have relevant family background information regarding Tai Shun. Please advise the proper process for disclosure.`
他望住這句。
很硬。
很冷。
很不像兒子。
但也許這是他此刻唯一可以不做蠢事的方法。
手指停在 send 上。
停了很久。
最後,他按了下去。
那封 email 飛出去的瞬間,郭正行正在 restricted room 裡整理 fax scan。
他不知道 Brian 做了什麼。
Brian 也不知道房裡剛收到的那頁 fax 寫了什麼。
兩個人各自站在牆的兩邊。
隔著流程。
隔著家事。
隔著一單 IPO。
而牆的另一邊,終於有人伸手,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