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傷口見光非罪證，招股席上定去留

Golden Bun 的 emergency meeting 約在星期五早上。

地點不是紅燈坊，不是酒店，不是任何可以用酒精柔化問題的地方。

是萬利門會議室十五。

冷氣足，玻璃透明，牆上掛著一個太準時的鐘。

金兆滿來得很早。

他穿深色西裝，沒有帶多餘人，只帶梁國柱和一個董事。那個董事一直看手機，好像手機裡有一條更容易過關的路。

Raymond、Marcus、Nancy、郭正行坐另一邊。

Brian 不在。

這件事很重要。

不在，也是一種程序。

金兆滿坐下第一句：

「我今日唔係嚟嘈。我係嚟問，Golden Bun 仲有無得上。」

Raymond 看了 Nancy 一眼。

Nancy 說：「Depends on disclosure, evidence, and whether the board accepts a revised timetable。」

金兆滿笑了一聲。

「即係要慢。」

Marcus 說：「即係要清楚。」

金兆滿望向他。

「你哋後生，未經歷過沙士。當年我啲舖一日得幾百蚊生意，員工戴口罩返工，街上無人。銀行唔聽電話，業主照收租。你哋而家坐喺玻璃房入面，話我當年啲安排唔乾淨。」

郭正行望住他。

他忽然見到的不是主席。

是一個在 2003 年街上空到像鬼城時，仍然想開舖的人。

那不是邪。

至少不只是邪。

Nancy 語氣放慢。

「金生，我哋無話當年安排係罪。問題係，今日你向 public investors raise money。你不能只俾佢哋睇 Golden Bun 點樣成功，不俾佢哋睇 Golden Bun 點樣被撐起來。」

金兆滿看著她。

「如果我寫晒，投資者會覺得我 margins 係假。」

Marcus 說：「如果不寫，將來有人發現，投資者會覺得整個故事係假。」

梁國柱插入。

「我們可以在 risk factor 裡寫 historical supplier support，without naming all parties？」

Nancy 搖頭。

「Not enough。」

她補了一句：「Disclosure cannot be a blur。If it matters，investors need the shape。」

「Related-party transaction？」

「Potential connected person / related-party arrangement，需要 legal analysis。但至少 ownership、benefit、amount、pricing、duration、termination、impact on margins 要披露到投資者可以理解。」

董事忍不住。

「咁不如唔上市。」

房間忽然靜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連自己人都割傷。

Raymond 坐直。

「That is an option。」

金兆滿望向他。

「你都咁講？」

Raymond 沒有退。

「我想你上市。但我更唔想你上市之後三個月俾人打穿。」

金兆滿的臉色變了。

他看向郭正行。

「你呢？你由頭查到尾，你覺得我係騙子？」

這個問題不應該問 junior analyst。

也不應該答。

Marcus 正想開口，Nancy 抬手，讓空氣停住。

郭正行知道自己不能講 legal conclusion。

不能講 client-specific moral verdict。

但他可以講一個 banker 在這些文件面前看到的事。

「金生，我唔覺得 Golden Bun 係一間空殼公司。你哋有舖，有客，有員工，有十年捱出來的生意。呢啲係真。」

金兆滿沒有打斷。

「但真生意不等於所有歷史安排都可以收埋。傷口唔係罪。遮住傷口，等佢上市後發炎，先係會殺死公司。」

房間內很靜。

Raymond 看了郭正行一眼。

Marcus 沒有表情，但腳尖輕輕碰了他一下，像提醒他夠了。

郭正行收口。

金兆滿望住他很久。

「你叫師兄係咪？」

郭正行點頭。

「你未做過生意。」

「係。」

「所以你唔知，有時遮住傷口唔係想呃人，係怕人一見血就走。」

郭正行輕聲說：「咁更加要搵識分傷口同感染的人入股。」

金兆滿沒有再說。

會議繼續。

最後，Nancy 提出一個可行但痛苦的方案：

一，Golden Bun 暫停原定 filing timetable。

二，董事會授權完整 historical arrangement review。

三，補充 Harbour Yield beneficial ownership search、Mun Yu / Kam Kee / Golden Harvest transaction schedule、Tai Shun / Mr. Yeung fee source confirmation。

四，重寫 business section 和 risk factors，明確說明 2003 support arrangement 對早期 expansion、supplier pricing、margin profile 的影響。

五，如 legal analysis 最後認定涉及 connected person 或 connected transaction，按法律意見處理披露與豁免。

聽起來很像救命。

也很像割肉。

金兆滿問：「要幾耐？」

Marcus 說：「Weeks, not days。」

梁國柱低頭。

董事把手機反轉。

金兆滿閉上眼。

那一刻，他不像主席，像一個人站在自己辛苦搭起來的店門口，看著招牌被拆下來重髹。

「如果我唔接受？」

Raymond 說：「Then Manley Gate cannot continue on current basis。」

這句話很重。

重到 Raymond 說完，自己也像老了幾歲。

金兆滿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是中環。

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像有地方去。

他背對著眾人。

「我當年以為捱過沙士就得。後來先知，捱過去只係第一關。你捱過去用過咩方法，十年後都會返嚟問你。」

沒有人回應。

因為這句不像辯解。

像自白。

會議結束前，金兆滿沒有正式答應。

但他說會開 board。

這在江湖上，不是投降。

是退半步，看看腳下是不是懸崖。

下午，消息開始在市場邊緣流動。

不是正式新聞。

只是幾個 corporate finance 圈的 WhatsApp。

`Golden Bun timetable slipping?`

`Sponsor asking too many historical questions.`

`Could be supplier issue.`

`Northern guys sniffing around?`

萬利門沒有人知道誰傳出去。

也未必有人真的知道。

中環消息很多時候不是洩漏，是蒸發。你以為自己鎖住一杯水，轉頭整個房間都有濕氣。

Fung 的名字在傍晚出現。

不是他本人。

是一封轉來轉去的 market colour。

`West Solo Fund has been asking about Hong Kong consumer chains with supplier support issues.`

西獨基金。

郭正行看到時，心裡一緊。

Marcus 說：「佢哋未必知 Golden Bun。」

「但佢哋識聞血。」

「係。」

Raymond 走出房。

「Client board tonight. If they don't control disclosure, market will write the story for them。」

Nancy 在電話裡說：「Then tell them exactly that。」

晚上八點，Raymond 再次打給金兆滿。

這次電話很短。

他只說了三句。

「金生，市場已經聞到。」

「你可以自己講，或者等人替你講。」

「自己講會痛，俾人講會死。」

掛線後，Raymond 坐在位上，長長呼一口氣。

郭正行遞給他一杯水。

Raymond 看著杯。

「你而家派水俾 MD？」

「你今日似需要。」

Raymond 接過。

「師兄，你知唔知你越嚟越唔似 analyst？」

郭正行心裡一跳。

「咁似咩？」

「麻煩。」

Marcus 在旁邊說：「Good kind。」

晚上十一點，Golden Bun board 決定出來。

不是正式公告。

是一封給萬利門和律師的 email。

`The Board agrees in principle to revise the listing timetable and undertake additional disclosure review on historical funding and supply arrangements.`

房裡安靜了幾秒。

不是歡呼。

沒有人因為 deal 慢了而歡呼。

但那幾秒裡，每個人都知道，有一樣東西暫時沒有死。

不是 IPO。

是講真話仍然可以留下談判空間的可能。

郭正行坐回位上，把 issue tracker 更新：

`Timetable: to be revised.`

`Disclosure review: board agreed in principle.`

`Market rumour risk: active.`

他剛打完，email 又跳出一封。

沒有 subject。

寄件人是一個陌生 Gmail。

附件名：

`goldenbun_supplier_web.pdf`

Marcus 看到，立刻說：「Don't open。」

Nancy 在電話裡聲音冷下來。

「Forward to IT and legal. Now。」

郭正行的手停在 mouse 上。

窗外中環燈火很亮。

而有些黑暗，終於不再等招股書。

它自己找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