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18

第十八章 北境席前聞大汗,快慢兩字試同門

Northern Palace 的 forum 在金鐘一間酒店。

不是最浮誇那種。

真正有錢的人,有時反而不需要金色天花板提醒你他有錢。他只需要一個安靜 ballroom,幾張不印價錢的酒水單,和一排笑得很標準的接待員。

Brian 到場時,胸口掛著 visitor badge。

上面寫:

`Brian Yeung`

`Manley Gate`

沒有 Golden Bun。

沒有 conflict。

沒有 father。

一張 badge 可以很乾淨。

人不可以。

陸承恩在門口等他。

「Brian,好準時。」

Brian 說:「Forum,唔係飯局。」

陸承恩笑。

「你開始怕飯局?」

「開始尊重 calendar invite。」

「萬利門教得好。」

Brian 沒有接。

場內有幾個外資銀行 MD,幾個中資券商高層,幾個 private equity 人,還有一些看起來像企業家但更像不需要介紹的人。

台上題目叫:

`Cross-border Consumer Growth: From Local Brands to National Platforms`

如果萬利門最近每一句都在問 2003,這裡每一句都在講 2010。

內地二三線城市。

渠道下沉。

消費升級。

本地品牌全國化。

香港上市作為國際認證。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亮晶晶的玻璃。Brian 知道玻璃後面可能有裂痕,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些玻璃真的很亮。

第一位 speaker 講完,陸承恩帶他去側邊 lounge。

「今日 Cheng Jihan 不出席。」

Brian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普通話拼音。

不像香港人的英文名。

也不像外資名片。

「成吉瀚?」Brian 問。

陸承恩點頭。

「江湖叫大汗。不過你唔好喺正式場合咁叫。」

Brian 看著他。

「袁先生背後的人?」

陸承恩笑了一下,像覺得 Brian 終於問到正題。

「袁弘烈是北境王府前線掌舵人。你見到飯局、名片、pre-IPO capital、cornerstone network,多數經袁先生的手。」他頓一頓,「但瀚海是水源。大汗不是日日落場的人,他定水向。」

Brian 忽然明白,自己之前看見的不是另一張枱。

是一張枱後面的房。

「國企背景?」

「以前做大型國企海外融資、資產整合。後來出來搭瀚海資本呢個平台。佢最厲害不是錢,是將錢、政策、產業、上市地點變成一盤棋。」

Brian 淡淡說:「聽落好似每個大人物自傳。」

陸承恩沒有嬲。

「你可以笑。但你做過大 deal 就知,有些人是追 timetable,有些人是定 timetable。」

這句令 Brian 沉默了一下。

他想到 Golden Bun 的 timetable。

正在裂。

陸承恩把一杯水遞給他。

「你在萬利門,被一單舊事困住。不是你錯。是你個世界太窄。」

Brian 接過水。

「你又知我被困住?」

「我知你最近 freer。市場也知 Golden Bun timetable 有 discussion。至於原因,我不需要知道。」

Brian 望住他。

「你最好真係不需要。」

陸承恩微笑。

「Brian,我欣賞你,就係因為你到而家都識守線。」

這句比威脅更有效。

因為它不是叫他越界。

它是讚他有資格進下一個房間。

同一時間,萬利門 restricted room 裡,郭正行正在做另一件完全不華麗的事。

他把 Golden Bun、Harbour Yield、Golden Harvest、Mun Yu、Kam Kee、Tai Shun、Mr. Yeung 的關係圖重畫第七次。

線多到像蜘蛛網。

Marcus 站在旁邊。

「你幅圖醜到似 crime board。」

「金融版係咪叫 issue map?」

「叫 ugly but useful。」

郭正行把一條線由 Harbour Yield 拉到 Golden Harvest。

`advance / funding indication`

再由 Golden Harvest 拉到 Golden Bun。

`equipment used by central kitchen`

由 Golden Bun 拉到 Mun Yu。

`supply / rebate / offset`

由 Mun Yu 拉到 May Kam。

`family connection / control pending`

由 Tai Shun 拉到 T. Yeung。

`external adviser / fee source pending`

他望住整張圖。

「如果無人直接 paid by Golden Bun,但 fee 由 Harbour Yield 或 Golden Harvest 出,仍然可能係 benefit flow?」

Marcus 點頭。

「Yes. And disclosure issue。」

「如果所有嘢都係救亡安排?」

「Still disclosure issue。」

「如果披露咗,投資者殺估值?」

Marcus 看著他。

「Then market has spoken。」

郭正行沒有說話。

他想起 Golden Bun 那些舊舖,想起沙士後空街,想起一間公司可能真的靠很醜、很亂、很香港的方式活下來。

他忽然不再只想找錯。

他想找到一種講法,可以不殺死故事,又不欺騙市場。

這比找錯更難。

酒店 lounge 裡,陸承恩帶 Brian 見了一個人。

不是 Cheng Jihan。

是一位瀚海資本的董事總經理,姓高,普通話帶北方口音,英文很流利,廣東話聽得懂但不講。

高總沒有問 Golden Bun。

他問 Brian:

「你覺得香港作為 listing venue,未來十年最大的 value 是什麼?」

Brian 說:「Credibility。」

高總點頭。

「很多人會答 liquidity。」

「Liquidity without credibility is hot money。」

高總笑了。

「這句像 Veritas 的人。」

Brian 說:「我不是 Veritas。」

「你可以不是。但你明白。」

陸承恩在旁邊沒有說話。

高總又問:「如果一間公司有歷史傷口,但有全國化潛力,你會如何處理?」

Brian 看著杯中的水。

這個問題太近。

近到他必須後退一步。

「先分清楚傷口同感染。傷口可以披露,感染要處理。」

高總看著他,很久。

「好。這句我會記住。」

Brian 心裡一沉。

他不知道這句會被帶去哪裡。

他更不知道自己是被欣賞,還是被估值。

夜裡十點,forum 散場。

陸承恩陪他走到 hotel lobby。

「Brian,大汗喜歡兩種人。一種夠快,一種夠穩。最少見,是又快又知道幾時要停。」

Brian 說:「你今日成晚講大汗,但佢人都無出現。」

「真正大人物不需要出現先有存在感。」

Brian 看著 lobby 門外的金鐘夜色。

「你想我做咩?」

陸承恩收起笑。

「唔係 Golden Bun。至少不是現在。我哋有一個更大的 consumer platform,未來可能來香港。你適合參與。」

「我喺萬利門。」

「所以你更適合。」

Brian 笑了一下,沒有溫度。

「你係咪請我跳槽?」

「我係請你想像。」

Brian 沒有答應。

他也沒有拒絕。

回到中環,他經過萬利門樓下,見到樓上仍有燈。

他知道郭正行很可能還在。

知道 Marcus 很可能還在。

知道 Nancy 可能在電話另一邊。

他不知道文件進展。

但他知道那班人仍在替一個可能不值得救的 deal,找一種值得市場相信的講法。

他站在街邊,手機亮起。

父親:

`今日有人問返我以前大信啲舊同事。我唔知邊個。你小心。`

Brian 的心一下沉下去。

他立刻打電話。

父親沒有接。

第二次,還是沒有。

第三次,終於接通。

「爸,邊個問你?」

電話那邊很嘈,像街市。

楊鐵誠聲音壓得很低。

「一個舊相識話有人想知當年 HY 嗰筆錢係咪真係咁簡單。我無講你。我乜都無講。」

Brian 望住萬利門樓上的燈。

「你而家喺邊?」

「屋企樓下。」

「返上去。唔好再同任何人講。」

他掛線後,手指很冷。

北境說不用知道原因。

市場說只聞到 timing。

但江湖上,有血味就會有人找傷口。

Brian 站在街邊,第一次真正明白:information wall 只能擋住公司內部。

擋不住外面的人聞風而動。

而更大的江湖,已經開始伸手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