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17

第十七章 全真講堂聽急雨,半步程序鎖人心

那天早上不是 deal room。

是 training room。

萬利門每年都有些 compulsory training,名字通常很溫柔,內容通常很兇殘。這次題目叫:

`Sponsor Responsibility and Market Credibility`

聽起來像一杯無糖檸水。

但講者名單一出,連 Marcus 都皺眉。

Veritas College,行內中文叫全真書院,是美國一間頂尖經濟金融學院。香港金融圈有一小撮人,講 sponsor responsibility、market credibility、due diligence 講到像信仰,多數都同 Veritas 有點關係。

`Calvin Yau Chor Kei`

括號:`Q.C. Yau`

郭正行第一次見到這個名字,只覺得像某種法律課本。

邱楚基不是教授,但他是那一派的人。

Seven 叔以前講過一次:「邱楚基?嗰條友條眉毛比 listing rules 仲長。佢唔係壞,係急。急到有時連自己個腦都追唔切把口。」

所以郭正行一入 training room,第一件事就望講台。

邱楚基真人比他想像中瘦,頭髮半白,西裝沒有名牌光澤,眼神很亮。亮得不像老前輩,像一支未熄的火柴。

他沒有寒暄。

第一張 slide 只有一句:

`市場信任死得快,復活得慢。`

全場 junior banker 靜了。

邱楚基開口是廣東話。

「我知你哋好忙。你哋好多 deal,好多 model,好多 client,好多 MD 問你哋點解未 send。今日我只講一件事:市場唔欠你 shortcut。」

那年香港的 sponsor 規則,還未完全長成後來 Chapter 3A、Practice Note 21 那套重甲。很多黑字要求,要到再過一兩年才會被寫得更硬、更清楚。

但萬利門是外資行。九一一、Enron、沙士和一封封 global risk memo,早已把它的內部規矩推到比本地江湖更冷。Senior banker 可以嫌煩,lawyer 可以被人嫌慢,但每個人都知道,萬一出事,New York 和 London 不會接受「當時香港慣例」做答案。

坐在後排的 Brian 抬了抬眼。

他不應該參與 Golden Bun,但 training 是全行 compulsory。他坐得離郭正行很遠,中間隔住兩排 analyst、一條走廊、以及一個 information wall 看不見的影。

邱楚基開始講一宗舊 case。

沒有公司名,沒有年份,只說某間公司在低谷時靠 founder network、supplier credit、related family funding 撐住,後來上市時覺得「都過咗去」,不需要寫得太清楚。

郭正行背脊一緊。

他知道這不是 Golden Bun。

邱楚基也不可能知道 Golden Bun。

但真正的制度教育可怕在於,它不需要知道你的案,也能講中你的病。

「當年個 sponsor 話,呢啲係歷史,唔係 current business。」邱楚基說,「我問佢,咁如果歷史造就咗 current margins,歷史係咪 current?」

房間裡有人低頭。

有人打字。

有人假裝看 handout。

邱楚基忽然指住第一排一個 associate。

「你答。」

那 associate 面色一白。

「Depends on materiality?」

「廢話。」邱楚基很快。

全場醒了。

他不是鬧得大聲,而是鬧得準。

「任何問題都可以 depends on materiality。你講完等於無講。Materiality 不是遮醜布,是你問下一條問題的理由。」

Marcus 坐在旁邊,小聲說:「I like him and hate him。」

郭正行小聲答:「Same。」

邱楚基又說:「你哋做 sponsor,最危險不是 client 騙你。Client 騙你,你至少知道有敵人。最危險係 client 講一半真相,而你因為想 close,幫佢把另一半叫 context。」

Brian 手上的筆停了一下。

他想起父親講沙士。

想起金兆滿講救命。

想起陸承恩講十年。

想起自己曾經多麼想把所有傷口包裝成 growth story。

中場休息,郭正行去倒咖啡。

Brian 也在。

兩個人站在同一部咖啡機前。

這次沒有 Golden Bun 文件,沒有 restricted folder,只有一部極慢的咖啡機和一個更慢的沉默。

Brian 先說:「你覺唔覺得佢好煩?」

郭正行說:「覺。」

「但佢講嘢啱。」

「更煩。」

Brian 笑了一下。

咖啡機滴出第一滴咖啡,慢到像在做 due diligence。

Brian 看住紙杯。

「我以前聽過佢 seminar。大學 final year,佢嚟講 sponsor responsibility。我問佢,如果中國公司要快,香港規矩又慢,點平衡?」

「佢點答?」

Brian 模仿邱楚基語氣。

「你未學識行,就問我點樣跑贏馬。」

郭正行忍不住笑。

Brian 也笑。

笑完,他說:「我當時好憎佢。」

「而家呢?」

Brian 沒有即刻答。

「而家都憎。不過理由唔同。」

休息後,邱楚基講 conflict。

他在白板寫了三個圈:

`Family`

`Fee`

`Fact`

「一個 banker 最難,不是選 fact。係當 family 同 fee 同 fact 撞埋一齊時,你仲有無膽承認自己不是最適合處理件事。」

郭正行沒有望 Brian。

Brian 也沒有望他。

但整間房像忽然多了一道牆。

邱楚基轉身。

「Recusal 不是恥辱。Recusal 是你承認市場比你面子大。」

這句落地的時候,Brian 的手指在筆記本上按得很緊。

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程序。

但正確程序沒有令他舒服。

反而令他更清楚自己被排除。

下午回到 office,Golden Bun 又來了新文件。

這次是 board minutes 的 better scan,以及一封 CFO 的 cover email。

`We note your request regarding Mr. Yeung. Based on management recollection, Mr. Yeung Tit Shing attended as external documentation adviser introduced by Tai Shun. No fee was paid by Golden Bun directly.`

Marcus 看完,叫了一聲郭正行。

「What is the next question?」

郭正行看著 `No fee was paid by Golden Bun directly`。

「Indirectly 由邊個 paid。」

Marcus 點頭。

「Good。」

他們把問題加進 tracker:

`If no direct fee paid by Golden Bun, please confirm whether any fee, commission, reimbursement, or benefit was paid to Tai Shun / Mr. Yeung by Harbour Yield, Golden Harvest, Mun Yu, Kam Kee, or any related individual.`

這句很長。

長到像一條繩。

但有些人,只有長繩才綁得住。

傍晚,Nancy 收到 compliance 的初步意見:Brian 的 disclosure handling proper;information wall to remain;Brian may continue non-Golden Bun work; no evidence of misconduct at this stage.

Marcus 把結果轉述給郭正行。

「No evidence of misconduct at this stage。」

郭正行鬆一口氣。

Marcus 看他。

「你唔准同 Brian 講。」

「我知。」

「亦唔准扮輕鬆等佢估到。」

郭正行停了。

「我有咁易俾人睇穿?」

Marcus 慢慢飲咖啡。

「你個樣一向好似一份未 password-protect 嘅 Excel。」

郭正行決定不回應。

晚上,Brian 收到正式 email。

`Your disclosure has been logged. Please remain off Golden Bun workstream. There is no finding of misconduct based on current information.`

一句沒有溫度的 email。

但他盯住 `no finding of misconduct` 很久。

人原來可以被一封冷 email 安慰。

也可以被同一封 email 刺痛。

他走到窗邊。

中環對面海很黑,燈很亮。

手機震。

陸承恩:

`Forum confirmed. There may be people from Hanhai. Not public list. Come if you want to see bigger water.`

Brian 看住 `bigger water`。

他想起邱楚基早上的 slide。

市場不欠你 shortcut。

但如果 shortcut 通向更大的江湖呢?

他沒有回。

同一時間,郭正行在 restricted room 打完新的 request。

一條又一條。

Who paid.

Who benefited.

Who approved.

Who remembered.

Who pretended not to.

他忽然覺得,今日邱楚基教的不是規矩。

是膽量。

不是衝出去問死對方的膽量。

是明知道答案可能令所有人痛,都仍然把下一條問題寫完整的膽量。

晚上十點,Golden Bun 回了一封極短 email。

`We will need more time. The board is considering whether to continue the current timetable.`

Raymond 看完,坐了很久。

然後他說:「Timetable 開始裂。」

Marcus 說:「Maybe it should。」

郭正行望住那句。

招股時間表像江湖上的輕功,走得快很好看。

但腳下如果是裂地,再快也只是跌得更遠。

而這一次,Golden Bun 終於承認,地開始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