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25

第二十五章 慢招成章留餘地,大桌無聲待同門

Golden Bun 的 revised disclosure package,到星期五終於有一個可以見人的版本。

不是靚。

是見得人。

在萬利門,這兩個字相差很遠。

靚,是 pitchbook 的事。

見得人,是招股書的事。

早上九點,Raymond、Marcus、Nancy、郭正行坐在同一間會議室,面前是第十二版 draft。

Nancy 第一頁寫了四個字:

`Still painful.`

Raymond 看到,問:「呢個係 comment 定人生總結?」

Nancy 說:「Both。」

Marcus 翻到 risk factors。

「Historical support arrangements,三頁半。」

Raymond 摸著額頭。

「投資者會唔會覺得我哋賣嘅唔係包,係法證報告?」

郭正行說:「如果寫得清楚,佢哋會覺得係有傷口的包。」

三個人看住他。

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呢句唔好放入 prospectus。」

Nancy 說:「Definitely not。」

第十二版有幾個重要改動。

第一,business section 不再只說 Golden Bun 靠 founder vision 和 store rollout 成長,而是承認 early expansion 受到 2003 年後一系列 funding and supplier support arrangements 影響。

第二,risk factors 明確列出 Harbour Yield beneficial ownership pending、Kam Kee extended family supplier relationship、Mun Yu support rebate、Golden Harvest equipment support,以及 Tai Shun / Mr. Yeung role and fee source pending。

第三,MD&A 加了一段 early margin profile 的限制:早期成本結構未必完全反映 current arm's-length supplier terms。

第四,company undertakes to provide quantified schedules before filing.

第五,communication guardrails 加入 market rumour response。

這些字沒有一個令人興奮。

但合在一起,像一堵牆。

不是用來遮。

是用來承重。

中午,金兆滿和 board dial in。

梁國柱顯然已經讀過,聲音像熬了兩晚。

「這版很重。」

Nancy 說:「It needs to be。」

金兆滿問:「投資者會唔會覺得我哋早期 margin 唔可信?」

Marcus 答:「佢哋會問。但如果 schedule 支持 current margins are sustainable under current supplier terms,問題可以處理。」

「如果 support 唔到?」

房間靜了。

Raymond 說:「Then valuation has to reflect it。」

金兆滿笑了一聲。

「即係平啲。」

Raymond 沒有包裝。

「可能。」

Marcus 說:「Valuation haircut 唔係 punishment。係 market pricing risk。」

這句話很痛。

但比以前任何一句「market will understand」都可信。

金兆滿沉默很久。

「好。寧願平啲,都唔好上市後俾人話呃。」

郭正行聽見這句,心裡鬆了一下。

這不是大團圓。

這只是 client 終於接受市場不是提款機。

已經很難。

下午,Brian 收到 Nancy 的正式 follow-up。

`Your supplemental disclosure regarding external contact to your father has been logged. Please remind him to preserve any further messages or call records. No further action required from you at this stage. Information wall remains.`

Brian 看完,沒有開心。

但有種東西落了地。

他打給父親。

「爸,如果再有人問,你記低,唔好答。」

楊鐵誠在電話那邊說:「你講咗好多次。」

「我知。」

「阿康。」

「嗯?」

「你而家做緊嘅嘢,係咪會累到你?」

Brian 看著窗外。

「會。」

「咁點解仲做?」

Brian 想了一下。

「因為如果我唔做,遲早會有人用更難聽嘅方式做。」

電話那邊沉默了。

「你似你媽。」

Brian 一怔。

父親很少提母親。

「佢以前都係咁。明明知做啱嘢會蝕底,都要做,做完又嬲自己點解咁蠢。」

Brian 低聲說:「咁佢有無後悔?」

楊鐵誠說:「有。人點會無後悔。」

「咁點解仲做?」

「因為後悔同羞愧唔同。後悔係痛,羞愧係爛。」

Brian 握著電話,久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幾星期一直怕痛。

但原來更可怕的是爛。

傍晚,陸承恩約他喝一杯。

Brian 沒有去。

他回了一句:

`Not tonight.`

陸承恩回:

`大桌仍在。`

Brian 看著那四個字。

他知道自己沒有永遠拒絕。

也知道對方不會永遠等。

但今晚,他想留在自己仍然未搞清楚的地方。

同一時間,郭正行收到一封很短的 email。

寄件人:Yoyo Wong。

Subject:`Heard market noise`

內容只有兩句:

`If a company can explain its scars without asking investors for sympathy, people may still listen.`

`If it asks for sympathy instead of evidence, run.`

郭正行看著 email。

Yoyo 不知道 Golden Bun restricted details。

她只是在市場噪音裡,給了一句 family office 的 general instinct。

他沒有即刻回。

因為他忽然很想問她:如果一間公司真係有傷口,你會唔會給它時間?

但這個問題太私人,也太容易滑進不應該講的地方。

他把手放回鍵盤,刪掉打了一半的句子。

在另一邊玻璃房,Brian 正替另一個 team 改一份很普通的 board minutes。

那是一份沒有大桌、沒有北境、沒有父親名字的文件。

普通得令人羨慕。

Brian 抬頭時,剛好看見郭正行對著 email 發呆。

他沒有問。

以前他會走過來,笑一句:「C-hing,又俾人鬧?」

現在他知道自己有些房不能入,有些 screen 不能望,有些問題不應該靠友情偷答案。

這種不問,比問更累。

郭正行回頭見到他,舉了舉手上的咖啡。

Brian 也舉杯。

兩個人隔著玻璃做了一個很蠢的 toast。

誰也沒有笑得太開。

因為他們都知道,同門有時不是一起衝入同一間房。

是明明站在門外,也肯替對方守住門。

他回:

`Noted. Evidence first. Sympathy later, maybe never.`

Yoyo 很快回:

`你終於似少少 banker。`

郭正行笑了一下。

然後補一句:

`呢句算讚?`

`算。唔好驕傲,C-hing。`

他把 email 關掉。

沒有轉發。

沒有放入 memo。

因為這不是 evidence。

只是有人在江湖另一邊,提醒他不要忘記投資者如何聽故事。

夜晚八點,Raymond 收到金兆滿的確認:

`Proceed with revised disclosure workstream. Revised timetable to be discussed after quantified schedules.`

房間裡沒有人鼓掌。

Marcus 只是把 issue tracker 更新。

Nancy 說:「Now the real work starts。」

Raymond 說:「你永遠都唔俾人有結局。」

「Disclosure has no結局。只有下一版。」

郭正行望住 screen。

Golden Bun 沒有死。

也沒有洗白。

它被迫慢下來,補文件,量化影響,承認一些原本不想承認的歷史。

這不是爽文裡最響的一掌。

但它有另一種爽。

一種很細、很硬、很中環的爽:在所有人都想快時,有人終於肯慢;在所有人都想講靚故事時,有人肯把醜的位置留在紙上。

晚上十點,Fung 的 sector note 開始被更多投資者引用。

但這次,Raymond 沒有像上星期那樣慌。

他把 revised disclosure pack 拍了拍。

「至少今次,人哋問,我哋有嘢答。」

Marcus 說:「未夠。」

「我知。」

「但比之前好。」

Raymond 點頭。

「比之前好。」

凌晨,郭正行收拾東西。

手機震了一下。

Seven 叔:

`點啊,有無俾百通教壞咗你?`

郭正行回:

`佢話 disclosure 要答到 short thesis。`

Seven 叔:

`我就係講呢樣。`

郭正行笑。

`但幾有用。`

Seven 叔:

`江湖就係咁,有用嘅嘢多數唔太好聽。記住,慢唔代表正,快唔代表邪。睇佢想救人定食人。`

郭正行看著那句。

窗外中環仍然亮。

遠處,北境的大桌還在。

西獨的冷風還在。

Golden Bun 的舊傷還在。

而他自己,也還在。

他忽然明白,第一個 deal 未必教他如何贏。

但它開始教他如何不急著輸。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萬利門的 bullpen。

有些位仍然亮著燈。

Raymond 在玻璃房裡講電話,手勢很大,像仍在替一個不夠漂亮的真相爭取 breathing room。

Marcus 坐在桌前改 issue tracker,背影很直,像所有疲倦都要先經他批准才可以出現。

Brian 的位空著,椅背上掛著外套。

郭正行忽然覺得,這一層 office 不是一個江湖堂口。

它更像一間夜校。

大家都在學一些白天不承認自己不懂的事:怎樣慢,怎樣問,怎樣在想逃的時候坐返低。

他關掉燈,心裡仍然沒有勝利感。

但有一種很細的踏實。

走出電梯時,清晨的中環有一種奇怪的乾淨。

清潔工在擦大廈門口,第一班返工的人還未出現。

郭正行忽然覺得,市場每日開門前,其實都有幾分鐘像白紙。

只是白紙很快會被 email、rumour、price talk 和人的慾望寫滿。

他把外套拉緊,心裡默默想:至少明天,自己要比昨日寫得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