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28

第二十八章 玉笛一味哄七叔,明月半盞照人心

Seven 叔收到 Yoyo 邀請時,第一反應是懷疑。

「桃花資本請我食飯?」

他坐在金華冰廳,望住手機,好似手機欠了他錢。

郭正行坐在對面。

「佢話只係食飯。」

「中環邊有只係食飯?」

「佢話唔講 client detail。」

Seven 叔哼了一聲。

「識講呢句,算佢未壞透。」

當晚,Yoyo 沒有帶他們去紅燈坊。

也沒有去什麼私人會所。

地點是一間藏在上環舊樓裡的小私房菜。

樓梯窄,牆身有水漬,門口只掛一塊木牌,寫著「今晚無位」。

Seven 叔一入門就說:「無位都請我嚟,咩態度?」

Yoyo 穿得很簡單,站在裡面。

「Seven 叔,今晚你最大。」

「唔好嚟呢套。我老,唔代表我易氹。」

「我知。所以我準備咗食物。」

Seven 叔眼神即刻有少少鬆。

郭正行看見,心想:原來 Seven 叔成日講嗰幾掌之外,還有一招叫請人食飯。

第一道菜上來時,碟很小。

白色瓷碟上有幾片梅子醃過的鴨胸,一條青瓜絲,一點煙燻茶香,旁邊插著一支很幼的脆笛形春卷。

Yoyo 說:「玉笛誰家聽落梅。」

郭正行差點把水噴出來。

Seven 叔瞪大眼。

「你玩我?」

Yoyo 很認真。

「無。這道菜有五種味:酸、甜、鹹、煙、油。你要一齊食,先知佢點 balance。」

Seven 叔夾起一口。

咬下去。

安靜了三秒。

「太花巧。」

他又夾第二口。

Yoyo 忍住笑。

第二道更清。

一盅湯,湯面浮著一片薄薄豆腐,中心藏著火腿絲和菇香。看上去幾乎什麼都沒有。

Yoyo 說:「二十四橋明月夜。」

Seven 叔看著湯。

「你真係好夠膽。」

「夠唔夠膽,要你食完先知。」

Seven 叔喝了一口。

這次沒有立刻講話。

他慢慢放下湯匙。

「火候幾好。」

Yoyo 的笑意終於露出來。

「多謝。」

「唔係讚你。讚廚。」

Yoyo 拿起湯匙,輕輕敲了敲碗邊。

「個廚就喺我。」

Seven 叔的眼睛停了一停。

郭正行也停了一停。

他望住那盅湯,又望住 Yoyo,像第一次發現一份 prospectus 後面原來有人親手煲過火。

「你?」Seven 叔問。

「我借咗廚房半日。」Yoyo 說,「師傅幫我睇火,但味係我調,湯係我守。」

Seven 叔低頭再看一眼湯。

「王約思個女,識煲湯?」

「王約思個女都要食飯。」

Seven 叔哼了一聲。

「咁你都算有少少功勞。」

郭正行覺得自己像坐在兩個高手中間,看他們用湯匙過招。

吃到一半,Yoyo 才講正題。

「Seven 叔,我想問一個 general question。」

Seven 叔抬眼。

「如果你講出公司名,我即走。」

「不講。」

「如果你講文件內容,我叫師兄埋單。」

郭正行:「點解係我?」

Seven 叔:「你後生,應該學付出。」

Yoyo 沒有急著問。

她先替 Seven 叔添茶,又把火調細一點。

Seven 叔看著她。

「你做乜突然咁乖?我驚。」

「我以前以為問問題最緊要快。」Yoyo 說,「今日發現有時要等人食完第一口。」

Seven 叔哼了一聲。

「王約思教你?」

「他教我用刀。無教我煲湯。」

郭正行聽出她話裡有一點不服。

Seven 叔也聽出。

他用筷子指住郭正行。

「你睇,投資者屋企都有投資者屋企嘅難處。唔好以為人哋坐大桌就無傷。」

Yoyo 笑:「Seven 叔,我請你食飯,你做乜幫佢上課?」

「因為佢蠢得比較明顯。」

郭正行很想反駁,但覺得今晚自己最好保持謙遜。

Yoyo 看他一眼。

「佢唔係蠢。」

Seven 叔挑眉。

「哦?」

「佢係有時太想證明自己唔蠢。」

這句比罵他蠢更準。

郭正行低頭喝茶,第一次覺得茶都有被揭穿的味道。

Yoyo 笑了一下,收起笑意。

「如果一間公司有舊傷,今日想向市場攞錢。佢願意講,但講出嚟會難聽。普通投資者點先會願意聽?」

Seven 叔沒有即刻答。

他夾起最後一片鴨胸。

「三樣嘢。」

Yoyo 拿起筆。

Seven 叔指住她。

「唔好記到似 minutes。我會無胃口。」

Yoyo 放低筆。

「第一,發生過咩,要講人話。唔好成篇律師文,投資者唔係全部讀法律。」

郭正行點頭。

「第二,影響幾多,要有數。無數就係故事,有數先係交代。」

Yoyo 的眼神認真起來。

「第三,點解不會再發生。唔係講『管理層承諾』,承諾好平。要講制度、供應商、銀行流水、董事會 oversight。」

Seven 叔喝了一口茶。

「講完。」

Yoyo 說:「咁如果佢做齊三樣?」

Seven 叔笑。

「咁市場都可以話唔買。」

郭正行愣住。

Seven 叔看著他。

「你以為講真就一定贏?無咁著數。講真只係令你有資格輸得乾淨,或者贏得乾淨。」

房間靜了。

這句不浪漫。

但很真。

Yoyo 輕聲問:「咁你會唔會幫?」

Seven 叔望住她。

「你想我幫公司,幫師兄,定幫香港市場?」

Yoyo 沒有立刻答。

過了一會,她說:「如果三樣嘢可以同時做少少,就最好。」

Seven 叔沒有笑她。

他把筷子放下,第一次真正端正坐好。

「你知唔知最難係邊樣?」

Yoyo 搖頭。

「三樣都想幫,最後三樣都幫唔到。幫公司,你會想淡化問題;幫師兄,你會想替佢找藉口;幫市場,你就要接受市場可能不買。」

郭正行聽得心裡一沉。

Yoyo 看著湯碗,聲音比剛才低。

「如果市場不買,就不買。」

Seven 叔看著她。

「你講得出,就要做得到。」

「我試。」

「中環最不值錢就係『我試』。」

Yoyo 抬頭。

「咁我做。」

這三個字很輕。

但郭正行忽然明白,Yoyo 請 Seven 叔這餐飯,不只是幫一單 deal 問路。

她是在替自己選一種資本的樣子。

不是父親那種高坐書房的資本。

也不是萬利門那種用文件自救的資本。

是她自己的,會煲湯、會問問題、會在必要時說不的資本。

Seven 叔哼了一聲。

「王約思個女,講嘢都係貪心。」

Yoyo 說:「你食咗我兩道菜,唔可以淨係話我貪心。」

Seven 叔看著空碟。

「好。你叫你老豆唔好咁快扮高深。我可以經 proper channel 介紹一兩個舊 long-only 阿伯個名,睇下佢哋願唔願意聽。正式約、正式材料、正式紀錄,全部萬利門自己搞。但記住,唔係幫你哋賣貨。」

「係聽真話。」

「係聽人哋點樣唔信你。」

Yoyo 點頭。

「成交。我只遞名,不遞文件。」

Seven 叔把茶杯推開一點。

「仲有一樣。」

Yoyo 坐直。

「你唔好以為介紹兩個人,就等於佢哋欠你。」

「我知。」

「唔,你未必知。」Seven 叔說,「你哋桃花出身,細個聽人講人脈,聽到好似一張 network chart。江湖人脈唔係線,係債。你亂拉一條線,就會欠一筆你以為無價、其實好貴的債。」

Yoyo 沉默。

郭正行第一次看見 Seven 叔用這種語氣同她講話。

不是罵。

是認真到像在收回笑容。

「我介紹 old long-only,係因為佢哋本身應該聽一聽市場上有一間公司願意講醜話,不是因為你煲湯,不是因為師兄有誠意,更不是因為王約思個名。」

Yoyo 點頭。

「明。」

「明就好。唔明,你就會變成你自己最討厭嗰種資本。」

這句落得很重。

小房間裡的湯香忽然淡了一點。

Yoyo 低頭看著手邊那隻碗,過了一會才說:「Seven 叔,你以前係咪都咁鬧我老豆?」

Seven 叔哼了一聲。

「你老豆細個比你更欠鬧。」

郭正行差點笑出來。

Yoyo 抬頭。

「下次講多啲。」

「下次你再煲湯先。」

這句把剛才的重量放輕了一點。

但郭正行知道,那一掌已經落在 Yoyo 心裡。

她不是只想做一個聰明投資者。

她想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有權拉線時,仍然記得線另一端是人。

郭正行沒有再講話。

他只是忽然覺得,Yoyo 今晚的湯,其實不是煮給 Seven 叔一個人。

也是煮給她自己。

火候這種東西,旁人只能嚐到,守火的人才知道燙。

郭正行忍不住說:「呢個算唔算 client entertainment?」

Seven 叔白他一眼。

「呢個叫尊師重道。」

Yoyo 補一句:「兼食評。」

郭正行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可能是兩道菜太好,可能是 Seven 叔今晚沒有罵他罵得太狠。

「我哋一齊跟 Seven 叔學嘢,」他看向 Yoyo,「你王思蓉,仲唔到我呢個師兄叫返你做 C 妹?」

話一出口,他才聽見那個「師兄、師妹」梗有幾明顯,手忽然不知道放哪裡,只好拿起茶杯,發現杯已經空了。

Yoyo 望住他,先是一愣,然後慢慢笑出來。

「你可以叫。」她說,「但只限非 investor side 時段。」

Seven 叔把筷子放低。

「你哋兩個可唔可以等我食完先肉麻?」

那晚離開時,Seven 叔嘴上仍說「太花巧」。

但他把剩下的那支脆笛春卷包走。

郭正行看見,沒有拆穿。

Yoyo 站在樓梯口,看著 Seven 叔慢慢下樓。

「你師父其實心軟。」

郭正行說:「佢唔承認。」

「承認就唔係 Seven 叔。」

樓梯間燈泡有一盞壞了,光線忽明忽暗。

Yoyo 靠在牆邊,把袖口捲起來。她手背上有一點細小的燙痕,應該是下午試湯時留下的。

郭正行看見,忍不住問:「痛唔痛?」

Yoyo 看了一眼。

「少少。」

「點解要自己煮?」

「因為請 Seven 叔食飯,如果只係花錢,我輸咗一半。」

郭正行不太明。

Yoyo 說:「我老豆可以請全香港最貴嘅廚。桃花可以訂任何房。但 Seven 叔唔缺一餐飯。佢缺的是有人肯用自己的時間,證明自己不是只想用錢買答案。」

郭正行看著她。

「所以你煲湯。」

「所以我煲湯。」

她笑了一下。

「同埋,我想知你坐在旁邊,會唔會以為我只係王約思個女。」

「我無。」

「你最好無。」

她說得輕,但眼神很真。

郭正行忽然明白,Yoyo 今晚也在做自己的 disclosure。

不是向市場。

是向他。

外面上環夜風有點濕。

Yoyo 忽然說:「師兄,聰明有時好無用。」

郭正行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

「要人願意聽你,先有用。」

郭正行想起那兩道菜。

酸甜鹹煙油。

清湯裡藏火候。

原來淑女劍,不一定出鞘。

有時只是把一碗湯,放到一個嘴硬的人面前。

回程的 taxi 裡,郭正行和 Yoyo 都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上環街燈一盞盞向後退。

過了很久,Yoyo 才說:「Seven 叔剛才嗰句,好難聽。」

「哪句?」

「變成自己最討厭嗰種資本。」

郭正行看著她。

她沒有看回來。

「我有時都會怕。」她說,「怕自己問問題問到最後,只是想證明自己比人聰明。怕我老豆張桌太大,我坐得太舒服。」

郭正行說:「你今日無。」

Yoyo 笑了一下。

「今日無,不代表明日無。」

這句不像求安慰。

比較像一份自我披露。

郭正行忽然覺得,今晚不只是 Seven 叔試他們。

Yoyo 也在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