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31

第三十一章 慢盤重開無鼓聲,兩杯凍茶試心期

星期一早上,萬利門的冷氣仍然像欠了世界一筆債。

Golden Bun 的 revised timetable 貼在細會議室白板上。

舊 timetable 上面那些 sharp date、target filing、investor education、listing hearing,都被人用紅筆劃掉,旁邊寫上新的月份。每一條紅線都像刀傷,不算致命,但看得見肉。

Raymond 站在白板前,雙手抱胸。

「好。」他說,「我哋現在有一個比較醜、比較慢、比較難 sell,但比較唔會殺人的 deal。」

Marcus 沒有笑。

Nancy 在 speakerphone 裡說:「我會用比較專業的講法:revised filing path is viable subject to final disclosure and documentary support。」

「即係我講得無錯。」Raymond 說。

郭正行坐在最後一排,面前開著 issue tracker。Golden Bun 的每一個疑點都被重新分類。

`Resolved with disclosure`

`Supported by document sample`

`Management representation`

`Open but immaterial subject to final review`

以前他見到 `open` 會心跳加速,覺得好似有怪獸躲在 Excel 格裡面。現在他知道,真正危險的不是 open item。

危險是有人把 open item 改名叫 background。

Brian 坐在房的另一邊。

Information wall 仍然在。

Golden Bun supplier workstream 仍然不屬於他。

但今日 Raymond 讓他入房,只聽 market update,不碰 restricted folder。這種安排像在江湖上給一個人半張凳:你可以坐,但不要太舒服。

「Market colour。」Raymond 看向 Brian。

Brian 打開 notebook。「Consumer IPO sentiment still okay, but investors are tired of perfect stories. If we go out with lower valuation and clearer risk factors, people may listen. If we pretend nothing happened, Fung will do the listening for them。」

房裡靜了一下。

Fung 這個名字,現在像窗隙吹入來的冷風。沒有出現,但人人知道它在。

Raymond 問:「你覺得 West Solo 會點?」

Brian 說:「如果 disclosure is specific enough,佢哋未必點名。If vague,佢哋會替你寫一份更難聽的。」

Marcus 看了郭正行一眼。

這句像師兄以前會講的,只是由 Brian 說出來,聲線更順。

會後,郭正行回到位上,收到 Yoyo 的 email。

Subject: `你哋啲 banker 真係好鍾意慢`

內容只有一句:

`Lunch? Approved topic only. 不准帶 tracker。`

郭正行看著那句,手指停在 keyboard 上。

他想回:`我無時間。`

又想回:`你係 investor side。`

最後他回:

`Golden Bun?`

Yoyo 很快回:

`菠蘿包。唔係 Golden Bun。`

中午一點十五分,郭正行去了中環一間小小茶餐廳。

不是金華冰廳。

不是旺角 Golden Bun。

是一間塞在寫字樓後巷的舊店,招牌燈壞了一半,牆上貼著手寫餐牌,凍奶茶杯底有一圈水印。Yoyo 已經坐在裡面,面前兩杯凍茶,兩碟常餐。

「你越嚟越似會遲到的人。」她說。

「我準時。」

「準時係 banker 最低標準。」Yoyo 把一杯凍茶推給他,「做人先係難。」

郭正行坐下。

他今日沒有帶 pitchbook,沒有帶 tracker,沒有帶任何可以被 compliance 誤會的文件。只有一個 phone,面朝下放在桌上。

Yoyo 看見,笑了一下。

「進步咗喎。」

「怕你告我。」

「我會。」

兩人吃了一會兒。

茶餐廳電視播著財經新聞。主持人講樓市回暖,講消費股,講香港經濟逐步復甦。鏡頭裡的中環永遠乾淨,永遠像剛剛用玻璃水抹過。

郭正行忽然說:「如果一單 deal 要變醜先安全,咁市場係咪其實唔鍾意真相?」

Yoyo 咬了一口多士。

「市場鍾意真相,不過唔鍾意真相嚇親自己。」

「咁點算?」

「慢慢嚇。」她說,「一次過掟個鬼出嚟,人會跑。你開燈,話前面有影,叫人望清楚,佢哋有時會留低。」

郭正行想起王約思那兩把開信刀。

「你老豆教你?」

「我老豆通常唔教。他只係話你錯,然後等你自己估點解。」

郭正行笑了。

Yoyo 看著他。

「師兄。」

「嗯?」

「你有冇發現,你而家笑起上嚟無頭幾日咁驚?」

郭正行一時不知道點答。

他低頭攪凍茶。

「因為我開始知道自己驚咩。」

「驚做錯?」

「驚做對都無用。」

Yoyo 沒有立刻說話。

這句比任何 valuation range 都難接。

過了一會,她說:「如果你每次做對都即刻有用,咁就唔叫守底線,叫買 insurance。」

她用吸管攪了攪凍茶,冰塊撞在杯邊,聲音很輕。

「我細個聽我老豆講最多一句,係『市場會記住』。」Yoyo 說,「以前我覺得好煩。明明好多人做錯事都升職,明明好多爛 deal 過幾年又變成另一個漂亮名字,市場記住啲咩?」

郭正行看著她。

Yoyo 繼續:「後來我先知,市場唔係每次都即刻記住人名。佢記住的是味道。邊間行慣性太 aggressive,邊個 banker 太愛包裝,邊個 founder 一急就改口供,投資者未必今日講出來,但下次聽你 pitch,心裡已經扣咗分。」

她望向窗外,那裡有一個送外賣的年輕人匆匆跑過,袋裡的湯差點灑出來。

「你做對一次,可能無人拍手。但你做錯一次,會有人記得你味道變咗。」

郭正行忽然覺得,她這句比任何 professional conduct training 都可怕。

因為 training 叫人守規矩。

她講的是人會被看見。

郭正行看著她。

「咁你點解幫我?」

Yoyo 皺眉。「又嚟。你哋男人係咪覺得全世界做嘢都係幫你?」

他立刻說:「不是。」

她笑。

「我幫我自己。我唔想買一隻明明有疤但扮靚仔的股票。我唔想我老豆又話香港後生 banker 全部只識修圖。我更加唔想 Seven 叔食完我兩道菜,最後發現我求佢幫一個無膽的人。」

「咁我有膽?」

「未夠。」Yoyo 說,「但有得救。」

她講得太自然,郭正行反而接不住。

下午回到萬利門,Brian 在 pantry 倒咖啡。

兩人站在一起,像師兄入職那一日,不同的是那時他們中間只有一個新花名,現在中間有 father、wall、Northern Palace、Golden Bun 和一整個未來可能斷開的江湖。

Brian 先開口。

「同 Yoyo lunch?」

郭正行手停了一下。

Brian 笑。「Relax. 我無問你 deal detail。你面上寫住茶餐廳奶茶。」

郭正行低頭看自己 tie。

「有?」

「無。」Brian 說,「但你今日行路無咁似等人鬧。」

他們都笑了一下。

很短。

像兩個人同時想起以前可以更簡單。

Brian 拿起咖啡,忽然說:「C-hing。」

郭正行望住他。

Brian 很少這樣叫他,不帶笑。

「Golden Bun 完咗之後,你想做咩?」

「做下一單 deal。」

「咁悶?」

「可能。」郭正行說,「但下一單,我想早少少問啱問題。」

Brian 把咖啡放到流理台邊。

「我以前想做 deal,是因為覺得 deal 會帶人上去。」他說,「league table、title、誰坐哪張桌,全部好清楚。Golden Bun 之後,我發現 deal 也會把人放到門外。」

郭正行沒有說話。

Brian 笑了一下。

「你唔使擺出內疚樣。我講緊自己。」

「你唔係被放到門外。」郭正行說,「你係有 conflict。」

「係。」Brian 點頭,「講得啱。所以先難受。因為合理嘅嘢,通常最難嬲。」

這句很準。

不合理可以怪人。

合理只可以怪命。

Brian 拿起咖啡。

「所以我想早少少知道,邊啲房門入咗去就好難出返嚟。」

Brian 望著咖啡面。

「我想早少少知道,邊啲房門入咗去就好難出返嚟。」

這句講完,兩人都沒有接。

Pantry 外面有人叫:「Brian, Raymond wants you。」

Brian 應了一聲,準備走。

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師兄。」

「咩?」

「如果有一日我入錯房,你會唔會敲門?」

郭正行心裡有一瞬間很重。

他本來可以講笑。

可以說你咁醒,邊會入錯。

可以說我只係 analyst,邊有資格。

但他最後只說:

「我會。不過你要開。」

Brian 沒有回頭。

「睇情況。」

他走了。

郭正行站在 pantry 裡,手上那杯咖啡已經開始凍。

江湖有時不是在紅燈坊,不是在 boardroom,不是在 investor call。

有時只是在一部咖啡機旁邊。

兩個人各自知道對方有一半想講真話。

又各自知道,另一半仍然不敢。

晚上,郭正行把午餐收據夾進錢包。

不是要 claim。

只是那張紙上有兩杯凍茶、一碟多士、一個時間。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生活最近開始被兩種紙分開。

一種是招股書、schedule、call note、issue tracker。

另一種是收據、船票、便利貼、Yoyo 隨手寫下的地址。

前一種紙教他如何不出錯。

後一種紙提醒他,自己不是只為了不出錯而活。

他把收據收好,然後回到 screen 前。

Golden Bun 還有下一版。

人生也未必沒有。

他重新打開 tracker,卻沒有立即動手。

先喝了一口已經放暖的水。

以前他以為停下來就是偷懶。

現在他開始明白,停一停,有時只是確認自己仍然在場。

不是每一個晚上都要用力證明自己值得留在中環。

有些晚上,只要願意明天再問一次正確問題,已經夠。

他把這句打在一張空白 post-it 上,又覺得太肉麻,於是撕掉。

紙碎落進垃圾桶。

但那句話沒有一起丟掉。

第二天早上,他仍然會很累。

但累不是唯一的敘事。

他開始有別的紙,別的時間,別的人,慢慢把自己從一份無止境的 tracker 裡拉出來。

慢慢也算。

慢慢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