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32

第三十二章 西獨風前試招股,招式不靚亦要真

Golden Bun 的 revised prospectus 第一版,在星期三凌晨兩點十八分吐出 printer。

厚到像一磚。

Raymond 拿起來時,第一句是:「如果真相有重量,呢本應該可以拎嚟做 dumbbell。」

Marcus 說:「你可以去 gym 講。」

Nancy 在文件邊角貼了十七張黃色 memo。

不是因為她不滿意。

而是因為一個律師若對一份招股書完全沒有 memo,代表世界已經完結。

郭正行負責 tie-out。

每一個數字由 schedule 對到 disclosure,由 disclosure 對到 footnote,再由 footnote 對到 management representation。那種工作不刺激,沒有高手過招的風聲,只有眼乾、背痛和一種慢慢把自己靈魂磨成細沙的感覺。

但他現在明白,這就是金融武功裡最基本、也最難看的馬步。

你站不穩,任何招式都只係花拳。

凌晨四點,他在 `current supplier terms` 的 footnote 上卡住。

一個數字在 schedule 是 87.6%,draft 裡寫成 approximately 88%。以往他會覺得差不多。

現在他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 0.4 個 percentage point 可以改變投資判斷。

而是因為他開始明白,`approximately` 不是懶惰的遮羞布。它要有 rounding convention,要有 tie-out,要知道自己近似了什麼。

Marcus 經過,看見他盯住一個數字。

「你終於變成嗰啲會為 decimal place 苦惱的人。」

「係咪好悲哀?」

「係。」Marcus 說,「但有用。」

他坐到郭正行旁邊,拿過 draft。

「Risk factor 唔係越長越安全。太長,投資者會以為你埋咗炸彈;太短,regulator 會以為你埋咗炸彈。你要寫到剛好令人知道炸彈係咪真係炸彈。」

郭正行忍不住說:「你哋 senior banker 可唔可以唔好全部用恐怖比喻?」

Marcus 想了想。

「不能。」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 Marcus 不只是守 process 的人。

他也曾經是凌晨四點坐在 printer 旁邊,為一個 percentage 苦惱的 junior。

只是多年之後,苦惱變成規矩,規矩變成他的語氣。

早上七點,Fung 的 sector note 出了。

不是正式點名 Golden Bun。

標題很冷:

`When Support Becomes Sales: The Hidden Margin Problem In Fast-Growing Consumer Chains`

下面沒有 Golden Bun。

沒有 Mun Yu。

沒有 Harbour Yield。

但有三個 case study。

`Company A`

`Company B`

`Company C`

其中一個,像 Golden Bun 到令人想報警。

Raymond 把 note 掟在桌上。

「佢無點名。」

Marcus 翻了兩頁。「佢唔需要。」

Nancy 說:「If we file with vague disclosure after this, regulator will read the note and then read us。」

Raymond 看向郭正行。

「Analyst view?」

郭正行有一瞬間想問:點解又係我?

但他望住那份 note,想起 Day 1 那個夜晚,自己第一次發現 peer selection 太靚。那時他只知道有嘢不舒服。現在他知道,不舒服要拆成問題。

「如果我哋 disclosure 夠清楚,Fung 份 note 只係 market context。如果我哋寫得唔清楚,佢就變成解讀我哋招股書的 unofficial guide。」

Raymond 靜了一下。

「即係?」

「即係唔可以避。」郭正行說,「要直接講 early supplier support arrangements affected historical margins, current terms normalized, valuation adjusted. 唔好等佢替我哋講。」

Nancy 很輕地說:「Good。」

Raymond 嘆氣。

「我開始懷疑你哋全部都鍾意痛。」

Marcus 說:「No. We like not dying later。」

那日整個萬利門像被 Fung 在門口放了一桶冰水。

Golden Bun team 重新開會。

金兆滿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

「即係我要喺招股書承認,我以前有 supplier support,所以 margin 靚咗?」

Nancy 說:「你要承認歷史安排對早期 cost structure 有影響,並解釋 current business is not dependent on those arrangements。」

梁國柱補一句:「主席,如果唔講,外面會幫我哋講得更難聽。」

金兆滿似乎在咬牙。

「你哋啲 banker,真係好識叫人除衫。」

Raymond 說:「主席,我哋係叫你著件透明少少但合身的西裝。」

電話另一邊靜了三秒。

金兆滿忽然笑出來。

「Raymond,你講嘢真係賤。」

「多謝主席。」

「但我明。」金兆滿說,「寫。唔好寫到我似賊。但要寫到人知道我哋當年真係窮過,救過,借過,還過。」

郭正行聽到這句,手指停在 keyboard 上。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disclosure 不是只用來防守。

它也可以替一個不完美的人,講一個不必扮完美的故事。

下午,Yoyo 來了萬利門。

正式身份:桃花資本 wall-crossed investor representative。

非正式氣場:像一個來看戲但已經知道結局的人。

她入 conference room 前,先在 reception 簽了 confidentiality acknowledgement。

Compliance 同事把訪客貼紙交給她時,特別補一句:「No mobile phone recording。」

Yoyo 看了看貼紙。

「放心,我唔會錄你哋如何痛苦。」

Raymond 剛好走過,接了一句:「呢啲屬於 proprietary suffering。」

Yoyo 笑。

郭正行在玻璃房裡看到她笑,立刻低頭看文件。

他怕自己笑得太明顯。

這很蠢。

但有些界線不是只有 compliance 畫。

心裡也會畫。

她坐在 conference room,一頁一頁看 revised disclosure。

Raymond 很客氣。

Marcus 很小心。

Nancy 很平靜。

郭正行坐在角落,連呼吸都覺得有 compliance risk。

Yoyo 看完那段 `historical supplier support arrangements`,抬頭。

「比之前好。」

Raymond 笑:「Good?」

「我只係話比之前好。」

「咁有咩問題?」

Yoyo 用筆敲一句。

`The Group does not believe such arrangements materially distort its current performance.`

「呢句太 defensive。」她說,「你越話不 materially distort,投資者越覺得你驚。」

Nancy 問:「Alternative?」

Yoyo 想了想。

「講 current evidence。講 normalized terms。講 quantified impact。唔好講 believe。市場唔係教會,唔需要你信。」

Raymond 望住她,忽然笑。

「你同你老豆越嚟越似。」

Yoyo 翻眼。

「咁你即係鬧我。」

郭正行忍不住笑了一下。

Yoyo 看向他。

「師兄覺得呢?」

房間裡幾個人同時看過來。

郭正行有點想消失。

他說:「我覺得 Yoyo 講得啱。Less belief, more evidence。」

Yoyo 挑眉。

「好 banker。」

Brian 不在房裡。

但他在玻璃外經過時,看見房內那一幕。

Yoyo 問。

師兄答。

Raymond 聽。

Nancy 記。

一個不太 slick 的人,慢慢有了位置。

Brian 停了半秒,然後繼續走。

晚上十一點,郭正行仍在改 disclosure mark-up。

Brian 回到 office 拿外套。

「仲未走?」

「你都未走。」

「我係返嚟攞外套。」

「咁攞完快走。」

Brian 沒有走。

他站在郭正行位旁邊,看著 screen 上那段 revised wording。

「Less belief, more evidence。」Brian 讀出來。

郭正行抬頭。「你點知?」

Brian 笑。「中環啲玻璃房,隔音好,隔表情差。」

兩人靜了一會。

Brian 說:「你今日講得好。」

郭正行不習慣。

「多謝。」

「唔好太開心。」Brian 說,「你講得好,代表以後更多人會叫你講。」

「咁你呢?」

Brian 看著 screen。

「我?我練緊唔講。」

這句像玩笑。

也不像。

郭正行想起 pantry 裡那句「如果有一日我入錯房」。

他說:「有啲嘢唔講,會變成別人替你講。」

Brian 看向他。

這一眼很久。

久到像兩個人都知道,這句其實不只是講 Golden Bun。

最後 Brian 笑了一下。

「你越嚟越似 Nancy。」

「咁你即係鬧我。」

Brian 真正笑了。

很短。

但是真的。

深夜十二點,Fung 又發了一封 email 給 Raymond。

沒有 cc。

沒有附件。

只有一句:

`If the prospectus says it clearly, I may have nothing to add.`

Raymond 轉給 Marcus 和 Nancy。

Nancy 回:

`Then let's make sure he has nothing to add.`

郭正行看著那句。

他忽然明白,西獨不一定只係敵人。

有時候,市場上最冷的人,逼你講出最暖的真相。

但這種暖,不可以靠感動。

要靠 footnote。

天快亮時,Brian 經過他座位,把一杯黑咖啡放下。

「無糖。」Brian 說,「你而家應該唔配甜。」

郭正行接過。

「多謝。」

Brian 看著 screen 上滿頁紅字。

「你知唔知最恐怖係咩?」

「咩?」

「我開始覺得 footnote 有型。」

郭正行笑得差點把咖啡倒出來。

Brian 也笑。

那一刻,Golden Bun 的壓力沒有消失。

但至少在兩個 junior 之間,它被笑聲切開了一條小縫。

那條縫很小。

但在一間通宵亮燈的投行裡,小縫也可以讓人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