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招股白紙生疤痕,桃花門前問出身
Golden Bun 的 A1 draft 終於有了新封面。
公司名仍然金光閃閃。
故事仍然講香港起家、北上擴張、消費復甦。
但這一次,招股書裡多了一段不太好看的歷史。
`Historical supplier and funding support arrangements`
這個標題不像武功名。
不夠響。
不夠威。
但它像一塊放在桌上的石頭。
你可以不喜歡。
不能當它不存在。
星期五,Golden Bun team 進行最後一次 filing readiness call。
金兆滿聲音沙啞,像過去幾個星期把自己豪爽的一面都磨到見骨。
「我睇完。」他說,「醜係醜。但唔假。」
Nancy 說:「That is a good place to be。」
Raymond 說:「律師對人生要求真低。」
Marcus 說:「Banker 對人生要求太高,尤其係 fee。」
梁國柱忽然說:「其實我昨晚睇到嗰段,覺得鬆咗。」
房裡靜了一下。
CFO 平時最怕多寫一句,今日居然話鬆。
梁國柱繼續:「以前每次有人問 2003,我都要諗點講到似無事。依家寫咗,反而可以講人話。」
金兆滿哼了一聲。
「你早啲咁諗,我就少飲幾支 whisky。」
梁國柱小聲說:「主席你本身都會飲。」
電話另一邊有人笑。
不是勝利的笑。
是終於可以呼吸的笑。
Filing package 發出去那一刻,郭正行沒有想像中的激動。
沒有鐘聲。
沒有掌聲。
只有 Outlook 發送成功的小提示,和 Marcus 說:「Save the PDF. Archive everything. No one deletes anything。」
中環江湖的儀式,有時就是把 folder name 改成 `Filed version`。
下午,王約思叫郭正行去桃花資本。
不是 Yoyo。
是王約思。
Email 寫得很短:
`Jenson, come by if you have thirty minutes. No deal materials.`
郭正行看著那句,第一反應是胃痛。
Yoyo 沒有 cc。
他更加胃痛。
桃花資本的 reception 仍然安靜得像圖書館。牆上那幅山水畫看久了,像一張沒有數字的 balance sheet。
王約思坐在書房,面前不是開信刀,而是一壺茶。
「坐。」
郭正行坐下。
「王生。」
「唔使咁緊張。」王約思倒茶,「我今日不是 investor。」
郭正行更緊張。
王約思看見,笑了一下。
「Yoyo 話你有時誠實到令人想幫你落 subtitle。」
郭正行不知道應不應該笑。
最後選擇不笑。
王約思似乎滿意。
「Golden Bun 這單,你做得不錯。」
「Team 做的。」
「這句可以。」王約思說,「但過分 team,都係另一種逃避。」
郭正行抬頭。
王約思端起茶。
「你知道我點解叫你來?」
「不知道。」
「因為我想睇下,我女兒最近成日提起的人,是不是只係一個會做 footnote 的好學生。」
他沒有立刻問下一句。
書房裡那壺茶慢慢冒煙。
王約思把一隻舊相框轉向郭正行。相裡是九十年代的中環,幾個年輕人站在一間已經不存在的交易廳門口,西裝寬大,笑容比現在的人更相信未來。
「我年輕時也以為,金融是靠聰明贏。」王約思說,「後來發現,聰明只能令你入場。你坐到哪張桌,靠的是出身、人情、膽色、記錄,還有你肯不肯在最不著數時仍然講真話。」
郭正行看著那張相。
他看不出誰是王約思。
可能每個都像。
「我不是嚇你。」王約思說,「我只是想知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坐在什麼位置。」
郭正行說:「我知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王約思笑了一下。
「這句太容易。很多人一講自己不是同一個世界,就可以順理成章不負責任。你如果真的知道,就要更清楚,自己每一步是靠什麼走到這裡。」
他把相框轉回去。
「靠運氣,不丟臉。靠人幫,也不丟臉。丟臉的是,靠了人,轉頭以為全是自己本事。」
郭正行聽見這句,忽然想起 Golden Bun room 裡每一個替他接住過話的人。
Raymond。
Marcus。
Nancy。
Brian。
Yoyo。
甚至 Seven 叔那些又難聽又有用的話。
他低聲說:「我會記得。」
王約思看著他。
「記得不難。難的是升職後仍然記得。」
郭正行的手指在杯邊停住。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甚麼叫門戶。
不是有人明講你配不起。
而是對方根本不需要明講。他的書房、茶、語氣、牆上畫、桌上的開信刀,全部都在提醒你:你坐在別人的世界裡。
王約思慢慢說:「你不用怕。我不反對她認識 banker。」
郭正行心裡想:那就更可怕。
「但我反對她把聰明用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房裡很靜。
窗外有車聲,很遠。
郭正行說:「我暫時未值得。」
王約思看著他。
「你倒識避。」
「不是避。」郭正行說,「我只是知道,我現在仍然只是 first-year analyst。Golden Bun 做完,我最多學識一點點。Yoyo 幫我,不代表我有資格消耗她。」
王約思放下杯。
「這句,比很多自稱有資格的人好。」
郭正行沒有鬆一口氣。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過關。
這只是第一個問題。
王約思忽然問:「你屋企人知道你最近做什麼嗎?」
郭正行一怔。
「知道我在投行。」
「不,我問的是,知道你在做一種會把人慢慢拆開的工作嗎?」
郭正行沉默。
他想起母親問他為何又不回家吃飯,想起自己每次都說忙,卻很少解釋忙的是什麼。
「未必知道。」
王約思點頭。
「中環很擅長令年輕人以為,疲倦就是成長。不是。疲倦只是成本。成長是你知道這個成本買了什麼。」
這句不像審問。
反而像一個老投資者在看一間公司 burn cash,問它 runway 還有幾多。
王約思問:「你覺得 Yoyo 點?」
郭正行剛想答。
王約思像忽然想起甚麼,慢慢補了一句:「或者你哋後生仔私下,係咪叫 C 妹?」
郭正行手上的茶杯輕輕碰到杯托。
聲音很細。
但在書房裡,細聲反而最清楚。
王約思看著他,眼神沒有笑,亦沒有追問。
郭正行這才明白,那不是稱呼。
是試探。
郭正行想了很久。
他可以說聰明。
可以說 sharp。
可以說有 investor instinct。
這些都對。
也都不夠。
「她識得令人講真話。」他說。
王約思眼神動了一下。
「包括你?」
「尤其是我。」
書房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咳。
Yoyo 站在門邊,手上拿著文件,表情像剛剛路過,又像已經站了一陣。
「老豆,你又審人?」
王約思淡淡說:「我飲茶。」
「你飲茶嘅樣最似審人。」
郭正行站起來。「我係咪應該走?」
Yoyo 說:「你坐返低。」
王約思看著她。
「你現在用咩身份叫佢坐低?」
Yoyo 沒有被問倒。
「桃花資本 junior partner。」
「你未係。」
「遲早。」
王約思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細,但郭正行看得出,裡面有寵、有頭痛、也有一點驕傲。
Yoyo 走入來,把文件放在桌上。
「Golden Bun filing receipt。」
王約思看了一眼。
「好。」
「你叫人嚟飲茶,唔好扮 unrelated。」
「我只是問他一個問題。」
「問完未?」
王約思看向郭正行。
「差不多。」
Yoyo 轉向郭正行。
「走。樓下買咖啡。」
郭正行看著王約思。
王約思拿起茶杯。
「去。Yoyo 請人飲咖啡,好少見。」
走出桃花資本,Yoyo 步伐很快。
郭正行跟在旁邊。
「你老豆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Yoyo 停下。
「佢如果不喜歡你,唔會叫你飲茶。」
「咁叫咩?」
「Due diligence。」
郭正行苦笑。
「我連私人生活都被 DD?」
「歡迎來到桃花資本。」
電梯門打開。
兩人走進去。
Yoyo 忽然說:「你答咗咩?」
「他問我覺得你點。」
「你點答?」
郭正行看著電梯數字下降。
「我話,你識令人講真話。」
Yoyo 沒有立刻回。
電梯很慢。
慢到他聽見自己心跳。
門開時,她才說:
「咁你以後小心啲。」
「點解?」
Yoyo 走出去,沒有回頭。
「因為我會繼續問。」
那日下午,中環陽光很好。
好到玻璃幕牆全部反光,令人看不清裡面的人。
郭正行跟著她走出去,忽然覺得自己剛剛不是離開一間 family office。
而是走出桃花島第一關。
沒有打贏。
但至少沒有被趕落海。
咖啡店在樓下轉角。
Yoyo 點了一杯 iced latte,替他點了熱咖啡。
「你點知我飲熱?」
「你個人已經夠凍,飲凍會過份。」
郭正行無法反駁。
兩人坐在窗邊,街外西裝人來來去去,每個人都像遲到,每個人都像有一個更大的理由。
Yoyo 忽然說:「我老豆今日問你,不是因為想嚇你。」
「咁係?」
「他怕我太快信人。」
郭正行看著她。
Yoyo 用紙巾擦杯邊的水。
「我細個覺得,他不信任何人。後來先知,他其實信過好多次,只是每次信錯,都要用很貴的方法學返來。」
她抬頭。
「所以你唔好怪他。」
「我無。」
「你也唔好急住證明自己。」
郭正行笑了一下。
「好難。」
「我知。」Yoyo 說,「因為你成個人都寫住:請俾我一個 exam,我可以溫書。」
他低頭笑。
Yoyo 靜了一會,又說:「但有啲關係不是 exam。」
這句落下來,咖啡店裡的聲音好像遠了一點。
郭正行想了很久。
「咁係咩?」
Yoyo 看著窗外。
「係 long-term holding。會有 mark-to-market。會有 drawdown。唔可以每日問 NAV。」
郭正行怔住,然後忍不住笑。
「你連感情都講 portfolio?」
「你連散步都講 due diligence,有資格笑我?」
兩人都笑。
笑完,Yoyo 把咖啡推近他一點。
「慢慢飲。熱咖啡急住飲會燙親。」
郭正行低頭看著杯面。
他忽然覺得,桃花島第一關或許不是要他證明自己配得起誰。
而是要他學會,不要把每一個靠近的人,都當成一場必須即刻通過的考試。
回到街上時,Yoyo 走在前面半步。
她沒有等他,也沒有甩開他。
這個距離很妙。
近到可以說話,遠到各自仍然是自己。
郭正行跟著她穿過人群,忽然覺得,比起被桃花資本接受,更難的是有一天可以自然地站在她身旁,不覺得自己是在面試。
那一天大概還很遠。
但至少今日,他知道方向。
Yoyo 回頭見他慢了半步。
「又諗咩?」
「諗 NAV 可唔可以每日問。」
她笑著瞪他。
「你敢問,我就 mark you down。」
他點頭。
「收到,long-term holding。」
她沒有再罵他。
只是走慢了一點,讓他追上來。
這個動作小得不能寫進任何紀錄。
但郭正行記得,比 filing receipt 還清楚。
清楚到有點危險。
也清楚到不想假裝。
不想再躲。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