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34

第三十四章 鐘聲未響先折價,半份招股教新人

Golden Bun 最終沒有成為當年最靚的 IPO。

這件事,Raymond 用了三種講法。

對 client,他說:「We preserved execution certainty。」

對內部 committee,他說:「We avoided a late-stage blow-up。」

對 Marcus,他說:「我哋辛苦到死,最後賣平咗。」

Marcus 說:「但賣得出去。」

Raymond 看著他。

「你而家開始似 Nancy。」

「我當讚。」

Golden Bun 的 investor education 開始後,反應不算熱烈。

有人問 supplier support。

有人問 historical margins。

有人問 current terms 是否真 normal。

也有人問:「Why didn't you disclose this earlier?」

這句最痛。

但因為招股書已經寫得足夠清楚,痛至少可以回答。

梁國柱在路演排練時第一次講到結巴。

金兆滿拍了拍他的肩。

「唔使背稿。講人話。」

梁國柱看著主席。

金兆滿說:「講我哋當年點捱,點借,點還,點改。唔好講到自己似聖人。投資者唔係傻。」

Raymond 在旁邊聽著,忽然很輕地點頭。

郭正行坐在後排,手上仍然拿著 Q&A script。

`Q: Were early margins inflated by related-party support?`

`A: Historical arrangements supported early cost structure. Quantified impact disclosed. Current terms supported by third-party evidence.`

這些句子不漂亮。

但它們像修補過的牆。

不再假裝沒有裂痕。

接下來幾星期,roadshow、bookbuilding、pricing committee 一層層壓下來。每一日都有人嫌折讓太多,每一日也有人提醒,這單 deal 最貴的不是 valuation discount,是差點失去市場信任。

Pricing 前一晚,萬利門小會議室燈到凌晨仍亮。

ECM 把 order book summary 放到 screen 上。

Demand 不是爆。

但夠。

Long-only 多過 hedge fund,快錢不算太重。幾個原本因 Fung sector note 而退後的 investor,在看完 revised disclosure 後回來下了小單。

Raymond 看著 book,像看一碗終於煮熟但賣相普通的粥。

「如果 range 上半部,會唔會太進取?」

ECM 同事說:「Could price mid, but allocation quality better at lower end。」

Marcus 問:「Lower end gives first-day support?」

「More likely。」

Raymond 沉默。

以前他會爭多半格。

不是貪,是 instinct。銀行家習慣替 client 拿盡桌上能拿的東西。

但這一晚,他看著那本不漂亮的 order book,最後說:「低半格。Leave money for investors who stayed after reading the ugly part。」

Nancy 在電話裡說:「Document rationale。」

Raymond 嘆氣。

「我連做個好人都要寫 minutes。」

Marcus 說:「尤其是做好人。」

Listing day 那天,交易所沒有給他們太多戲劇。

Golden Bun 定價貼近 range 下限。

沒有超額幾百倍。

沒有萬人空巷。

沒有財經版大字標題叫「烘焙王國神話」。

開市前,金兆滿穿了深色西裝,神情比紅燈坊那晚沉很多。

他看到郭正行,走過來。

「師兄。」

郭正行一怔。

這個花名由主席口中講出來,怪到似一隻貓突然開 board meeting。

金兆滿伸手。

「多謝。」

郭正行握住。

「主席,我只是 analyst。」

金兆滿笑。

「你哋 analyst 好鍾意講呢句。以前我覺得你哋係推責任。依家我明,原來有啲 analyst 講呢句,係提醒自己唔好以為自己大過文件。」

郭正行不知道如何回答。

金兆滿看向大堂。

「我仍然覺得肉赤。」

「我知。」

「但昨晚我太太睇完招股書,話至少今次我唔使叫仔女大個之後先知阿爸當年點捱。」

他笑了一下,眼底有血絲。

「呢個都算賺咗少少。」

鐘聲響起。

不算震撼。

但夠清楚。

那一下鐘聲落下時,郭正行沒有看 screen。

他看向金兆滿。

主席站在人群前面,笑容很用力,像要把過去幾星期的疲倦全部壓進一張相裡。

梁國柱在旁邊鼓掌,掌聲比其他人慢半拍。

Raymond 把手插在袋裡,沒有大叫,沒有拍人肩膀,只是看著那塊上市板,像確認一個病人終於過了手術室。

Marcus 低頭在手機上寫:

`Listing completed. Monitor post-listing media and investor queries.`

Nancy 回:

`Congratulations. Also monitor.`

郭正行看著那兩個 `monitor`,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來中環的祝福,也可以長得像 follow-up item。

Golden Bun 首日升幅很小。

小到 Raymond 看著 screen,表情像見到一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 bonus forecast。

「三個幾 percent。」他說,「我哋捱咗咁多晚,升三個幾 percent。」

Marcus 說:「你講咩?」

「無嘢。」

Nancy 在旁邊說:「三個幾 percent with no scandal is underrated。」

Raymond 想反駁。

最後沒有。

下午,萬利門回到 office。

Deal toy design 來了。

本來 marketing 想做一個金色麵包。

Marcus 看完說:「No。」

Raymond 說:「點解?」

「太核突。」

Nancy 說:「And too ironic。」

最後 deal toy 變成一個透明亞加力盒,裡面是一張縮小版招股書封面,旁邊有一個小小麵包圖案。

很悶。

很安全。

也很像這單 deal。

Yoyo 傍晚發來一張相。

相裡是桃花資本茶水間,一份報紙攤在桌上,標題寫著金滿堂首日微升。旁邊有人用紅筆圈了 `透明度` 三個字。

她只寫:

`我老豆話,三個幾 percent 都算有禮貌。`

郭正行回:

`王生有冇話我哋仍然悶?`

Yoyo:

`有。`

過了一會,又補一句:

`我覺得悶得幾好。`

他看著那句,心裡有一種很細的暖。

不是勝利。

像夜裡有人替你留了一盞不刺眼的燈。

晚上,team 去飲一杯。

不是紅燈坊。

Raymond 說:「我哋今次去正常 bar。No client. No hostess. No weird supplier confession on tissue。」

Brian 坐在吧枱一角。

他今日可以出席。

Golden Bun 已經上市,Brian 的 restriction 只經正式 review 後放寬到 post-listing celebration;至於那些牆,就算 process 說可以拆,人心也未必即刻拆。

郭正行拿著啤酒走過去。

「恭喜。」

Brian 看著杯。

「恭喜咩?我大半單 deal 都坐在牆外。」

「你無走。」

Brian 笑了一下。

「你今日好鍾意講大話。」

郭正行坐下。

「我講真。」

Brian 沉默了一會。

「我有一刻真係想走。」

「我知。」

「你知咩?」

「你望住北境 message 嗰陣,個樣似見到一架已經開門的 lift。」

Brian 低頭笑。

「你而家連 metaphor 都學壞。」

「中環傳染。」

兩人碰杯。

聲音很輕。

Brian 說:「你有冇諗過,如果我走咗,可能升得快過依家。」

郭正行看著他。

「有。」

Brian 側頭。

「咁你會點?」

「敲門。」

Brian 怔了一下。

然後明白他在接 pantry 那句。

他低頭喝酒。

「你呢個人真係好煩。」

「我知。」

「好在。」Brian 說。

那兩個字落得很輕,輕到像一個人不小心把心裡的文件夾打開了一條縫。

郭正行沒有追問。

他只是坐在旁邊,把自己杯酒飲完。

有些情義,在中環不能講太白。

講太白,就會像 memo。

Memo 一出,人人都要 respond。

第二日早上,Golden Bun 首日表現被報紙寫得平淡。

`金滿堂首日微升 3.6%`

`估值折讓換取透明度`

`消費股復甦仍待觀察`

沒有英雄。

沒有神話。

但也沒有爆煲。

Seven 叔在茶記看報紙。

郭正行坐在他對面。

「三個幾 percent。」Seven 叔說,「好悶。」

「係。」

「但悶有時好。」Seven 叔摺起報紙,「上市唔係娶新抱,唔使一定熱鬧。最緊要第二朝醒返,唔好發現自己飲大咗簽咗賣身契。」

郭正行笑。

Seven 叔看著他。

「你今次學到咩?」

郭正行想了很久。

「學到好 deal 未必好睇。」

「仲有?」

「學到有疤唔一定死,遮疤先危險。」

Seven 叔點頭。

「仲有?」

郭正行看著報紙上的小標題。

「學到有啲人留低,比贏更難。」

Seven 叔喝了一口奶茶。

「呢句唔係講金滿堂。」

郭正行沒有答。

Seven 叔笑了一下。

「算啦。後生仔有後生仔的債。」

茶記門外,陽光照在濕漉漉的街上。

香港像甚麼都沒有變。

但郭正行知道,有些東西已經移了一點點。

不大。

三個幾 percent 咁多。

但市場有時,就是靠這一點點,先沒有跌落去。

回到萬利門後,Golden Bun 的 deal folder 被移到 completed projects。

郭正行看著那個 folder 消失在 active list,心裡竟然有一點空。

一單 deal 完成後,不會真的完。

它會變成你的口頭禪、你的恐懼、你下一次打開 Excel 時多問的一個問題。

Brian 經過,停在他身後。

「望住 folder 都可以咁深情?」

「我係感恩。」

「你感恩一個 folder?」

郭正行笑。

「感恩它終於離開我。」

Brian 拍了拍他椅背。

「放心,好快有下一個傷害你。」

他說得像玩笑。

但兩個人都知道,這句通常是真的。

郭正行把 active list 關掉。

新的空位很快會被新 project 填滿。

但 Golden Bun 留下的那一小格,不會真的清空。

它會在下一次有人說「只是歷史問題」時,自己亮起來。

像一個不肯熄的 reminder。

很煩,也很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