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35

第三十五章 復甦市裡新鐘響,桃花一笑入新局

二零零四年春天,中環開始重新學會講「recovery」。

這個字在 2003 年聽起來像安慰。

到了 2004 年,開始像 pitch。

酒店 occupancy 回升。

零售數字回暖。

樓市仍然有人怕,但已經有人偷偷貪。

投行 bullpen 裡,多了幾張新面孔,也多了幾張已經離開的名牌。沙士後那種人人低聲講裁員的空氣沒有完全散,只是被 deal flow 的味道蓋住。

萬利門牆上的 league table 又被人更新。

Raymond 站在前面,看著排名。

「我哋今年要追返。」

Marcus 低聲說:「每年都係呢句。」

「每年都要追,先證明未死。」

郭正行坐在自己位上,打開新一年的 staffing sheet。

他的名字不再永遠排在最後。

仍然是 analyst。

仍然會被叫去改頁碼。

仍然會在凌晨三點發現 MD 手寫的圈其實不是圈,是一種古老咒語。

但有些 senior 會開始問他:「C-hing, what do you think?」

第一次有人這樣問,他差點答:「我只是 analyst。」

然後他忍住。

因為 Golden Bun 教過他,這句可以提醒自己,但也可以躲一世。

Brian 回到正常 staffing。

Golden Bun 的 restriction 經過 formal review,正式關閉。

Silk Road 是新 mandate,仍要重新跑 conflict check,但至少那道舊牆不再擋著他。

但他和郭正行之間,偶爾仍然有一塊看不見的玻璃。

不是因為恨。

而是因為兩人都知道,那塊玻璃曾經存在過。

有些東西拆了,痕還在。

Brian 的 desk 上多了一張新 staffing printout。

Golden Bun 的 project code 被劃走,旁邊寫著 `Closed restriction - post-listing only`。

Project Silk Road 下面則有一行細字:

`Subject to fresh conflict check.`

他看了那行很久。

Fresh。

這個字在 compliance 語言裡很乾淨。

但對 Brian 來說,它像一個笑話。

人可以 fresh 嗎?

父親的名字不會 fresh。

北境那張大桌不會 fresh。

他對速度和位置的渴望,也不會因為上一單正式 close 就忽然清洗乾淨。

Raymond 經過,敲了敲他桌面。

「Welcome back, sort of。」

Brian 抬頭。

「Sort of?」

「投行人生最高境界,永遠 sort of。」Raymond 說,「Sort of staffed,sort of rested,sort of happy。」

Brian 笑。

那笑是真的。

但不太亮。

上午十點,Raymond 召集新 deal meeting。

「新 project。」他說,「暫名 Project Silk Road。」

Marcus 把 teaser 派下去。

一間內地起家的民營物流公司,近年靠香港口岸、珠三角倉儲、跨境電商貨量增長得很快。公司想在香港上市,故事叫做「China logistics consolidation」。

郭正行翻到第二頁。

Revenue growth 很靚。

Margins 很穩。

Working capital 很緊。

Related-party leases 很多。

他心裡那條學過一次的筋,立刻動了一下。

Brian 在對面也翻到同一頁。

兩人同時抬頭。

目光撞到。

Brian 微微一笑。

那笑不是初入萬利門時那種「我比你識玩」。

也不是被 information wall 隔開時那種「你唔明我的房門」。

比較像一個人看到另一個人也聽見同一聲暗雷。

Raymond 說:「今次我唔想拖到 filing 前先知道有問題。」

Marcus 看向郭正行。

「Good. Then we ask early。」

Nancy 不在房裡,但她的影子像一份 invisible memo。

Raymond 指著 teaser。

「First cut。Comps、market overview、preliminary diligence questions。Brian,你做 market angle。C-hing,你做 business and related-party checklist。」

Brian 說:「Sure。」

郭正行說:「好。」

Raymond 看著他。

「無『我只是 analyst』?」

郭正行頓了頓。

「我係 analyst。所以我會問。」

房裡有人笑。

Marcus 也笑了一下。

會後,郭正行收到一封 email。

From: `Yoyo Wong`

Subject: `你係咪又有新玩具`

內容:

`聽聞萬利門開始睇 logistics。今晚七點,有無時間食飯?`

郭正行看著那句。

上一次,Yoyo 約 lunch,還要寫 `Approved topic only`。

今次她只寫食飯。

他回:

`你點知?`

Yoyo:

`中環細過你想像。`

他想了想,回:

`我唔可以講 project detail。`

Yoyo:

`我無問。`

過了十秒,又一封。

`我問你食唔食飯。`

郭正行看著 screen,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那間金滿堂旺角舊舖,手上拿著菠蘿包,不知道自己是做 due diligence,還是被人做 due diligence。

他回:

`食。`

Yoyo:

`進步。`

郭正行按下 send 後,才發現自己沒有問地點。

他想補一封。

又怕顯得太緊張。

最後還是補:

`邊度?`

Yoyo:

`你而家先問,扣分。碼頭。唔使著得似 pitch。`

他低頭看自己身上的白恤衫和深色西褲。

Brian 在旁邊看見。

「你有無第二套衫?」

「無。」

「咁你唯有 pitch 得 casual 啲。」

郭正行把紙團丟過去。

Brian 接住,笑了一下,然後又看回 Silk Road teaser。

兩人的笑聲很快被 `related-party leases` 那幾個字壓回去。

晚上七點,Yoyo 沒有帶他去高級餐廳。

她帶他去渡輪碼頭附近買魚蛋、燒賣、兩杯紙包檸檬茶。

中環天色暗下來,海風有一點鹹。IFC 的燈在身後亮著,像一排不肯收工的 Bloomberg screen。

郭正行拿著紙包檸檬茶。

「你平時都咁食飯?」

「我平時食得比你好。」Yoyo 說,「今日係畀你休息。」

「食魚蛋休息?」

「唔使切,不用 menu,不用計 service charge,不用聽 banker 講自己幾忙。」

郭正行笑。

兩人坐在欄杆旁邊。

Yoyo 看著海。

「Golden Bun 之後,你有無覺得自己變咗?」

「有。」

「邊度?」

郭正行想了想。

「以前我覺得中環係一個我要入去的地方。依家覺得,中環係一個我入咗去之後,要小心唔好俾佢改到認唔到自己的地方。」

Yoyo 轉頭看他。

「呢句幾好。」

「可以寫入 pitchbook?」

「不可以。太真。」

他們都笑。

笑完,Yoyo 忽然用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

很輕。

輕到可以當玩笑。

也重到不能完全當玩笑。

郭正行手上的檸檬茶差點倒。

Yoyo 像甚麼都沒有發生。

「師兄。」

「嗯?」

「你唔好次次等我約。」

他喉嚨一緊。

遠處有船鳴。

像某個人替他拖延時間。

「我怕阻住你。」

Yoyo 嘆氣。

「你哋好人真係好麻煩。壞人起碼會直接約。」

郭正行低頭笑。

「咁我下次約。」

「幾時?」

「下星期?」

「地點?」

「我諗。」

「諗太耐扣分。」

「茶記?」

Yoyo 看著他。

「你係咪覺得約女仔同做 site visit 一樣,揀間舖頭就交到功課?」

郭正行愣住。

他耳朵有點熱。

Yoyo 看見,笑得很壞。

「算啦,慢慢嚟。你係慢盤。」

「慢盤有無機會成交?」郭正行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

Yoyo 轉頭看他。

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旁。

她沒有立即笑。

這比笑更可怕。

過了一會,她說:「睇你有無貨。」

郭正行耳朵熱到像被 Bloomberg screen 照住。

「我會努力。」

「唔好用 effort 做 valuation。」Yoyo 說,「但可以加分。」

她說完,又像怕太認真,低頭戳了一粒魚蛋。

「食啦,凍咗唔好食。」

郭正行拿起竹籤,忽然覺得二零零四年的海風,比任何上市鐘聲都難處理。

那晚回到萬利門,Brian 還在。

他看見郭正行手上的魚蛋竹籤,挑眉。

「Client dinner?」

「Investor dinner。」

Brian 笑。

「Very institutional。」

郭正行把一串未吃完的燒賣放到他桌上。

「食唔食?」

Brian 看了一眼。

「你同 Yoyo 食完剩低俾我?」

「我買多咗。」

Brian 拿起一粒。

「C-hing,你知唔知你而家好殘忍?」

郭正行不明。

Brian 咬下燒賣。

「你一邊守市場,一邊又令人覺得留低可能有意思。」

郭正行看著他。

Brian 沒有看回來。

「講笑。」他說。

但不太像。

夜深,Project Silk Road 的 teaser 開在兩個 screen 上。

郭正行在 related-party lease 那一頁加了一行:

`Ask early. Ask clearly. Do not wait for story to become scar.`

Brian 在 market overview 那頁加了一句:

`Scale without disclosure becomes pressure, not value.`

兩句話在不同 file。

不同 folder。

但像同一晚寫出來。

中環窗外,2004 年的燈比 2003 年亮了一點。

不代表江湖變好。

只代表更多人又開始相信,可以賺錢。

而當一個市場重新相信可以賺錢,真正的考驗才開始。

夜裡,Brian 把 Silk Road market overview send 出去。

Subject line 很普通:

`Project Silk Road - preliminary market overview v1`

寄出後,他沒有立即關電腦。

他在 sent box 看著自己和郭正行幾乎同一時間發出的兩份 file。

一份講 market。

一份問 related-party leases。

同一條路,一個人看遠方,一個人看地底。

如果他們能一直這樣,也許會很好。

Brian 想。

然後他把這個想法收起。

中環最不可靠的,就是「如果」。

但他仍然沒有關燈。

因為有些不可靠的東西,人仍然會偷偷留一點位置。

那位置不大。

剛好放得下一包涼了的魚蛋,和一句沒有講出口的「多謝」。

已經夠。

至少今晚夠。

明天再算。

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