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袁字未定驚風起,租約一頁試人情
Silk Road 的董事長 Victor Luo 親自來萬利門。
他沒有帶太多人。
只帶 CFO Martin Lam,一個內地法律顧問,和一個沉默的中年女人。
女人姓余,英文名 Elaine Yu,名片寫著:
`Group Corporate Affairs`
Andy Or 看見她的名片時,眼神停了半秒。
「Yu,不是 Yuen。」他低聲對 Nancy 說。
「Noted。」Nancy 說,「Yu 可能係余,Yuen 才可能係袁。不要為了像而合併。」
會議一開始,Victor Luo 就把手放在桌上。
「我唔想呢單 deal 變成你哋上一單咁。」
Raymond 笑得很穩。
「Victor,每單 deal 都不同。」
「但你哋問法好似一樣。」Victor 說,「先問 support,再問舊帳,最後令公司好似成個系統都有問題。」
Marcus 看著他。
「問,不是定罪。」
Elaine Yu 第一次開口。
「North Harbour 只是一個 passive investor。當年物流園需要資金,Bright Route 引入外部 investor,Silk Road 作為 tenant,只簽了 lease。」
Nancy 問:「有無 side letter?」
Elaine 答得太快。
「無。」
Andy 抬頭。
「你答的是 North Harbour,還是 Bright Route,還是 Silk Road?」
Elaine 停了半秒。
「我答 Silk Road 沒有。」
Nancy 在紙上寫了一個圈。
這不是破綻。
只是門縫。
郭正行第一次真正明白 Andy 的可怕。
他不大聲,不懷疑人,只是把一個答覆拆成三個主體,逼你承認你其實只答了一個。
Victor Luo 有點不耐煩。
「你哋要明白,二零零三年沒有今日咁多 choice。貨卡住,銀行收傘,倉租要交。有人願意投物流園,已經係救命。」
Raymond 說:「We understand the commercial context。」
Nancy 接:「Then help us disclose the commercial context accurately。」
房裡一時無聲。
Brian 不在會議室。
郭正行看著空著的位置,忽然覺得這個 absence 比任何說話都響。
會後,client 留下一疊租約。
租金表很整齊。
太整齊。
同一個 warehouse block,二零零三年租金有六個月折讓,之後逐年回升。表面合理。
但附頁角落有一句:
`Rental support during ramp-up period to be settled through service fee adjustment.`
Henry Hon 看見,紅筆即刻落下。
「Service fee adjustment 去邊?」
Martin Lam 電郵回得很快:
`Operational true-up between logistics park and related service providers. Not material.`
Henry 冷笑。
「Not material 係世界上最貴嘅四個字。」
晚上,郭正行把問題整理成 issue tracker。
`Rental support`
`Service fee adjustment`
`Who paid / who benefited / who approved`
這三句像一條舊路。
Golden Bun 走過。
Silk Road 又走到。
但今次他知道,不是所有相似都等於重複。
不同公司有不同故障點。
同一把刀,要換角度。
Brian 走過來,把一頁 comps 放在他桌上。
「Logistics peers trading higher than consumer retail。Market wants growth。」
「Growth wants cash。」
Brian 看他。
「你而家答嘢好似 Henry。」
「咁你答嘢好似 roadshow。」
Brian 笑。
那一刻,他們又像以前。
然後 Brian 看見郭正行屏幕上的 `Rental support`,笑意收了一點。
他轉開眼。
「我唔睇。」
「我知。」
「你知都要關 screen。」
郭正行立刻按了 sleep。
Brian 點點頭。
「Good boy。」
語氣是玩笑。
Marcus 後來只在 desk 上放下一句:「Log it as a near-miss. And turn your screen before the wall turns into a story。」
但兩個人都知道,這是他們努力不讓那道牆變成傷口。
凌晨,Andy 發來一封 email。
`Yuen Office email domain registered under a secretarial service. No conclusion. Need corporate search on North Harbour shareholders through counsel.`
郭正行看著 `No conclusion`。
這三個字在中環,比任何武功口訣都難練。
因為人最想要的,永遠是下一句。
第二朝,Marcus 把前一晚的 screen near-miss 放進 incident log。
不是大事。
也正因為不是大事,才要寫。
`Potential screen exposure: restricted term visible to execution-cleared colleague for less than five seconds. Colleague looked away voluntarily. Screen put to sleep immediately. No discussion of substance. Reminder issued.`
郭正行看著那幾行,心裡很不舒服。
Brian 在 log 裡變成 `colleague`。
他自己變成 `screen owner`。
一段尷尬、信任、玩笑和心裡的小刀,最後壓縮成四句英文。
Marcus 站在他旁邊。
「你覺得 cold?」
「有少少。」
「Good。」Marcus 說,「Record 應該 cold。Hot 嘢留返人自己消化。」
他停了一下,又說:「你唔寫,將來有人問,就會變成另一件麻煩事。」
郭正行點頭。
「Brian 會唔會介意?」
Marcus 看著他。
「可能會。但如果你為了怕佢介意而唔寫,下一次你就會為了怕 client 介意而唔問。」
這句很重。
重到郭正行沒有再講。
中午,他和 Brian 在 pantry 再遇到。
Brian 已經知道 log。
「恭喜,」Brian 說,「我正式成為 near-miss。」
郭正行皺眉。
Brian 擺手。
「講笑。我知要寫。」
「我不想寫成好似你有問題。」
「我知。」Brian 拿起咖啡,「最煩就係我知。」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
Brian 忽然說:「你有無發現,呢間行好鍾意保護人到令人覺得自己有毒?」
郭正行看著他。
「有。」
「咁你仲信?」
「信。」郭正行說,「但我都知痛。」
Brian 看他,眼神有一瞬很軟。
「你有時誠實到令人想打你。」
「你排隊。」
Brian 笑了。
笑完,他把杯放低。
「C-hing,下次你 screen 轉向牆。」
「好。」
「我唔想每次經過你位,都要表演道德高地。」
「你表演得幾好。」
「多謝,票房不錯。」
這段玩笑救了他們一點。
只是一點。
但在有牆的日子,一點也算。
傍晚,Yoyo 約他在中環街口拿一杯咖啡。
她沒有問 project。
只看了他一眼,就說:「你今日像一個被 Excel 告白但拒絕不到的人。」
郭正行笑。
「差唔多。」
「Brian?」
他抬頭。
Yoyo 立即補:「我唔問 detail。我只係估你個樣。」
郭正行望著紙杯。
「有些規矩是對的,但對的人也會痛。」
Yoyo 沉默了一下。
「咁你要記住痛,不是記住怨。」
「有分別?」
「有。」她說,「怨會叫你下次報復。痛會叫你下次小心。」
他看著她。
中環路口很多人,綠燈一亮,所有人像被市場推著走。
Yoyo 沒有跟人流即刻走。
她站在他旁邊,等下一個綠燈。
那一刻,郭正行忽然覺得,她不問 restricted detail,不代表她站得遠。
有些人,是站在界線外面,仍然陪你看著界線。
夜裡,Andy 的 corporate search 指示發出。
Nancy 在 email 最後加了一句:
`No assumptions from name similarity. Ask documents, not ghosts.`
郭正行把這句貼到 tracker 旁邊。
袁字未定。
風已經起。
但至少今次,他們沒有讓風替文件寫答案。
第二天,client 對 `Yuen Office` 的問題回覆得很慢。
慢到 Raymond 在下午三點開始在房裡踱步。
「如果佢哋無嘢,點解唔答?」
Nancy 說:「Delay is not evidence。」
Raymond 停下來。
「我知。」
「Then act like it。」
他坐下。
五分鐘後又站起。
Marcus 看不下去。
「Raymond,你行到我想 disclosure 你。」
房裡終於笑了一下。
笑完,Andy 收到 counsel update。
`Yuen Office address appears in legacy footer template used by North Harbour's secretarial service. No evidence yet of signatory authority. Further confirmation requested.`
Raymond 指住 `no evidence yet`。
「Yet 呢個字好毒。」
Andy 說:「Yet 是誠實。」
郭正行把狀態改成:
`Yuen Office footer - legacy secretarial service template; authority not evidenced; follow-up pending.`
這句很不漂亮。
但它比「袁弘烈可能控制 North Harbour」安全一百倍。
晚上,Brian 經過,看見他沒有再開著 restricted screen。
「Good boy 進步。」
「你唔好再叫我 good boy。」
「咁叫你 screen monk?」
郭正行笑。
Brian 也笑。
這次笑完,他沒有立刻走。
「C-hing,」Brian 說,「如果有一日我真的不在這間 office,你會唔會仍然關 screen?」
「會。」
「點解?」
「因為規矩不是只為你。」
Brian 看著他,像被這句刺了一下,又像被救了一下。
「好答案。」他說。
「Nancy 教。」
「當然。」
他走開前,聲音很輕:
「咁就好。」
郭正行不知道他說的是 screen discipline。
還是更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