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41

第四十一章 北港一名仍是路,牆前半步問真章

早上九點,萬利門第七會議室的白板上,只有一行字。

`North Harbour / Yuen link - lead only, not conclusion.`

Andy Or 寫完之後,還用紅筆在 `lead only` 下面劃了兩條線。

「我知你哋好想快。」他說,「但今日每個人先記住,姓袁不等於袁弘烈,North Harbour 不等於 Northern Palace。市場最鍾意用半個名嚇死人。」

Raymond 抱著手。

「Andy,你每次講嘢都好似想叫大家即刻退休。」

「我只係想大家退休時唔使見律師。」

Nancy 把 formal request draft 派出來。

問題很乾。

`Please provide the full chain of ownership of Bright Route and North Harbour.`

`Please confirm whether any side letter, nominee arrangement, keepwell, rent support or guarantee exists.`

`Please provide board approval, lease terms, rent benchmarking and any financing support arrangement.`

郭正行看著每一句,覺得這些句子像一把把很薄的刀,不華麗,但切得入。

Brian 坐在另一邊。

他面前不是這份 request。

他只收到 market overview comments。

Pre-wall protocol 沒有正式把他趕出去,但已經令他聽見門在慢慢關。

Marcus 分工時,語氣很平。

「Brian, stay on sector and comps. No North Harbour, no Bright Route, no archive file. If client asks you, refer to me or Nancy。」

Brian 點頭。

「Understood。」

聲音正常。

太正常。

郭正行沒有望他。

他知道看一眼會像安慰,也像監視。

會後,Brian 在 corridor 叫住他。

「C-hing。」

郭正行停低。

「我知你唔可以同我講。」Brian 說。

「嗯。」

「我都知你唔會講。」

「嗯。」

Brian 笑了一下。

「最難頂就係呢樣。你守規矩,連我嬲你都嬲得唔完整。」

郭正行低頭看著手上的文件。

「你可以嬲 process。」

「我嬲過。Process 唔會回嘴,無咁過癮。」

他說完,轉身走。

郭正行站在原地,忽然明白有些牆不是用來隔絕敵人。

是用來保護仍然想相信的人。

下午,Silk Road CFO Martin Lam 回覆。

`North Harbour is a minority financial investor. No operational control. Ultimate controllers are private investors and not relevant to Silk Road Link.`

Nancy 看完,冷冷說:「不 relevant 通常即係 relevant enough to ask again。」

Raymond 嘆氣。

「Can we make it less hostile?」

Marcus 說:「We can make it polite. Not soft。」

Andy 加了一句:

`Please explain the basis for concluding that ultimate controllers are not relevant, given the lease dependence and financing history.`

郭正行把這句 copy 入 tracker。

狀態欄仍然是 amber。

不是 red。

不是 green。

像一盞中環最常見的燈:叫人不要走,又不准停。

晚上,他收到 Yoyo 訊息。

`今晚唔問你 deal。問你食飯未。`

他回:

`未。`

`咁去食。`

`你呢?`

`食咗。你唔使次次等人陪先記得做人。`

郭正行看著那句,笑了一下。

他沒有講 North Harbour,沒有講 Brian,也沒有講白板上的紅線。

但他在離開 office 前,替 Brian 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倒掉,換了一杯新的。

Brian 回來時,看見杯。

沒有問。

只是坐下。

有些同門之間,連多謝都像 side conversation。

他們只好一起沉默。

第二日早上,North Harbour 的律師回覆來了。

附件只有兩頁。

沒有 ultimate controller。

但 footer 上有一個舊 email address:

`yuen.office@nh-strategic.com`

Andy 望著那行字。

「又一個 lead。」

郭正行問:「可以查?」

Andy 說:「可以問。唔可以猜。」

白板上,又多了一行。

`Yuen Office - source / authority / relationship?`

江湖不是每一刀都見血。

有時最可怕,是紙邊一個電郵地址,忽然開始發光。

午飯前,Andy 要求所有人重新做一次 access review。

不是因為有人犯錯。

正正因為未有人犯錯。

「牆未起之前,最容易有人以為自己只是在行走廊。」Andy 說,「等到牆起了,你才發現自己手上拿著不應該拿的 folder。」

他把打印出來的名單放在桌上。

`North Harbour / Bright Route review group`

`Silk Road market group`

`Execution-only support`

Brian 的名字在第三欄。

不是最差。

也不是他想要的位置。

Raymond 看了一眼,沒有開玩笑。

有些時候,Raymond 很懂不講笑。

Nancy 說:「If anyone receives unsolicited information, forward to me and Andy. Do not self-assess relevance. Do not be clever。」

郭正行低頭寫下。

`Do not be clever.`

這句在萬利門,比很多法律條文更實用。

會後,他在 printing room 遇到 Brian。

Brian 手上拿著一疊 market comps,全部是公開資料。港口、倉儲、物流、內地出口數字,乾淨到像一個人被迫洗手洗到發白。

「你哋嗰邊好玩?」Brian 問。

「唔好玩。」

「咁即係有嘢。」

郭正行沒有答。

Brian 把紙放進膠釘機。

「放心,我無想套你料。」

「我知。」

「你每次話我知,聽落都似你要提醒自己。」

郭正行被他說中,一時語塞。

Brian 笑了一下,笑意不深。

「其實我最嬲唔係你哋唔講。我最嬲係,你哋唔講係啱。」

膠釘機咔一聲,把那疊公開資料釘成一本。

Brian 拿起來。

「公開資料真係好乾淨。」他說,「乾淨到令人覺得自己好像被洗走了一部分。」

郭正行想講些什麼。

最後只說:「如果你收到任何嘢,forward Nancy。」

Brian 看著他。

「你真係好適合做朋友。」

「多謝?」

「唔係讚。」

但他走之前,還是把一份 market map 放在郭正行桌上。

封面貼著一張便利貼:

`Public only. For your non-restricted brain.`

郭正行笑了一下。

那份 map 後來幫他看懂一件事:北境不是只靠秘密吸引人。

它也靠公開世界的宏大敘事。

下午三點,North Harbour 的律師終於同意安排 counsel-to-counsel call。

Nancy、Andy 和外部律師進了小房。

郭正行只負責在外面等,準備把正式確認過的問題放進 tracker。

等待比開會更難。

因為開會至少有字可以打。

等,只會令腦自己亂寫劇情。

他看見 `Yuen Office` 那個 email address,忍不住想像背後是否就是袁弘烈,是否就是北境,是否就是 Brian 西裝內袋裡某張未來名片。

然後他把 notebook 合上。

Andy 說得對。

可以問。

不可以猜。

晚上,Yoyo 又發來訊息。

`今日有無食飯?`

他回:

`有。三文治。`

`三文治不算食飯。`

`它有 bread, protein, vegetable.`

`你再用 components 定義人生,我會 downgrade 你。`

郭正行笑出聲。

他沒有向她講 North Harbour,也沒有講 Yuen Office。

但他忽然明白,Yoyo 這種不問,也是一種很高級的守界線。

她不是不知道他心裡有事。

她只是選擇不把關心變成取料。

這比很多合規 training 更難。

夜深,counsel call note 回來。

結論仍然只有一句:

`No conclusion on Yuen Office authority. Further corporate search requested.`

郭正行把它放入 tracker,狀態仍然是 amber。

他第一次覺得 amber 不是拖延。

Amber 是江湖給你最後一點理智:未夠紅,不好逃;未夠綠,不好衝。

第二天一早,Andy 把 `Yuen Office` 的 follow-up 問題拆成三層。

第一層,email address 誰使用。

第二層,是否代表 North Harbour 有 authority。

第三層,Yuen 是否任何已知 Northern Palace 或 Hanhai 相關人士。

他寫完後,轉身看著房內。

「三層分開問。唔好為了故事順,就將三層合成一條龍。」

Raymond 說:「你哋 compliance 最怕龍。」

Andy 說:「我最怕人見到蛇影,自己加角。」

這句太好,連 Nancy 都抬頭看了他一眼。

郭正行在 notebook 寫下:

`Do not add horns.`

Marcus 經過,看見。

「呢句唔好入 memo。」

「明。」

中午,Brian 把 revised market overview 交給 Raymond。

裡面完全沒有 North Harbour。

沒有 Bright Route。

沒有 Yuen。

只有物流行業 public comparables、港口數據、上市公司 trading multiples。

Raymond 看完,說:「Clean。」

Brian 點頭。

「乾淨到好似無靈魂。」

Raymond 看著他。

「有時乾淨嘅 workstream,係俾其他 workstream 有命繼續。」

Brian 沒有即刻答。

這句他明白。

也討厭自己明白。

晚上,郭正行離開時,Brian 還在改一張公開資料圖。

他把那份 `Public only` market map 又放到郭正行桌上。

「你嗰邊如果要理解 sector,用呢本。唔係幫你查,係防止你哋只睇洞,不睇路。」

郭正行接過。

「多謝。」

Brian 聳肩。

「Side conversation?」

「No. Publicly available support。」

Brian 笑了一下。

這種笑很短。

但比咖啡更像一個人仍然願意留在同一層 off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