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53

第五十三章 北望茶煙開新席,桃花白紙守慢心

袁弘烈約 Brian 的茶,在星期四下午。

Brian 先把時間寫入 private calendar。

寫完,他盯著那行字。

`Industry tea`

他又加了四個字。

`No client names`

這四個字不像保護。

像提醒自己還沒有完全輸。

早上,Nancy 回了他的 note:

`Recorded. Public industry only. Post-meeting note by close of day. This is not clearance to discuss any live mandate.`

Brian 看了很久,沒有回覆。

茶室在金鐘一幢新商廈高層。

窗外可以看見添馬、維港、半個中環。

香港在這個角度看起來很細。

細到好像只要有足夠大的錢,就可以把所有樓、所有人、所有 timetable,一次過移到另一張圖上。

袁弘烈沒有遲到。

他比 Brian 早到。

這反而令 Brian 緊張。

「Brian。」袁弘烈起身握手,「終於正式見面。」

他的廣東話很標準。

標準到不像本地,也不像外地。

像一個人刻意學過每一個市場的口音,然後選擇最不會得罪人的版本。

Brian 坐下。

「Industry only。」

袁弘烈笑。

「當然。我請你來,不是為一單 project。」

這句很乾淨。

也很危險。

袁弘烈把一份公開剪報放在桌上。

`China logistics consolidation`

`Port throughput growth`

`Private logistics operators seeking Hong Kong capital`

沒有 Silk Road 名。

沒有 North Harbour。

沒有 Bright Route。

Brian 沒有伸手碰。

袁弘烈看見,笑意更深。

「你很守規矩。」

「我被訓練得好。」

「不。」袁弘烈說,「守規矩的人很多。知道規矩可以保護自己,也可以困住自己的人,不多。」

Brian 沒有答。

袁弘烈斟茶。

「香港市場需要你這種人。內地速度也需要。問題是,萬利門會不會讓你站在中間?」

Brian 的手指在杯邊停住。

他想起 restricted room。

想起 Nancy 說不是因為你 guilty。

想起郭正行不會說「去啦,贏大啲」。

「我現在仍然在 deal team。」Brian 說。

袁弘烈點頭。

「所以我今日不談 offer。」

他把名片推前半寸。

「我只是讓你知道,有些房間,不用等別人清你入去。」

同一日下午,郭正行在桃花資本。

這次也是正式渠道。

Same approved channel,attendees cleared,ECM kept notes。

萬利門 ECM、Raymond、Nancy 都在。

Yoyo 坐在王約思旁邊。

她今日沒有笑他。

因為桌上那份 approved pack 太薄,也太重。

封面寫:

`Project Silk Road - Final Disclosure and Controls Update`

王約思翻到 North Harbour 那頁。

「你哋保留 uncertainty。」

Nancy 說:「Yes。」

「市場未必鍾意。」

Raymond 說:「Market hates surprises more。」

王約思看他一眼。

「你學得幾快。」

Raymond 沒有開心。

因為這種讚賞通常很貴。

Yoyo 看著 controls paragraph。

「Approval authority 寫咗 board and audit committee。咁 future support arrangement 要披露俾邊個知?」

Marcus 答:「Internal threshold and annual review. Material related arrangements to be escalated to audit committee and disclosed as required。」

Yoyo 點頭。

「咁普通投資者會明白,今次不是你哋話『信我啦』。」

郭正行說:「係。係話:呢度有個曾經用過的橋,橋已經拆咗,以後再起橋要誰批、點樣記錄、點樣講。」

Yoyo 看他。

她眼中有一點笑意。

「Temporary bridge?」

郭正行愣了一下。

「你點知?」

「你啲比喻太易認。」她說,「但今次幾好。唔好寫落 prospectus。」

王約思合上文件。

「桃花不會因為這份 update 加 order。」

Raymond 的臉沉了半秒。

王約思繼續:「但也不會因為它 cut order。」

房裡的人都懂這句。

在這個時間點,不 cut,已經是市場給的票。

會後,Yoyo 和郭正行一起行到 lift lobby。

她沒有問 restricted detail。

他也沒有講。

兩人之間竟然因此多了一點安靜的親密。

「你今日無開三個 folder。」Yoyo 說。

「兩個半。」

「有進步。」

Lift 門開。

她沒有即刻入。

「師兄,慢盤唔係叫你永遠慢。係到你要行時,你知自己點解行。」

郭正行看著她。

「咁你呢?」

「我?」她笑,「我行得快,但我會等你睇清楚路牌。」

門快要關上。

她伸手擋住。

「今晚食飯?」

郭正行心裡那個中環 folder,終於關了一個。

「好。」

同一時間,Brian 離開 North View。

袁弘烈沒有送他到門口。

真正有權的人,有時不送。

他只留下一句:

「等你準備好,不必帶文件。帶你自己來。」

Brian 沒有答。

他只在電梯門關上前,低頭在 BlackBerry 裡打了一句:

`Post-meeting note: public industry clippings only; no Silk Road, no North Harbour, no Bright Route, no client materials, no bank internal view discussed.`

Brian 走入電梯。

鏡面照出他的領帶。

很正。

沒有皺。

但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份尚未定稿的 disclosure。

每一版都可以改。

每一版都有人想刪走最難看的那句。

電梯到地面時,Brian 沒有立刻走出去。

他看著自己在鏡裡的樣子。

那封 post-meeting note 已經打好,卻未發。

他知道自己會發。

但那一秒,他仍然感到一種很幼稚的抗拒。

為什麼每次我見一個人,都要解釋?

為什麼別人可以叫 networking,我就叫 optics?

他知道答案。

因為別人沒有父親那條線,沒有北境那些 message,沒有一次又一次被提醒的 conflict history。

知道答案,不等於不痛。

他走到大堂角落,按下 send。

三分鐘後,Nancy 回:

`Logged. Boundary noted. Do not widen it.`

Brian 看著 `Do not widen it`。

這句像一條線,也像一句預言。

同一晚,Yoyo 和郭正行在灣仔一間小店吃飯。

她點了兩碗粥。

「你今日終於沒有帶成個中環出來。」她說。

郭正行看著那碗白粥。

「因為今日中環太重,帶唔郁。」

Yoyo 沒有追問。

她只是把油條推到他面前。

「食。」

「你最近成日叫我食。」

「因為你最近成日似會把自己餓成 disclosure appendix。」

他笑了。

粥很熱,很普通。

普通到不像中環。

吃到一半,Yoyo 忽然說:「今日我老豆話,你哋有進步。」

「王生講?」

「嗯。他話你哋終於明白,投資者唔係要求公司無污點,而係要求污點唔好扮成裝飾。」

郭正行想起 Yoyo 那句 decorative controls。

「你哋父女講嘢都好似 risk factor。」

「多謝。」

「我唔係讚。」

「我當係。」

他們都笑。

笑完,Yoyo 放下匙羹。

「師兄,我問一個不關 project 的問題。」

「好。」

「如果 Brian 真的走遠,你會不會怪自己?」

郭正行沒有即刻答。

店裡電視播著新聞,聲音很小。

「會。」他說。

Yoyo 看著他。

「即使你知道不是你決定?」

「都會。」

「咁你要練。」她說,「你可以做一個留路的人,但不要做一個替所有人付路費的人。」

這句很像王約思。

但又不像。

王約思會把話講成考題。

Yoyo 把它放在一碗粥旁邊,令人比較容易吞下去。

郭正行點頭。

「我練。」

「慢盤練功,聽落好合理。」

另一邊,Brian 走出 North View 後,沒有回 office。

他在金鐘天橋上站了一會。

下面車流很密。

袁弘烈剛才沒有給 offer,沒有講薪酬,沒有講 title。

只講了一個世界。

那比 offer 更難拒絕。

因為 offer 可以比較。

世界不可以。

Brian 打開手機,看到郭正行半小時前發來的一句:

`You alive?`

他笑了一下。

回:

`Logged. Alive.`

郭正行很快:

`Good. Eat.`

Brian 看著那個 `Eat`,突然有點想笑,也有點想罵人。

全世界都叫他去更大的房間。

只有師兄叫他食飯。

可能這就是為什麼,他仍然未走。

晚上十一點,Nancy 把 Brian 的 post-meeting note 加入 contact log。

她沒有發全 team。

只給 Andy 和 Marcus。

`Logged and bounded. No live mandate information indicated based on note. Continue to monitor any repeat contact.`

Marcus 看完,把 email 關掉。

他沒有找 Brian。

有些時候,不找一個人,反而是最大的信任。

Brian 不知道 Marcus 看完後的表情。

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Marcus 經過他座位時,放下一份 execution timetable。

「Market update 你跟。」

Brian 抬頭。

「仍然?」

「仍然。」Marcus 說,「Boundary 不是 exile。」

Brian 沒有說多謝。

他只是把 timetable 接過來。

這句不算溫柔。

但對他來說,夠了。

另一邊,郭正行和 Yoyo 的那餐飯最後吃到很晚。

沒有什麼大告白。

只有很多小句子。

例如她嫌他吃粥像讀文件。

例如他說她連等人都像做 portfolio management。

例如兩人走出店時,她忽然把一包紙巾塞給他,說:「你成日唔帶。」

這些都不宏大。

但郭正行開始覺得,也許真正能把人從中環拉回來的,不是一次轟烈的承諾。

是有人記得你不帶紙巾。

深夜,他回到 office 取 charger。

Brian 還在。

兩個人隔著一排空 desk 對望。

Brian 舉起 execution timetable。

「Boundary 不是 exile。」

郭正行笑。

「Marcus?」

「嗯。」

「佢偶爾都似人。」

Brian 點頭。

「不要傳出去,會影響佢 brand。」

兩個人都笑。

笑聲在空 office 裡很輕。

但那晚,輕已經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