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58

第五十八章 越女一語照簿心,桃花半步試門庭

Project Dragon Gate 的 first drafting session,比 Silk Road 熱鬧。

不是文件更少。

是房裡每個人都好像急著證明,這不是上一單那種疤痕 deal。

馬登峰帶來一張中國地圖。

上面畫滿工廠、港口、客戶和地方政府園區。

每條線都指向同一個字:

`Growth`

Brian 講 market overview。

他講得很好。

比以前更穩。

「Solar supply chain is getting attention from global investors. Hong Kong wants mainland growth with export angle. The question is not whether market likes the theme. The question is how much governance discount investors will apply。」

這是他被准許講的範圍:public sector context,不碰 client document,不碰 investor names。

Raymond 點頭。

Wendy 在旁邊加一句:「And whether hot money will pretend governance discount doesn't exist until allocation is done。」

馬登峰笑。

「你哋香港人好鍾意 discount。」

Wendy 說:「市場更鍾意,只是它笑住 discount。」

郭正行翻著 shareholder agreement。

Northern Bridge 的條款很長。

不算離譜。

但每一頁都像有一隻手,先於公眾投資者坐到桌邊。

`Conversion price adjustment`

`Pre-IPO preferred return`

`Board observer right`

`Most favoured investor provision`

他圈住 `preferred return`。

「如果 IPO valuation below certain level,Northern Bridge 有 top-up?」

Kelvin Poon 說:「Commercial protection。」

Nancy 說:「Commercial protection can become disclosure issue。」

馬登峰皺眉。

「但呢啲係上市前投資者的商業條款。」

Marcus 說:「上市前不是世界之外。」

Brian 的 market overview 到此為止。

Raymond 叫他出去跟 ECM 更新 public comps sensitivity,沒有讓他留在 shareholder agreement discussion。

這安排很乾淨。

也很難看。

郭正行看著那幾行條款,忽然明白,乾淨有時會像一扇玻璃門。

下午,Peach Blossom 的正式 meeting request 進來。

不是 Yoyo 私訊。

是桃花資本辦公室發給萬利門 ECM 的 email。

`Subject to wall-crossing protocol and approved materials, Peach Blossom is prepared to review Project Dragon Gate as a potential cornerstone investor.`

Nancy 看完,轉給 Marcus。

Marcus 轉給郭正行。

只加一句:

`No side channel.`

同一封 email 亦轉到 Wendy。

Wendy 在回覆裡加:

`ECM to control pack, script, attendees and notes. No bespoke comfort.`

她寫得很短。

但郭正行明白,那句 `No bespoke comfort` 比很多法律字眼都重。

桃花資本不是街邊 investor。

王約思坐在任何 meeting,都會令市場覺得這單有東西。

Yoyo 坐在旁邊,更會令郭正行每一個字都變得有重量。

他打開 approved pack checklist。

`Company overview`

`Industry section - public sources`

`Pre-IPO financing summary`

`Northern Bridge rights summary`

`Draft risk factors - approved extract`

`No data room documents`

`No internal DD findings`

`No allocation colour`

郭正行看著最後三行。

以前他覺得界線是用來防止外面的人拿到不該拿的資料。

現在他才知道,界線也用來防止自己用親近換方便。

如果他因為 Yoyo 坐在對面,就想講多半句,那半句不是證明信任。

是把她拖進不應該承擔的風險。

郭正行看著那句,覺得胸口有點悶。

不是因為不滿。

是因為他知道這句是對的。

晚上,Yoyo 約他在上環一間很窄的麵店。

她沒有問 deal。

只問:「你今日有無被 market 打?」

郭正行說:「Market 未打,Wendy 先打。」

「越女?」

「你識?」

Yoyo 笑。「我爸話,香港有幾個人分貨分到人哋嬲都嬲得心服。Wendy 係其中一個。」

「她說 allocation 是鏡。」

「係。」Yoyo 攪著碗裡的麵,「一單熱 deal,最先照到的不是公司,而是周圍的人。邊個想要貨,邊個想要 face,邊個想要日後你欠佢。」

郭正行望住她。

「你爸會點睇龍門?」

Yoyo 也望住他。

她沒有笑。

「你知道我唔可以答。」

「我知。」

「但我可以答你另一樣。」她說,「如果一個人真係想做你身邊的人,就唔會逼你用私下消息換親近。」

這句很輕。

卻像有人把一把很細的刀,放回刀鞘。

郭正行低頭吃麵。

「咁我都答你另一樣。」

「咩?」

「我唔想因為你係 Peach Blossom,就離你遠啲。」

Yoyo 靜了一下。

麵店外面有人推門,熱氣湧進來。

她說:「咁你就要練到,近我,都唔借我條路行 shortcut。」

郭正行把筷子放下。

「如果我做不到呢?」

Yoyo 沒有即刻答。

她低頭攪了攪湯麵,像在找一個不會太傷人的答案。

「咁我會提醒你。」她說,「提醒完你仲要借,我就會走開。」

這句很輕。

但郭正行知道,她是認真的。

「你咁快講走開?」

「因為唔講清楚,之後就會變成怨。」Yoyo 說,「我唔想有一日你覺得,我係你條 shortcut。我也不想有一日我覺得,你係我反叛我爸的證據。」

郭正行安靜。

原來她也有她的坑。

她不只是桃花資本的女兒。

她也是一個不想把自己的人生,變成父親投資哲學附錄的人。

「咁我哋係咩?」他問。

Yoyo 看著他。

「暫時係兩個很麻煩的人食一碗很普通的麵。」

郭正行笑出來。

這答案一點也不 grand。

所以他很喜歡。

麵店老闆把一碟油菜放下。

「送嘅。」

Yoyo 說:「多謝。」

老闆走開後,郭正行看著那碟油菜,忽然笑。

「你知唔知,我而家連送碟菜都會諗 disclosure。」

Yoyo 夾起一條菜。

「咁你披露:relationship with noodle shop immaterial。」

「Potential hospitality issue。」

「Approved by hunger。」

兩人笑到旁邊的人望過來。

笑完,郭正行覺得胸口鬆了一點。

原來不是每一條界線都會把人推遠。

有些界線,如果兩個人都願意尊重,反而可以讓一句玩笑安全地落地。

離開麵店時,Yoyo 走在前面半步。

郭正行看著她背影,忽然覺得,慢盤不代表沒有進展。

有時進展就是兩個人都知道哪一句不能問,卻仍然想一起行到地鐵站。

她在閘口前回頭。

「明日記得食早餐。」

他點頭,像收了一份最普通、也最難得的 approved instruction。

那晚他真的買了早餐券,像一個很笨但很誠實的回覆。

郭正行點頭。

另一邊,Brian 收到袁弘烈的 message。

`Dragon Gate is a good market story. Northern Bridge is not a problem if people understand the bigger road.`

Brian 看了很久。

他沒有回覆。

他把 message 截圖,放進一個 folder。

Folder 名:

`To disclose if needed`

他看著那個 folder 名,越看越刺眼。

`if needed`

誰決定 needed?

他自己?

Nancy?

事情爆了之後的 committee?

Brian 把 screenshot 打開又關上。

袁弘烈沒有叫他做任何事。

沒有要資料,沒有問 investor,沒有問 valuation。

一句 `bigger road`,乾淨到像 public philosophy。

但 Brian 知道自己心裡那一下鬆動,不是 public。

他起身去 pantry。

郭正行剛好在倒水。

兩人對望一秒。

Brian 問:「如果我收到一個 message,無講 deal detail,無叫我做事,只係講 market view,係咪一定要報?」

郭正行沒有立即答。

「你想聽 legal answer 定 friend answer?」

Brian 笑了一下。

「你而家都有兩個 answer?」

「Legal answer,問 Nancy。」郭正行說,「Friend answer,如果你特登問我,可能你已經知道要報。」

Brian 低頭看杯裡的水。

「有時我覺得,你哋想每一件事都留痕。」

「不是每件事。」郭正行說,「係每一件日後會令你睡唔著的事。」

Brian 沉默。

過了很久,他回到位上,開了一封 email。

`Nancy - incoming message from Yuan Honglie. No response made. No client names, no live mandate, no materials discussed. Logging for record.`

他按下 send。

Nancy 回覆只有一句:

`Logged. Thank you. Do not engage without prior clearance.`

Brian 看著 `Thank you`。

它比他想像中更令人難受。

然後他關上電腦。

他不知自己是在守線,還是在替自己保存日後可以說「我有留痕」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