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80

第八十章 私人救信未算命,公眾錢前問先輸

Controlling family 的 support letter,寫得很體面。

`The family intends to support the Company as appropriate.`

Sir Martin 看完,推回去。

「Intends is not money。」

CFO 說:「Family 不想寫死 amount。」

「Then market will not believe dead words。」

Raymond 嘆一口氣。

「Can we propose a capped standby facility?」

Nancy 說:「Documented, board-approved, with drawdown mechanics。」

Marcus 補:「And disclose key terms。」

CFO 看著他們。

「你哋每次都要我們把最難看的字寫出來。」

郭正行第一次沒有覺得內疚。

「因為市場已經看見形狀。」他說,「如果你不寫,市場會自己替你寫。」

房裡靜了一秒。

Raymond 沒有接住他。

也沒有阻止。

Sir Martin 反而看了他一眼。

「Good。」

這個字很少。

少到像一盞舊燈忽然閃了一下。

同一日,Brian 在 Hanhai 聽到另一種說法。

袁弘烈說:「危機裡,有人需要錢,有人需要名,有人需要時間。真正有用的資本,是知道對方需要哪一樣。」

Brian 問:「如果對方需要的是遮掩?」

袁弘烈笑。

「那就不要買。買遮掩的人,最後會買到黑洞。」

Brian 有點意外。

「你講得很像 Nancy。」

「Nancy 守門。」袁弘烈說,「我看路。守門和看路不一定相反。」

這句很厲害。

厲害到 Brian 一時找不到反駁。

拓磊坐在旁邊,沒有插嘴。

散會後,他對 Brian 說:「袁總很會把規矩講成更大的規矩。」

Brian 看他。

「你不信?」

「我信一半。」拓磊說,「另一半,要看誰付代價。」

Brian 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比很多老中環更難分類。

晚上,郭正行終於早走。

他去找 Yoyo。

她正在灣仔一間小店等他。

這次,他沒有遲。

Yoyo 看表。

「奇蹟。」

他坐下。

「我今日被 Sir Martin 讚了一個字。」

「幾多個音節?」

「一個。」

「咁好貴。」

兩人都笑。

笑完,郭正行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我最近很差。」

Yoyo 沒有抽手。

「你不是差。」她說,「你只是每次危險一來,就覺得自己要變成一份文件。」

「文件至少有用。」

「人也有用。」她說,「尤其是你。」

郭正行看著她。

那一晚,他很想相信,自己真的學會了不要把所有痛都收進 file。

但危機不是一晚會完的東西。

危機最殘忍,是它會給你一晚溫柔,然後第二日繼續追數。

第二日,controlling family 的律師把 revised support package 送來。

不是簡單 letter。

是一份真正的 standby facility term sheet。

Amount。

Availability period。

Drawdown conditions。

Security。

Ranking。

Termination events。

Nancy 看完,第一句是:「Better。」

Marcus 第二句是:「Still check enforceability。」

Sir Martin 第三句是:「Now we can discuss pain allocation。」

許 CFO 苦笑。

「你們真係不會讓人開心超過三秒。」

Wendy 說:「Three seconds is generous in this market。」

Raymond 把 term sheet 推到郭正行面前。

「C-hing,summary table。Plain Chinese and English. Board and investors both need to understand what this support is and is not。」

郭正行點頭。

他寫第一行時,刻意不用漂亮字:

`The facility is committed only upon execution of definitive documents. Until then, it remains proposed support.`

他想起許 CFO 不想寫最難看的字。

現在最難看的字之一是 `proposed`。

沒有簽,就不是錢。

有 intention,也不是錢。

有 family,也不是錢。

錢,要可以 draw。

中午,Brian 在 Hanhai 聽到另一種 support。

袁弘烈拿出一份 case study。

不是 client confidential。

是十年前某家亞洲企業的公開 restructuring。

「當年很多人問,有沒有 committed facility。」袁弘烈說,「成先生問的是,誰有能力在所有人退後時站前一步。」

Brian 問:「文件呢?」

袁弘烈笑。

「文件會來。But conviction comes first。」

以前 Brian 會覺得這句危險。

現在他仍然覺得危險。

但危險開始有美感。

像站在一個很高的露台,看見下面所有人還在排隊等 lift。

晚上,郭正行與 Yoyo 那頓飯,沒有講三句 deal。

只講了一句。

「Support letter 不是 money。」

Yoyo 夾著菜,點頭。

「人也一樣。」

「咩意思?」

「一個人說支持你,不等於他真的會在你最醜的時候留低。」她說,「但你也不能要求每一個人都簽 standby facility。」

郭正行笑。

「你最近比我更鍾意 financial metaphor。」

「因為你聽普通話聽不入腦。」

兩人笑了。

笑完,她問:「你今晚會不會又走?」

郭正行看了一眼電話。

沒有新 message。

「不走。」

Yoyo 看著他,沒有說好。

因為她開始學會,不把他的每一次留下都當成永久修復。

但那晚,他真的留下了。

小小一晚。

仍然算數。

第三日,family support term sheet 變成真正文件。

但真正文件比 term sheet 更難看。

Security package 裡,controlling family 要求 pledge 某些非核心資產。

又要求公司承諾未經同意不得新增重大 treasury investment。

許 CFO 說:「這樣看起來像 family 不信 management。」

Sir Martin 說:「Does family believe management should continue buying structured products without consent?」

許 CFO 沒有答。

羅主席卻說:「這條留下。」

房裡靜了一下。

CFO 看著主席。

羅主席說:「市場需要知道,我們自己也會被約束。」

這句不漂亮。

但很重要。

Nancy 把它改成 disclosure language:

`The facility includes undertakings restricting new treasury investments above specified thresholds without board and facility provider consent.`

Wendy 看完。

「This will hurt pride。」

Raymond 說:「Pride is not cash。」

郭正行把這句寫下,又想起 Wang Yue Si 說 support letter 不是 money。

原來危機裡,很多平時很值錢的東西都會折價。

Face。

Pride。

Relationship。

Intention。

最後只剩 cash、documents、trust。

下午,Yoyo 約他在中環公園坐一會。

不是晚飯。

只是二十分鐘。

她帶了一杯熱茶給他。

「你今日有無食?」

「有。」

「真的?」

「半個三文治。」

「那不是食。」

他接過茶。

「你今日不用返 Peach Blossom?」

「要。」她說,「但我也要 practice 不等你有空先見你。」

郭正行聽懂。

她不是遷就。

她是在重新定義自己在這段關係裡的位置。

「多謝你來。」他說。

「不用多謝。」她說,「你只要不要把這杯茶當成你應得。」

他點頭。

這句很小。

但他知道,這是她在保護自己。

晚上,Brian 在 Hanhai 聽到成吉瀚的名字第二次被正面提起。

一個 senior 說:「成先生對 distressed 不看價格先。他看 control point。」

Brian 問:「Control point?」

「誰可以讓所有人重新坐下來。」

Brian 想起萬利門整天問誰找數。

Hanhai 問誰可以叫大家坐下。

這兩件事不同。

而他越來越想學第二件。

當晚,郭正行把 support package 的 undertakings 改成 plain language。

他把 `negative covenant` 寫成:

`The Company agrees not to take certain treasury actions without further approval.`

Nancy 看完,說:「Acceptable。」

Marcus 說:「Less impressive, more useful。」

他忽然覺得,這也可以形容很多成熟的人。

不再那麼 impressive。

但更 useful。

晚上,郭正行把 `pride is not cash` 講給 Seven 叔聽。

Seven 叔大笑。

「Raymond 終於講人話。」

「你識 Raymond?」

「中環舊人,識來識去都係嗰幾張枱。」Seven 叔說,「佢後生時比而家更貪靚,pitch book 連 page number 都要靚。」

郭正行難以想像。

Seven 叔喝茶。

「不過佢有一樣好,肯在 client 面前做醜人。中環好多 banker 只想做幫 client 贏面嗰個,不想做叫 client 低頭嗰個。」

郭正行想起 Raymond 說 pride is not cash。

「做醜人有無前途?」

Seven 叔看著他。

「短期無。長期有人記得。」

「記得有咩用?」

「危機時會打畀你。」Seven 叔說,「平時大家鍾意靚仔 banker。出事時,大家搵講真話的人。」

郭正行低頭攪奶茶。

「咁如果講真話的人好攰?」

Seven 叔看了他一眼。

「咁就食飯,瞓覺,第二日繼續講。不要以為攰就可以變假。」

這句不浪漫。

但很實用。

他忽然覺得,Seven 叔所有掌法最後都會落在同一件事:

做人不要因為市場太吵,就把自己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