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101

第一百零一章 大汗叫一聲正行,舊恩壓住中環燈

成吉瀚沒有在董事會房等他。

他在中環一間很安靜的私人會所,窗外看得到維港,桌上沒有酒,只有茶。

師兄進門時,Raymond、Nancy、North Star CFO、Hanhai team 都在。這不是私下飯局,是正式 client meeting。agenda、attendee list、materials version control 全部在 Marcus 的 folder 內。

但成吉瀚一開口,會議室的制度感就像被另一種重量壓住。

「郭正行。」

師兄抬頭。

很少人這樣叫他。

成吉瀚笑了一下。

「你母親以前也不喜歡人叫錯名。」

房間靜了半拍。

Raymond 眼神沒有動,但師兄知道他聽見了。

Nancy 也聽見了,她把筆放在紙上,沒有寫私人往事。

成吉瀚看著師兄,像看一張舊相慢慢長出今日的臉。

「我欠你母親一個人情。」他說,「但今日我不是來還人情。我來上市。」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乾淨。

師兄反而更難接。

Raymond 把會議拉回正題。

「Chairman Cheng, today we need to resolve the policy support language and valuation range discussion。」

成吉瀚點頭。

「政策是事實。」

Nancy 說:「Yes. Guarantee is not。」

成吉瀚看向她。

「律師都這樣講。」

Nancy 沒有笑。

「Good lawyers often do。」

North Star CFO 翻到 risk factor 頁。

討論開始。

成吉瀚不是騙子。這點師兄很快知道。

他知道每條橋、每段路、每個收費站的回本年期。他知道哪個省的財政緊,哪個地方官換屆後會重新談 tariff。他講基建,不像講故事,像講一張中國正在變大的骨架。

也正因為他知道,他更相信自己有權快。

「市場要看大方向。」成吉瀚說,「不是每一粒沙。」

師兄本來只是記 notes。

但這一句,他停了筆。

Raymond 看了他一眼。

不是命令。

是給他一次機會。

師兄說:「Chairman, if the road is long, investors need to see the stones. Not because they don't believe the direction, but because they are walking with you。」

成吉瀚看著他。

那一秒,師兄覺得全房間的燈都退後了。

成吉瀚笑。

「你母親說話也這樣。不大聲,但不讓路。」

會議繼續。

散會時,成吉瀚經過師兄身邊,低聲說:

「正行,守規矩的人,有時會慢到救不到人。」

師兄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桌上那份已被畫滿紅線的 risk factor。

「太快的人,有時救到的不是人。」他說,「是自己的神話。」

成吉瀚停了一步。

然後他笑了。

「有趣。」

那場 meeting 後,房裡很久沒有人說話。

成吉瀚離開時沒有大聲。

他只是把空氣帶走了一部分。

North Star CFO 像鬆了一口氣,又像更緊張。

Hanhai team 開始收文件。

Brian 經過郭正行身邊,停了半秒。

「You held your line。」

「It is not mine。」

Brian 看他。

郭正行說:「It's the disclosure line。」

Brian 低低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會咁講。」

「你以前會同我一齊咁講。」

Brian 沒有答。

兩人身邊有人走過,conversation 自然斷了。

這就是成年人的殘忍。

連決裂都會被 meeting logistics 打斷。

下午,Raymond 叫郭正行入房。

「你今日答成吉瀚,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不知道全部。」

「好答案。」

Raymond 把眼鏡摘下。

「不要以為他只是在施壓。他是真相信自己在做對的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Raymond 說,「你現在只是感覺到。他這種人最難,因為他不需要騙你。他只需要令你覺得,你如果不同意,就太小。」

郭正行想起展示廳那張地圖。

路、橋、港口、能源線。

人的確很小。

小到講一句 risk factor,都像在大江大河前擺一張 post-it。

Raymond 說:「但市場就是靠很多 post-it 活下來。」

郭正行看他。

「你今日很詩意。」

「不要記錄。」

晚上,郭正行把成吉瀚說母親那句寫進私人 notebook。

不是 file。

不是 evidence。

只是他怕自己被那句影響,而不自知。

`He knew her. He may use that. It may still be true.`

這行字很難寫。

因為有些利用,不靠謊言。

靠真相。

真相一旦被放進不對的房間,也會變成壓力。

Yoyo 晚上聽他說「今日見到成吉瀚」時,沒有立刻問細節。

她只問:「你有無被他迷到?」

郭正行想否認。

但他停了。

「有少少。」

Yoyo 沉默兩秒。

「多謝你講真。」

「你不驚?」

「驚。」她說,「但如果你連被迷到都不敢承認,我更驚。」

他靠在窗邊。

「他不是壞人。」

「我知。」Yoyo 說,「最難拒絕的,通常不是壞人。」

這句成為他那晚真正的防線。

不是 Nancy 的紅筆。

不是 Marcus 的 tracker。

是他承認自己會動搖。

一個人承認會動搖,才有機會不被動搖帶走。

第二日,他回到 workstream。

在 risk factor 第一頁頂部,加了一張小便條:

`Do not write against him. Write for investors.`

這句沒有出現在任何正式文件。

但之後整晚,他都靠它坐穩。

第三天,成吉瀚要求看 updated disclosure summary。

這次會議更短。

但壓力更密。

房間裡只有 senior attendees。

Raymond、Nancy、Marcus、North Star CFO、Hanhai counsel、袁弘烈、成吉瀚。

郭正行本來不在 list。

Raymond 臨時叫他進去,只說:「You prepared the table. Sit behind me。」

這句很平。

但郭正行知道,這是一種信任。

也可能是一種試煉。

成吉瀚翻 summary 時,速度很慢。

他不像一般 client 那樣只看紅字。

他會看 footnote。

看到 concession renewal risk 時,他停下。

「這條,市場會覺得我們沒有把握。」

Nancy 說:「It says renewal is subject to applicable approval procedures and cannot be assured。」

「我知道它說甚麼。」成吉瀚抬頭,「我問的是,它令市場感覺甚麼。」

Raymond 說:「It makes market understand what it is buying。」

成吉瀚看他一眼。

「香港人很喜歡把明白和信任分開。」

郭正行坐在後排,手心微微出汗。

成吉瀚忽然轉向他。

「正行,你覺得呢?」

Raymond 沒有救他。

Nancy 也沒有。

因為這一刻,如果由 senior 擋,成吉瀚只會覺得他是被保護的小朋友。

郭正行說:「我覺得市場如果因為看見 approval risk 就不信,代表之前信的不是北辰,是自己想像中的北辰。」

袁弘烈眼神動了一下。

成吉瀚把 summary 合上。

「你說話很像你母親。」

這次郭正行沒有被帶走。

他答:「我希望更像 prospectus。」

房裡有人差點笑,沒敢。

成吉瀚看著他很久。

最後說:「Prospectus 不會修路。」

郭正行說:「但它會告訴買路的人,路在哪裡斷過。」

這句之後,成吉瀚沒有再追。

會議完結,Raymond 只說:「Next time, shorter。」

郭正行點頭。

「但 okay?」

Raymond 看他。

「You are still alive。」

在萬利門,這已經是 high praise。

晚上,他沒有告訴 Yoyo 自己「頂住」成吉瀚。

他只說:「今日有點難。」

Yoyo 問:「你有無扮不難?」

「差點。」

「但無?」

「無。」

「咁今日也有分。」

郭正行坐在床邊,笑得很累。

「幾多?」

「不公開。」

「又不公開?」

「This is private placement。」

他笑出聲。

笑聲很短。

但足夠令他睡前記得,自己不是只活在成吉瀚的地圖裡。

他也活在一個會用 private placement 開玩笑的人身邊。

第二朝,North Star 的 revised risk factor 回來。

成吉瀚沒有親自改。

但有人把幾個句子重新 soften:

`cannot be assured` 變成 `may be subject to timing differences`

`no legal guarantee` 變成 `not intended to constitute an express guarantee`

`may not continue` 變成 `may evolve with policy priorities`

每一句都沒有完全錯。

每一句都把牙齒磨平。

Nancy 看完,只說:「No。」

Raymond 把文件推給郭正行。

「Prepare comparison table. Original, proposed, risk。」

郭正行做到下午。

表裡每一行都像一場小型戰役。

不是 redline。

是價值觀。

Hanhai call 裡,袁弘烈說:「Chairman feels the language may overstate uncertainty。」

Raymond 說:「Uncertainty is not insult。」

Brian 沒有說話。

但郭正行知道他在線上。

他忽然很想 Brian 開口。

不論幫哪邊都好。

沉默更難受。

最後 Brian 說:「Can we distinguish legal uncertainty from commercial uncertainty?」

這是一個好問題。

也是一個能推動解決的問題。

Nancy 接住:「Yes. Legal guarantee language stays clear. Commercial sensitivity can be explained with historical data。」

Raymond 點頭。

會議往前走。

郭正行心裡卻更亂。

因為 Brian 不是失去能力的人。

他仍然聰明。

仍然懂邊界。

仍然有時會把房間救回正軌。

只是他救回正軌的方向,已經不再必然朝向萬利門。

傍晚,comparison table 定稿。

Marcus 看完,在旁邊寫:

`Evidence status wins over elegance.`

郭正行看著那句,忽然明白今天真正學到甚麼。

成吉瀚的壓力不是叫你刪風險。

是叫你把風險寫得漂亮到不像風險。

而漂亮,是中環最危險的麻醉藥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