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102

第一百零二章 華箏不爭一個人,只問一段舊恩

成華箏第一次出場,不像傳說。

她沒有帶風,沒有帶一群助手,也沒有用一個眼神把房間降溫。

她只是準時。

上午九點正,她坐在萬利門 conference room,白襯衫、深色外套,面前放著一份被貼滿標籤的 North Star presentation。

她代表 Hanhai 的 investor relations and strategic communications workstream 參會。資料是 approved pack。問題經過 agenda。

Nancy 在門口看了她一眼,低聲對師兄說:「No private history in the room。」

師兄點頭。

成華箏像聽見,又像沒有。

會議開始後,她問的第一個問題不是估值。

「If we remove the word 'guaranteed' from market language, how do we stop investors from thinking we are weaker than peers who keep implying it?」

Raymond 答:「By not competing in implication。」

Wendy 補:「And by building a book that understands the difference。」

成華箏記下。

她不是來搞破壞。

她甚至比很多 issuer team 更快明白邊界。

但她問問題時,有一種不屬於萬利門的速度。不是急,是看慣大棋局的人不明白為何一格棋要看那麼久。

會議完,茶水間外,她和師兄單獨撞見。

旁邊有玻璃,有人經過,不是密室。

她先開口。

「郭先生,父親提過你母親。」

師兄拿著紙杯。

「很多人最近都提。」

成華箏淡淡笑了一下。

「因為有些債,不會在 balance sheet 上。」

「那也不代表可以放進 prospectus。」

她看著他,笑意深了一點。

「你比我想像中更像香港。」

「這句是讚還是罵?」

「是觀察。」

她沒有問 Yoyo。

沒有問他的感情。

沒有問 Brian。

她只說:「我父親相信你不是小人。」

師兄想了一下。

「這比相信我是好人更難?」

「在他那個世界,是。」

她離開時,師兄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那杯已經涼了的水。

Yoyo 晚上聽他講完,安靜了幾秒。

「她靚唔靚?」

師兄立刻知道這是 trap。

「她準時。」

Yoyo 在電話那邊笑到差點嗆到。

「你呢個答案,一係好醒,一係好驚。」

「兩樣都有。」

笑聲散了後,Yoyo 才輕聲說:「她不是問題。你怎樣面對舊恩,先係問題。」

師兄望著萬利門的夜燈。

他知道她講得對。

成華箏不是情敵。

她是一條路。

一條不用每句話都經 Nancy red pen、每個判斷都要被 committee 問到見骨的路。

而路越寬,人越容易忘記自己為甚麼要走窄門。

成華箏第二次出現,是在 investor education rehearsal。

她坐在 Hanhai 那邊,帶著一份已標註的 approved deck。

沒有私下問題。

沒有超出 agenda。

她問的每一件事都合理:

「If investors ask whether tariff adjustments are politically sensitive, who answers?」

「If they compare North Star with listed SOE peers, do we lead with yield or growth?」

「If Fung's report comes up, do we acknowledge or redirect?」

Wendy 答得很快。

Raymond 偶爾補一句。

Nancy 只在有人想用「comfort」這個字時抬頭。

郭正行發現,成華箏不是花瓶。

也不是來製造曖昧。

她懂市場,也懂場面。

更重要的是,她懂得甚麼時候不說話。

這點很少見。

Rehearsal break 時,她走到茶水位。

郭正行正在倒水。

「郭先生。」

「成小姐。」

兩人的稱呼客氣到像兩份 board resolution。

她看著咖啡機。

「Brian 說,你以前會喝很難喝的 vending machine coffee。」

郭正行心口一動。

「他記性很好。」

「他也很努力忘記自己記性好。」

這句太準。

郭正行沒有答。

成華箏沒有追問,只拿起紙杯。

「我父親欣賞你,是因為你不容易被帶走。」

「他可能只是還未用對方法。」

她終於笑了。

這一笑比上次柔和。

「你比我想像中清醒。」

「我只是被嚇得多。」

「怕有時是好事。」她說,「我父親身邊很多人已經不怕。那才危險。」

郭正行第一次從她語氣裡聽見疲倦。

不是豪門千金的疲倦。

是長期在大局身邊站著,看見太多人自願放棄疑問的疲倦。

晚上,他沒有把這段對話告訴 Yoyo。

不是想隱瞞。

是覺得自己需要先分清楚,這是 deal context、私人感覺,還是舊恩延伸。

後來他還是說了。

因為他記得 Yoyo 那張 schedule 上加的一行:

`If she disappears too, ask what she is afraid of.`

他不能一邊要求她不消失,一邊把自己收起來。

電話裡,Yoyo 聽完,第一句仍然是:

「她靚唔靚?」

郭正行閉了閉眼。

「她很準時,也很聰明。」

「避得不錯。」

「我盡力。」

Yoyo 笑了一下。

笑完,她說:「我不是怕她靚。我怕你覺得她代表一個不用解釋太多的世界。」

郭正行握著電話。

「有一刻,是。」

電話那邊安靜。

他心跳很重。

然後 Yoyo 說:「多謝你今次沒有等我問到第三次先講。」

他鬆了一口氣。

「你不生氣?」

「生少少。」她說,「但少少可以處理。隱瞞會變大。」

這句比任何 jealous scene 都重。

因為它不是爭風。

是兩個人學如何在有誘惑、有大局、有舊恩的世界裡,仍然把門打開。

第二天,成華箏發來一封正式 email。

Subject:

`Investor education rehearsal follow-up`

沒有多一句私人話。

郭正行回覆時,CC full team。

語氣乾淨。

附件正確。

他看著 sent mail。

有點失落。

也有點安心。

窄門不是沒有風景。

只是風景不能每一眼都據為己有。

成華箏第三次出現,是在一場不太順利的 mock Q&A。

一個 Hanhai colleague 建議,如果 investor 問 related procurement,可以先講「national supply chain coordination」。

Nancy 幾乎同一秒抬頭。

成華箏比她更快。

「不要。」

房裡靜了。

那個 colleague 有點尷尬。

成華箏語氣仍然平。

「如果是 related procurement,就說 related procurement。Supply chain coordination 可以作背景,但不能替代 disclosure。」

Nancy 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很短。

但郭正行覺得,Nancy 可能在心裡給了半分。

Break 時,Yoyo 剛好發 message:

`今日窄門如何?`

郭正行看著成華箏和 Nancy 分別在兩邊改文件。

回:

`有時窄門兩邊都有聰明人。`

Yoyo:

`包括靚女?`

他閉眼。

`包括很準時的人。`

Yoyo:

`你死定。`

他笑了一下。

這笑剛好被成華箏看見。

她沒有問。

只說:「王小姐?」

郭正行尷尬了一秒。

「嗯。」

「她很直接。」

「你見過?」

「未。但能令你在這種房間笑出來的人,通常不婉轉。」

郭正行不知道怎樣答。

成華箏說:「你不用緊張。我沒有興趣搶一個需要用 calendar 學回家的人。」

這句太狠。

郭正行先是一愣,然後忍不住笑。

「Brian 講的?」

「Yuan 講的。」

「我應該投訴 privacy。」

「舊中環沒有 privacy。」她說,「只有不同程度的懶得講。」

他想起 Seven 叔講過一模一樣的話。

原來江湖有些句子,是會自己流通的。

晚上,他把這句告訴 Yoyo。

Yoyo 聽完,沉默兩秒。

「我開始少少鍾意她。」

「這樣很危險。」

「放心,我鍾意自己多啲。」

郭正行笑。

笑完,Yoyo 說:「其實我不怕她。我怕你面對她代表的世界時,會覺得我這邊很細。」

「你不細。」

「不要安慰。」她說,「講原因。」

郭正行想了很久。

「因為她那邊有地圖,有資本,有速度。但你這邊有我要成為甚麼人的問題。」

電話那邊安靜了很久。

Yoyo 最後說:「這句可以不扣分。」

他鬆了一口氣。

「多謝。」

「但不加。因為太靚。」

「你很難 serve。」

「我不是 client。」

這句令他笑,也令他醒。

對。

她不是 client。

不是 investor。

不是 committee。

她不是要他 pitch。

她要他在不用 pitch 的地方,也仍然真。

第二天,成華箏再發一封 email。

仍然正式。

仍然無私人句子。

但她在 procurement Q&A 那一段,接受了 Nancy 的 sharper wording。

郭正行看著那個 acceptance。

忽然覺得,成華箏最有力的地方,不是她代表另一條人生路。

是她明明在那條路上,卻仍然知道有些字不能亂改。

這令她更立體。

也令誘惑更成熟。

因為真正的另一條路,不會全是錯。

它會有光。

窄門難走,不是因為外面黑。

是因為外面也亮。

同一晚,Yoyo 在 Peach Blossom 加班。

她看著 North Star 的公開新聞剪報,旁邊是自家 analyst 做的基建板塊估值表。

同事問:「你會不會因為郭正行在 deal team,就避開?」

Yoyo 沒有抬頭。

「我們走 proper channel。他在不在 deal team,不影響我們是否看公開資料。」

「咁情感上呢?」

Yoyo 終於抬眼。

「情感上,我更要分清楚。」

這句講出來,她自己也覺得有點痛。

喜歡一個守規矩的人,最麻煩是,你也要尊重那些規矩。

不能一邊愛他的底線,一邊要求自己成為例外。

她把公開報告合上,另外開了一頁私人 notebook。

寫:

`Do not compete with Cheng Huazheng. Compete with my own fear of being left outside the room.`

寫完,她看了很久。

然後在下面補:

`He comes back by choice, not by my surveillance.`

這句她不喜歡。

因為太成熟。

成熟很多時候一點也不爽。

但她還是把 notebook 合上,沒有打電話追問。

另一邊,郭正行在萬利門看見她沒有再追 message,反而主動發了一句:

`今日我會準時收。`

Yoyo 看著那句,笑了一下。

她回:

`收到。不是 clearance,是 expectation。`

他回:

`Understood.`

她笑得更明顯。

這種愛情很怪。

像兩個人用合規語言,慢慢學不合規地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