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車流半句成路牌,慢盤一約過海風
星期六下午,中環碼頭風很大。
郭正行提早十五分鐘到。
這在 date 上,可能叫緊張。
在 banker 世界,叫 buffer。
Yoyo 到的時候,穿白恤衫、牛仔褲,手上拿著一本書,像不是來見人,是來考人。
「你真係揀天星小輪。」
「你上次話,約女仔同做 site visit 唔同,唔係揀間舖頭就交到功課。」
Yoyo 挑眉。
「所以你揀船?」
「船有 timetable。」
「好 romantic。」
她嘴上嫌棄,卻跟他一起排隊。
船離岸時,中環的玻璃樓一座座退後。二零零四年的香港海面仍帶著沙士後的安靜,但碼頭人流比去年多了。遊客開始回來,西裝友也開始回來,好像城市只要肯亮燈,就能假裝自己沒有痛過。
船艙裡有一家三口坐在前排,小朋友拿著相機拍海,父親提醒他不要把相機伸太出。
Yoyo 看了一會。
「沙士嗰年,我老豆好少准我出街。」她說。
郭正行轉頭。
「你會聽?」
「我那時比較乖。」
「真係?」
「好啦,無咁乖。但我記得有一晚,我哋屋企電視播住中環好靜,老豆忽然話:金融中心最可怕唔係跌,是無人願意再相信明天要返嚟。」
她看著船尾白浪。
「所以依家見到人又逼車、又排隊、又鬧服務員慢,我有時反而覺得安心。」
郭正行想起萬利門 bullpen 裡重新變大的聲浪。
復甦不是乾淨的。
它有貪,有急,有忘性。
但也有一種城市仍然想活下去的粗魯。
Yoyo 靠在欄杆旁。
「你最近很忙?」
「新 project。」
「我無問 detail。」
「我知。」
「你依家答嘢好似被 Nancy 審過。」
郭正行笑。
「新案令我明白一樣嘢。」
「咩?」
「唔可以等故事定咗先問問題。」
Yoyo 看著海。
「因為到時候,問題會變成冒犯。」
郭正行有些意外。
「你點知?」
「我屋企日日都聽人講故事。」Yoyo 說,「有啲 founder 一開始講生意,講到最後會講自己點樣捱過沙士、點樣俾人睇唔起、點樣終於有今日。聽得多,你會同情。但同情唔可以代替 terms。」
船身輕輕晃。
郭正行覺得她這句話,像一隻手把浪撥開。
到尖沙咀後,他沒有帶她去餐廳。
他帶她沿海旁走。
Yoyo 停下來。
「你安排係散步?」
「先散步,再食飯。」
「食咩?」
「你唔好咁快問 exit option。」
她笑出聲。
這聲笑令郭正行鬆一口氣。
有些人你越想表現,就越似 pitch。
他不想對 Yoyo pitch。
他只是想有一段時間,不用把自己包裝成中環人。
他們沿著海旁走到天色變橙,最後在一間小店吃雲吞麵。店裡沒有水晶杯,沒有 client,沒有需要計算誰坐主位。Yoyo 把書放在椅邊,警告他:「不准講 project detail。」
郭正行立刻閉嘴。
「我係問你平時放假做咩。」
他想了很久。
「洗衫。補眠。睇下有無 email。」
Yoyo 看著他,像看一份估值假設太保守的 model。
「你人生好刺激。」
「有時會去書局。」
「咁今次總算唔似 site visit。」
郭正行想了想。
「我有忍住無寫 checklist。」
「咁已經係進步。」
她把書推到他面前。
封面是一本舊香港散文集,頁角有很多摺痕。
「我放假會睇呢啲。」Yoyo 說,「不是因為文青。係因為中環太多人講未來,講到好似過去可以被 delete。」
郭正行翻開一頁,看見她用鉛筆劃了一句關於碼頭和離別的文字。
「你會劃書?」
「會。你會唔會覺得好殘忍?」
「唔會。」他說,「似 due diligence。」
Yoyo 望住他。
「你真係無得救。」
但她沒有把書收回去。
吃完麵,Yoyo 在地鐵口停下,說要返屋企陪王約思食晚飯。她走入閘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揮手,只是笑了一下。那個笑不算承諾,但也不是普通禮貌。
郭正行站在閘外,看著她的背影被人流慢慢吞走。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Seven 叔:
`旺角,金華,七點半。有個人畀你見。`
Yoyo 離開後,郭正行看了看時間,轉身入地鐵去旺角。
金華冰廳最入面卡位,坐著一個瘦瘦的中年男人,皮膚黑,眼細,手邊放著兩部舊 Nokia,一杯凍檸茶,一疊用橡筋綁住的卡片。
「全金發。」Seven 叔說,「Frankie Chuen。以前做 remisier,依家半退休,專門記住邊個街坊突然借孖展、邊個老闆忽然買樓、邊間舖明明無客但日日有貨車。」
Frankie 抬頭看郭正行。
「呢個就係師兄?」
郭正行坐下。
「你好。」
「唔好咁客氣,客氣通常無錢賺。」Frankie 說。
Seven 叔敲敲桌。
「佢係港九七怪之一。唔係叫你信佢,係叫你知有啲嘢,Excel 未見到,街先見到。」
郭正行立刻明白規矩。
「我唔講 client 名。」
Frankie 揮手。
「我亦唔想知。你哋中環啲 NDA 多到可以貼牆。」
Seven 叔說:「你問佢 general logistics。」
郭正行想了想。
「如果一間物流公司聲稱貨量大升,有無街坊方法睇到真唔真?」
Frankie 咬著飲管。
「睇三樣。第一,車流係咪同佢講嘅旺季同步。第二,司機有無怨等錢,因為物流最先拖死係司機同油卡。第三,倉外面夜晚有無燈。真忙,燈會亮;假忙,presentation 會亮。」
郭正行把這句寫低。
Frankie 看著他。
「但我講明,呢啲係路牌,唔係證據。」
「我知。」
「知就好。以前好多人聽街坊話聽到以為自己係證監。」
Seven 叔笑。
「佢學過一次,應該唔敢。」
Frankie 忽然問:「物流公司通常最靚仔係 revenue,最醜樣係 cash。你問佢哋 DSO 未?」
郭正行抬頭。
「Days sales outstanding?」
「中環講 DSO,街坊講拖數。」Frankie 說,「拖得耐,唔係客大,就是你唔敢追。兩樣都唔好。」
第二日,郭正行回到萬利門,把 Frankie 的 general points 翻成正式 DD。
`Receivables ageing by customer`
`Payment days by top ten customers`
`Fuel card / driver subcontractor payables`
`Night-shift utilisation records of warehouses`
Marcus 看完,沒有問資料來源。
他只問:「All framed as operational diligence?」
「Yes。」
「Good。」
Brian 走過來,看見 `DSO`。
「你都覺得 receivables 係重點?」
「你都覺得?」
Brian 把自己的 Excel 打開。
Trade receivables growth: +62%.
Revenue growth: +38%.
Cash conversion cycle: widening.
兩人沉默三秒。
然後同時說:
「Ask schedule。」
說完,二人都笑。
那笑很短,像一個舊同門在練功場上忽然對了一招。
下午,Raymond 收到 client CFO 的初步回覆。
`Receivables increase due to rapid business expansion and longer settlement cycle with strategic customers. Full ageing schedule to follow.`
Raymond 把 email forward 給 team。
`Need to keep this commercial. Don't make it sound like we think they don't collect cash.`
Marcus 回:
`We don't think. We ask.`
Nancy 回:
`Please also ask whether any receivables are pledged, factored, discounted, or otherwise used for financing.`
Brian 看著那句。
「Nancy 出手,通常有人要流血。」
郭正行說:「未必。可能只係抽血。」
Brian 笑。
「你開始識講冷笑話,真係 recovery。」
晚上,郭正行整理 receivables checklist 時,Yoyo 發來訊息。
`昨日安排,勉強合格。`
他回:
`下次再改進。`
Yoyo:
`你約。`
郭正行看著「你約」兩個字,忽然覺得這比 any client follow-up 都難。
但他沒有逃。
`好。`
發送後,他把手機放低,又拿起來看了一次。
不是怕她不回。
是怕自己竟然回得這麼快。
萬利門玻璃窗映出他的臉,還是那個睡眠不足、領帶永遠差半寸的 analyst。
但那張臉裡,有一點之前沒有的東西。
不是自信。
比較像一個人終於承認,自己也想被人約,想約人,想在做完所有正確但沉重的事之後,仍然有一個地方不是會議室。
他把手機反轉。
這次不是為了避開 temptation。
是為了把一點開心藏好。
同一時間,Silk Road CFO 又發來一個 schedule。
文件名:
`SRL_AR_Ageing_prelim_v3_clean.xlsx`
郭正行打開。
第一眼,數字合理。
第二眼,他看見 top customer 之一的 settlement days 是 168。
第三眼,他看見那個 customer 名字旁邊的備註:
`Strategic account - guaranteed by related logistics park entity.`
他把滑鼠停住。
車流、倉燈、拖數,忽然在同一格 Excel 裡碰面。
路牌不是證據。
但路牌若指向同一條路,就應該有人走過去看。
他把滑鼠移到 `save`,停了一秒。
這一秒,他想起天星小輪、Yoyo 的書、Frankie 的舊 Nokia、Brian 同時說出的 `Ask schedule`。
一日裡,香港像把幾條完全不同的路塞到他手上。
感情要他慢。
市場要他快。
DD 要他準。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三樣都做得好。
但至少這次,當路牌出現,他沒有假裝看不見。
他按下 save。
文件名仍然很冷:
`Receivables follow-up questions v2`
但在他心裡,這不是一份冷文件。
它是一個提醒:真正的路,不會因為你今日約會過海、飲過奶茶、笑過,就變得簡單。
它只會要求你明天更清醒地走。
郭正行關掉檔案。
Office 燈仍然亮。
但他沒有覺得自己完全被困住。
至少今晚,他知道自己為什麼留下。
這就夠行下一步。
一步已經很多。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