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38

第三十八章 應收帳上藏暗渡,核數老鬼數油卡

星期一早上,萬利門會議室變成一間小型帳房。

桌上有 Silk Road 的 receivables ageing、warehouse utilisation、lease summary、bank facility summary。

還有三杯咖啡,兩杯已經涼,一杯被 Raymond 喝到像仇人。

Nancy 帶來一個男人。

男人矮壯,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裝,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他把公事包放下,拿出一支紅筆。

「Henry Hon。」Nancy 說,「韓寶成。以前 Big Four audit partner,後來專做 forensic cashflow review。」

Henry 看了一圈。

「邊個係 C-hing?」

郭正行舉手。

「我。」

Henry 望住他。

「Seven 以前提過,有個後生仔識問問題,但未必識數錢。」Henry 眯起眼,「原來係你。」

Brian 在旁邊笑到差點噴咖啡。

郭正行忍住。

他心裡卻又多了一個問題:Seven 叔究竟識幾多人?一間茶記,一張摺枱,點解可以一路通到 Big Four 舊 partner?

「請指教。」

Nancy 補了一句:「Henry is retained through counsel on the sponsor DD workstream. NDA signed, conflict checked. He only sees approved DD extracts。」

Henry 翻開 receivables schedule。

「物流公司唔係淨係睇 revenue。貨走咗,錢未返,叫你替人搬運風險。Cash conversion cycle widening,要睇邊個拖你錢,點解你肯俾佢拖,拖數有無被銀行拿去做 financing。」

Marcus 說:「We have asked for pledge and factoring details。」

Henry 點頭。

「好。仲要問 subcontractor payables。你收唔到錢,但照樣要俾司機、油卡、倉租。中間差額邊個頂?」

Brian 把 model 轉到 working capital tab。

「If receivable days stay at current level, they need additional short-term facilities to support growth。」

Henry 說:「唔係 if。係 already。」

他用紅筆圈住 bank facility summary。

`Warehouse receipts financing`

`Invoice discounting`

`Revolving short-term loan`

郭正行問:「Warehouse receipts financing,即係用倉單做抵押?」

「概念係。」Henry 說,「但你要睇倉單代表咩貨、邊個控制倉、貨有無重複 pledge、銀行有無實地睇過。」

Raymond 皺眉。

「This is getting heavy for an IPO pitch stage。」

Nancy 看著他。

「Better heavy now than fatal later。」

Raymond 沒有再說。

Golden Bun 之後,這句話在房裡有重量。

Henry 叫郭正行把 warehouse receipts schedule 打開。

「你見到咩?」

郭正行看著表。

「同一個 warehouse code,出現喺兩個 facility 下。」

Brian 接住。

「Could be different inventory batches under same warehouse。」

Henry 點頭。

「可以。所以唔可以話佢 double pledge。」

郭正行說:「但要問。」

Henry 看他一眼。

「呢句似樣。」

Henry 把紅筆放下,忽然問:「你哋有無落過倉?」

Raymond 說:「Not yet。」

「咁快啲安排。物流公司嘅 Excel,好多時係車尾箱寫出嚟。你唔睇倉、不睇夜班、不問油卡,只睇 revenue,就等於聽人講佢跑得快,但唔睇佢有無腳。」

Brian 問:「Site visit with inventory observation?」

「唔好講到咁靚。」Henry 說,「去聞下味。真倉同假忙,味都唔同。」

郭正行把這句寫低,又停住。

Marcus 看見,說:「Don't write smell in request list。」

Henry 說:「點解唔寫?中環就係太怕寫人話。」

Nancy 很平靜:「Please do not write smell in formal request list。」

房裡終於笑了一下。

笑完,Henry 又變回那個紅筆老鬼。

「笑完做嘢。我要 batch-level trail。唔係 summary,係 trail。」

會議後,Marcus 要他和 Brian 一起起草 follow-up request。

兩人坐在 small room 裡。

門關上。

不是 restricted room。

但還是有那種只有兩個人聽見 keyboard 聲的深夜感。

Brian 打:

`Please provide a breakdown of warehouse receipt financing by facility, warehouse location, inventory category, receipt date, lender, and pledged amount.`

郭正行加:

`Please clarify whether any warehouse receipt, inventory batch, or receivable has been pledged, factored, discounted, or otherwise used as collateral under more than one financing arrangement.`

Brian 看著。

「你寫得好狠。」

「太狠?」

「唔係。狠得合規。」

郭正行笑。

Brian 靠在椅背。

「你有冇發現,我哋合作其實幾快。」

「有。」

「如果唔係之前單嘢,可能我哋一早變咗好拍檔。」

郭正行沒有立刻回答。

房裡空調很冷。

他忽然想起 Golden Bun 那段 access denied 的日子,Brian 站在門外,看著自己看不到的 folder。那不是背叛,卻像一場提前演習,演習有一日大家會被放在不同門內。

「而家都可以係。」郭正行說。

Brian 笑了一下。

「C-hing,你真係唔識保護自己。」

「點解?」

「你講呢句,好似所有人只要想返嚟,你都留門。」

郭正行看著他。

「門係留俾人敲。唔係俾人撞。」

Brian 的笑慢慢淡了。

他低頭,繼續打字。

「Then knock properly。」

這句像玩笑。

也不像。

下午四點,Silk Road CFO 回覆 conference call request。

`Happy to discuss. Please note warehouse receipt financing is common industry practice and should not be over-interpreted.`

Raymond 看完,說:「Client already defensive。」

Andy Or 剛好經過,冷冷說:「Defensive 唔等於 guilty。Defensive 只代表你問中佢唔想今日答。」

Marcus 叫大家準備 call script。

Nancy 在 script 上加了三個問題:

`Who controls the warehouse?`

`Who has legal title to the goods?`

`Who bears loss if customer does not pay?`

Henry 加了第四個:

`Who pays the drivers when cash is late?`

郭正行看著四句。

Henry 看見他看得太認真,笑了一聲。

「舊行家有個肉麻名,叫九陰財經。唔好寫落 memo。」

郭正行抬頭。

Henry 用紅筆敲了敲那四條問題。「其實冇咩玄妙。追 cash,追 title,追 liability。睇錢幾時返,貨係邊個,責任最後邊個孭。」

這只是把錢和責任,一層一層剝回人身上。

郭正行忽然想起 Golden Bun 那部舊焗爐。

上一單,他學會一件設備可以是生意活下來的證據,也可以是 funding story 的骨。

今次,一張倉單可能是貨物流動的證明,也可能是融資壓力的影。

金融江湖好像換了場景。

麵包香變成柴油味。

但真正要問的仍然是:誰受益,誰控制,誰最後孭鑊。

晚上,他去茶記找 Seven 叔。

Seven 叔正同 Frankie 爭一碟乾炒牛河邊角。

郭正行把問題用 general 方式講了一遍。

Seven 叔聽完,說:「降龍十八 Pitch,第十掌,帳未收,心先亂。」

郭正行終於忍不住問:「Seven 叔,降龍十八 Pitch 究竟係乜料?你上次第九掌,今次第十掌,係咪真係有本簿?」

Seven 叔夾起一條牛河。「有啲嘢,寫咗落簿就會俾人當教材;唔寫落簿,先有人記得係教訓。」

「聽落唔似掌名。」

「你嫌?」

「無。」

Seven 叔指著碟上的牛河。

「一間公司最容易講大話嘅地方,唔係賺幾多。係錢幾時返。錢未返,人就會開始借。借得多,就會開始用未來遮現在。」

Frankie 接口:「拖數拖到最後,連司機都知公司有事。」

Seven 叔說:「所以問 cash,不是問佢死未。係問佢係咪用一口氣游過海。」

郭正行把這句記下。

夜裡十一點,萬利門收到 Silk Road 補交的 warehouse financing schedule。

Brian 先打開。

「C-hing。」

他的聲音不大。

郭正行走過去。

同一批 inventory description,出現在兩間不同銀行 facility。

金額不同。

日期相隔三日。

warehouse code 相同。

remark 一欄寫著:

`Transit stock - title pending customer acceptance`

郭正行沒有說「double pledge」。

Brian 也沒有。

兩人只是同時把檔案 save 到 evidence folder,然後叫 Marcus。

有些江湖暗器,真正危險不是它已經殺人。

而是它明明未出鞘,房內所有懂行的人,都已經聞到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