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65

第六十五章 桃花不作無條件,白紙半頁勝千金

Peach Blossom 的 investment committee 回覆,在星期一早上來。

不是 yes。

也不是 no。

是一頁很短的 conditions。

`Peach Blossom may consider cornerstone participation, subject to:`

`1. Termination of Northern Bridge economic preferences before launch.`

`2. No private allocation undertaking to any pre-IPO investor or affiliate.`

`3. Clear disclosure of pre-IPO rights, termination and remaining governance arrangements.`

`4. Price range discipline.`

Wendy 看完,吹了一聲口哨。

「王約思好狠。」

Raymond 說:「He is being investor。」

Wendy 說:「好多 investor 只係 being hungry。」

Marcus 把 conditions 放入 tracker。

Nancy 點頭。

「This is not an endorsement. This is conditional interest。」

Wendy 把 conditions 逐條放入 process tracker。

`Owner`

`Evidence`

`Timing`

`Impact on launch`

她指住第四條。

「Price range discipline 不是一句漂亮話。If they are in as cornerstone and we price like a trophy, they will still sign if contract says so, but next time they will remember。」

Raymond 問:「你而家替 Peach Blossom 說話?」

「我替 future book 說話。」Wendy 說,「市場不是只看一單。你今日用一個好名去托過高 valuation,明日所有好名都會貴過你。」

Marcus 在旁邊寫:

`Investor trust is reusable only if not abused.`

郭正行看著那句。

他忽然覺得,這不只是 Dragon Gate。

也是他和 Yoyo。

有些信任一旦被用作捷徑,就不會再是信任。

郭正行心裡默念一次。

Conditional interest。

不是承諾。

不是救命。

不是 Yoyo 幫他。

是市場用白紙黑字說:你先把路清出來。

馬登峰不喜歡。

他在電話裡說:「Peach Blossom 是不是看不起我們?」

Raymond 說:「They are considering writing a large cheque. They are allowed to ask conditions。」

「Hanhai network 那邊沒有咁多條件。」

房裡靜了一下。

Nancy 抬頭。

Wendy 的眼神冷了少少。

Raymond 說:「Then you should ask why。」

馬登峰沒有答。

Kelvin Poon 在電話另一邊輕咳。

「Chairman,其實 conditions 都是我們本來應該做的事。」

馬登峰沉默。

這句由 CFO 說,比 banker 說更難聽。

但也更有用。

Raymond 把語氣放低。

「Dengfeng,Peach Blossom 的條件不是要你跪。是要 public market 知道,你上市前的人情已經處理好。」

馬登峰終於說:「我明白。」

語氣不像完全明白。

但至少不像完全拒絕。

郭正行看著 speakerphone。

他忽然覺得,牛市裡最可怕的不是有人不要條件。

是有人把沒有條件當成誠意。

下午,Yoyo 來到萬利門。

正式 meeting。

ECM、Raymond、Nancy、Wendy 都在。

郭正行坐在後排。

她沒有特別望他。

這反而令他安心。

Yoyo 翻到 approved pack 的 corporate governance section。

「If Northern Bridge rights are terminated, what prevents similar arrangements with future strategic investors?」

Kelvin Poon 答:「Board approval and audit committee review for any material investor arrangements。」

Yoyo 問:「Threshold?」

Kelvin 看向馬登峰。

馬登峰皺眉。

「一定金額以上。」

Nancy 說:「Please specify.」

Kelvin 補:「We can propose a written policy before launch。」

Wendy 在筆記上寫:

`Governance policy before launch - investor condition`

會議結束後,Yoyo 經過郭正行身邊。

她只留下一句很輕的話:

「今晚食飯?」

郭正行低聲說:「可以。」

這兩個字,比任何 side letter 都難。

因為他知道,今晚不能慶祝 Peach Blossom 可能落單。

也不能慶祝 Yoyo 在會議上幫他。

她沒有幫他。

她只是做了自己的工作。

而他要學會喜歡她做自己的工作,而不是喜歡她站在自己這邊。

晚上,他們在灣仔一間小店坐下。

Yoyo 看著他。

「你今日好似想講多謝,又唔敢講。」

郭正行苦笑。

「因為一講,好似你哋幫我。」

「我們不是幫你。」Yoyo 說,「我們是保護自己的錢。」

「我知。」

「但我也想你知道,我爸沒有看不起你。」

郭正行抬頭。

Yoyo 繼續:「佢只是覺得,如果你要走近我,你不能怕我個世界。你怕,就會討好。你討好,就會做錯。」

郭正行望著杯水。

「我有時真的怕。」

Yoyo 沒有笑他。

「我知。」

「你知都不走?」

她看著他。

「我走咗,你咪更怕。」

郭正行喉嚨一緊。

過了一會,他說:「我不會用你做 shortcut。」

Yoyo 說:「我也不會用你證明自己不似我爸。」

兩人沉默。

外面灣仔的霓虹亮起。

這不是告白。

但比很多告白更清楚。

過了一會,Yoyo 說:「今日會議裡,我其實都緊張。」

郭正行抬頭。

「你?」

「我。」她說,「我怕我問得太尖,你覺得我為難你。又怕我問得太輕,我爸覺得我因為你放水。」

郭正行從未想過這一層。

他一直以為,坐在 Peach Blossom 那邊的人比較有力。

原來有力的人,也會被力拉住。

「咁你點做?」

「照問。」Yoyo 說,「因為如果我因為你問少一句,將來我會怪你。你也會怪自己。」

郭正行慢慢點頭。

「你今日問得好。」

「我知。」

「你可以客氣少少。」

「不可以。那會影響 investor discipline。」

郭正行笑出聲。

她也笑。

這一笑,終於有一點年輕人的味道。

不是 banker、不是 investor、不是誰的女兒、誰的 analyst。

只是兩個在牛市裡努力不把對方用壞的人。

結帳時,Yoyo 搶先付錢。

郭正行說:「喂。」

「今日我 investor,我付。」

「咁我下次 sponsor?」

「Sponsor 不准收利益。」

「咁點?」

Yoyo 想了想。

「下次你選一間不用訂位的地方。」

郭正行點頭。

「茶餐廳?」

「可以。但不要叫我 due diligence 奶茶。」

「那叫 approved milk tea。」

Yoyo 笑到差點被水嗆到。

這些很小的笑位,反而令他們像真的能一起過日子。

不是每一餐都要講門戶、資本、side letter。

但每一餐都知道,那些東西沒有消失。

只是暫時坐在隔壁枱,沒有過來打擾。

走出小店時,雨剛停。

灣仔地面有一層薄薄的水光,把霓虹照得像另一個市場。

Yoyo 把外套拉緊。

「你有無覺得,我哋成日講到好嚴肅?」

郭正行說:「因為我哋身邊的人都好嚴肅。」

「我不想每次見你都像開 committee。」

「我都不想。」

「咁下次不准講 deal。」

「完全不講?」

「最多講三句。」

郭正行想了想。

「三句可能不夠披露。」

Yoyo 看著他。

他立刻說:「好,兩句。」

她終於笑了。

那一刻他覺得,牛市再熱,也總要有人保留一點無用的快樂。

他們在街口分開。

Yoyo 上車前回頭。

「三句 deal,記住。」

郭正行舉手。

「第一句,收到。」

「第二句呢?」

「第二句,晚安。」

Yoyo 看著他。

「第三句?」

他想了想。

「第三句,下次見。」

她笑著關上車門。

車開走後,郭正行站在雨後的街邊,覺得自己剛剛完成一個比 valuation 更難的 exercise:

在不借她的路之下,仍然向她走近一步。

這一步很小。

小到沒有任何人會在 scorecard 裡寫。

但郭正行知道,自己以後回看 Dragon Gate,也許第一個想起的不是條款,不是定價,而是雨後那三句非 deal 對話。

那三句沒有法律效力。

所以才珍貴。

也所以不能濫用。

真正珍貴的東西,通常都不適合寫進條款。

但很適合被人好好記住。

尤其是雨後。

雨後的東西,總是比較像真的。

另一邊,Brian 在 office 收到袁弘烈新 message。

`Some investors ask conditions because they fear responsibility. Some capital moves because it understands history.`

Brian 看著那句,第一次沒有即時 forward。

他坐了很久。

旁邊有同事問他:「走未?」

Brian 搖頭。

「等一封 email。」

其實沒有 email。

他只是等自己心裡某個聲音變小一點。

袁弘烈沒有叫他做錯事。

每一次都沒有。

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如果對方要資料,他可以拒絕。

如果對方要 order colour,他可以 report。

如果對方叫他偷文件,他甚至可以笑。

但對方只是一次又一次告訴他:你值得更大的房間。

這種話沒有違規。

卻會慢慢改變一個人覺得自己應該站在哪裡。

然後打開 email,轉給 Nancy。

`Incoming. No response.`

send 出去後,他靠在椅背。

他開始討厭自己每一次都做對。

因為每一次做對,都令他更清楚,自己想要的不是錯。

只是那條正路,好像從來不是替他鋪的。